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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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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间里慢吞吞地啃完了手中的面包,思绪不禁又飘回到了白洛丞的左臂上,眉头紧锁:他到底是怎么了呢?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地躺了一段时间,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起身出去找人当面对峙。
然而,就在我刚要迈出宿舍区的那一刻,走廊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砸东西的巨大声响。我微微一惊,随即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周围的动静,很快便锁定了声源:那声音似乎是从温文烨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我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先去了解一下情况,于是便抬手敲响了温文烨的房门。
“滚开!”一声怒吼从门内传来,那声音充满了烦躁不安,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模样。
我心中一愣,随即意识到他可能是把我误认成了冯和仲。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温文烨,是我,夏锦素。”
温文烨显然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房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他的语气中透露着难掩的尴尬与局促:“咳咳,博士,刚刚,失礼了。我以为是冯和仲。”
“没事的,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轻声安慰道,同时轻轻伸手抵住那道狭窄的门缝,往里一瞧,便看到了温文烨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需不需要我叫韶语过来,或者让韩笑来看看?还是说,需要让冯和仲也过来一趟?”我带着一抹礼貌而关切的笑容问道。
“都不用!”温文烨飞快地拒绝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决。片刻后,他又淡淡地补上一句:“谢谢你的关心。”
我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勉强他。从刚刚冯和仲的话语中不难听出,温文烨虽然表面上看似不在意,但实际上受到超忆症的影响还是相当严重的,只是他不愿意轻易表露出来罢了。既然他选择自己硬抗,那我如果擅自介入,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我礼貌地告别了他,便继续去找白洛丞。
当我找到白洛丞时,他正站在大厅的一台仪器前。那台仪器正是第一次他带我来到大厅后,前去操作的那一台。此刻,他也像当时一样,戴着耳机,时不时地压低声音说上几句话。
我挑了挑眉,悄悄地凑上前去,来到他的身旁。他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到来,极为淡定地摘下耳机,转身面向我,绅士地一笑:“博士,你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我轻扯嘴角,目光扫过那早已黑屏的仪器屏幕,用一种平静但坚定的语气道:“白洛丞,你有事情瞒着我。”
白洛丞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怎么突然这么说?”
“啊,很突然吗?那我可真抱歉。”我淡淡地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但这很明显啊。我之前询问你左臂的情况时,你明显就是在撒谎。还有刚刚,你明明是发现我靠近才关掉这台机器的。我现在问你:你是觉得我失忆了所以将我排除在外,还是认为我也是需要提防的潜在‘叛徒’?”
见白洛丞愣神,我又放低语调,接着道:“白洛丞,我确实失忆了,以至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了。但是……”接下来的话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潜意识却替我说了下去:“我信任你,相信你给予我的身份,所以也更希望融入你们,特别是……唔。”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因为我惊讶地发现,大白天的我的嘴竟然自己动了起来,而我本人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白洛丞紧紧地盯着我,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带着些戏谑地说:“博士,记忆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东西。”
我抿唇盯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博士,关于这个仪器,请容我暂时先不和你解释。”白洛丞笑着看着我,笑眼中却隐藏着些许犹豫和闪躲,“至于我的手……博士,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生气。”说着,他缓缓挽起衣袖,我看见一道新鲜的血口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臂上。那伤口正好落在动脉上,虽然已经大致止血,却仍渗出点点血浆,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我蹙眉打量着那伤口。那不是末世中常见的枪伤,而是一道刀伤,伤口平滑,显然是用采血刀划开的。白洛丞还未回答,我却已然想到了答案:“你是想要用你的血作为研究样品?而且司徒好像也没同意吧,不然取血不应该用刀,而是应该用针管或者输液瓶才对。”我蹙起眉,语气逐渐冷淡——这只丧尸的思维可真是清奇无比,竟然直接拿自己当实验样品。
白洛丞微微移开目光,不敢与我对视,极犹豫极小声地嘀咕道:“就是怕你这个反应才不敢告诉你……”
“嗯?”我冷着脸盯着他,直到他彻底闭嘴。
我叹了口气,心中虽然不满,但仍然充满了好奇:“你取血做实验我可以理解,毕竟你的血液里存在丧尸病毒。不过你让冯和仲冒险去取来的那些样品又是什么?干什么用?”
“那些是丧尸病毒出现之前,世界上最为致命的各种强大病毒。”白洛丞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根据有限的数据,这些病毒有可能与丧尸病毒互相中和,也许会对我们的研究有所帮助。”
我凝视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良久,我还是决定直接开口问:“你和安景都有什么病?”
白洛丞下意识地脸色一黑,将脸转向别处:“九号有白血病,她的头发本来是白色的,后来哭着闹着自己染黑了;至于我,有次被狗咬了没打疫苗,应该是狂犬病潜伏期。”
“你可真行……”我禁不住扶额叹息。转而一个新的疑问又浮现在脑海中,随即向白洛丞讲述起今早的梦来。
白洛丞认真地听完,忍不住勾起唇角:“似乎确实是我带着安景