《清梦》W假面

10、女大当嫁 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依旧在笑，但陆一能感觉到，她笑意中的牵强，好似有心事。

　　陆一一边喝茶边观察着老夫人，倏忽老夫人将手中的信放在几上，动作带着几分力道，她斜睨了眼信上的字，字迹隽秀，宁王说这封是父亲的家信，可信上明显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正在陆一想看清上面写的什么，老夫人却将信收了起来。

　　“一一饿了吧，”老夫人用手抚摸陆一的脸颊，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接着她对身侧立着的嬷嬷道：“唤午膳。”

　　吃完午膳，老夫人命人将陆一带去自己的院落，让陆一好好梳洗一番，然后休息。

　　陆一得知迎自己下马车的丫鬟叫小翠，据她说原本自己叫翠柳，去岁陆一回府，便被老夫人安排在她身侧照顾，因她觉得翠柳这个名字太拗口，所以便给她改名小翠。

　　不久，小翠领着她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陆一抬眼看头顶上的匾额，上面歪歪捏捏写着三个大字“葳蕤阁”。

　　陆一奇道：“这是谁提的字，真丑。”

　　小翠闻言朝她看过来，眼中满是打量，似乎不相信陆一说的话。

　　不过她终究还是答道：“娘子，这是你写的字。”

　　“我？”陆一瞪大眼睛。

　　她虽口里说着字丑，但“葳蕤”二字这般难写，照她的脾性，难的字，她一概不写。

　　她说着又看向那匾额，字虽丑，但一笔不落写全了，若真是她写的，也是难得。

　　小翠点头，未再多说。

　　二人走进院落，花香扑鼻而来，各色花草郁郁葱葱，角落处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凉。

　　显然在她走后，这院落时常有人打扫。
　　陆一虽然不记得此处，但眼前的陌生中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发酸。

　　时值仲夏，过了午时，天异常炎热。漠北的热是炙热，而京城的热却令人透不过气。

　　沐浴过后，陆一舒服许多，她穿着下人为她准备的衣物。

　　藕色薄衫，曳地长裙，小翠看着她如今的模样，眼睛顿时亮起来，她走到陆一身侧，用锦帕帮她擦拭滴水的长发，不住称赞道：“女郎这般姿容月貌，常年守在边疆，倒是明珠蒙尘，如今回来京城要让那些人好好瞧瞧，我家女郎若是打扮起来，不是她们能比的。”

　　陆一顺着她的话问：“你说的她们是谁？”

　　小翠脱口而出，言语中不难听出，某些事情让她耿耿于怀：“当然是镇国公家的女郎，还有平阳郡主。”

　　陆一听着陌生的名字，偏头看着镜中的小翠。

　　“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风荷宴那日——”

　　小翠正说着，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接着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道：“小翠姐姐，老夫人让你立刻过去她那边，说是有事要同你说。”

　　小翠闻言，停下手中动作。

　　看了眼镜中的陆一说道：“娘子，我去去就回。”

　　陆一点头，让她去了。

　　看着镜中姣好的容颜，陆一觉得陌生，她从未想过自己穿上女装会是这般，小翠夸她姿容月貌，那在旁人眼中呢，她是怎么样的？

　　他会怎样看她现在的样子？

　　陆一脑中不觉勾勒出一道身影，清绝冷然，不苟言笑，那是她梦中的他。

　　那现实中的他呢？见她如此打扮，又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陆一笑了起来，自嘲道：想来她真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不然为何总会想着男子，特别是俊美的男子。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待那之后，她再想成亲之事。

　　*

　　陆家人丁不旺，老夫人生有三子，长子陆明娶的是江南富户朱家的女儿朱婷，二人自小便定下姻亲，婚后恩爱，奈何命运不公，朱婷生下女儿不久，便遭人残害，夫妻二人阴阳相隔，陆明远走漠北，再不曾娶。

　　二子陆阳进士出生，在朝中任户部侍郎一职。当年科考放榜时，站在榜下同友人交谈，被路过的安北候府嫡女相中抢入府中，他二人这段过往，是京中流传已久的佳话。

　　婚后二人诞下一男一女，如今长子已经及冠，去岁高中探花，被圣上任命御史一职。

　　女儿则同陆一一般大，不久前嫁给辰王世子，为世子妃，算是高嫁。

　　三子陆景则是商贾，娶的是京城首富之女，二人琴瑟和鸣，但成婚多年却无子嗣。

　　是以陆一的三婶孟氏逢年过节便往求子观音庙去，为的是上天垂怜。

　　回府不久，便是端阳节，这日孟氏必是要去观音庙的，不过和往日不同，出发前，她带上了陆一。

　　看着陆一掀帘看向窗外欣喜的模样，孟氏不觉笑出了声，道：“你同你母亲长得真像。当年你母亲也是你这般，每每上街，必是一路瞧着外面，一会儿说这个好看，一会儿又说那个好吃的。”

　　“婶娘和我母亲很熟吗？”陆一坐下来问孟氏。

　　短短几日接触，陆一很喜欢这个婶娘，说话总是温柔的，对她极好。

　　孟氏没有直接回她的话，只是回忆着往昔，她道：“那时你出生不久，身子弱常生病，你母亲便会带你去各处求医拜佛，望你能平安长大，不想……”

　　孟氏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她伸手将陆一额前的碎发挽在耳后，温声细语道：“没想到一转眼一一长得这般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出落得这般好看，以后不知要便宜哪家的郎君了。”

　　陆一无心孟氏的打趣，她想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记有没有问过旁人，但从前她问过父亲，可父亲对那日的事却是闭口不答。

　　她只知道母亲是遭旁人所害，至于凶手是谁，无人得知。

　　陆一没有继续问孟氏，她明白就算问，她也不会说，陆府上下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是问有关她母亲的事，便无人回答。

　　因晚间有家宴，孟氏并未在庙中多留，叩头焚香完便带着陆一回府了，关于子嗣之事，她仿佛看开了。往日的孟氏有多虔诚，陆一不得而知，不过今日的孟氏倒是显得云淡风轻，身上有种随遇而安的平静。

　　不过这平静似乎有些刻意，好像是为了隐瞒什么。
　　因是端阳节，朝中官员下朝较往日早了不少，陆一一行人回府时，除堂妹陆嫣外，均已回到陆府。

　　甫一进门，便见一男子，他身着天青色绣金线襕袍，玉冠高束，身量颀长，面容隽秀，令人不能忽视。

　　陆一正好奇此人是谁，一旁小翠提醒她：“这便是大公子。”

　　回府有几日了，这是她第一次见陆卿，据说他公务繁忙，常宿在宫中。

　　想来今日是端阳节才抽空回来的。

　　陆一入席，陆卿坐在她对面，不时抬眼看她，他含笑的眼中，好似藏着一些了然，又好似有什么目的，但陆一明白，他的打量是友善的。

　　突然，一旁的老夫人开口道：“再过几日便是一一的生辰，你们想想该怎样为一一庆生？”

　　往日在漠北时她生辰，父亲要么给她一些银钱，要么放她出去玩一日，甚至忘记她的生辰也是常有的，不想回京后，竟有人这般郑重地要给她过生辰，陆一闻言心里一热，埋首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听说一一喜欢看戏，不若那日请戏班回来热闹一日。”陆一听声音便知是二婶娘乔氏。

　　孟氏接过话：“眼下京中正有一个戏班，说是前不久才去过一次江王府，江王听后赞不绝口，不若就请他们？”

　　老夫人点头同意，她转头又对陆阳说：“那日将你的门生也请来，热闹一番。”

　　陆一不明所以，抬眼四望，不想和陆卿的眼神撞在一处，他笑看着陆一对老夫人道：“祖母未免操之过急，一来一一才回京，二来一一还小，不急。”

　　不想他话音甫落，却被乔氏狠狠瞪了一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能不急？”

　　乔氏言简意赅却直中要害，陆卿方才的理直气壮瞬间偃旗息鼓，不敢再插嘴只能低头扒饭。

　　“琢玉你母亲说的极是，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二了，该成婚了。”老夫人的话头自二人头顶飘来，犹如千金之重，陆卿的头埋得更低了。

　　陆一想要出言替陆卿开解，却发现自己和他同病相怜，多说多错，还是闭嘴的好。

　　老夫人继续对和陆阳商量：“我看你那个叫子游的门生就不错，容貌周正，又有才学，家中又门当户对……”

　　不难听出，老夫人对此人甚是满意。

　　孟氏坐在陆一身侧，她的附和之声，陆一左耳进右耳出，脑中却拿那个名叫子游的人和容轩做起比较。

　　一声巨响响彻天际，接着五彩烟花在夜空此起彼伏，正在陆一看着出神时，对面之人陡然站起来，颀长身量，挡住她的视线。

　　“兄长这是——”

　　不待陆一问完，对面之人已经来到她身侧，隔着衣袖牵着她的手腕道：“一一，今日宫门前有百戏，我们去看看？”

　　陆一闻言立刻起身，来不及给长辈行礼，便被陆卿带离陆府。

　　显然陆家人知道陆卿的脾性，并未苛责，只是在背后叮嘱道：“照顾好一一，看完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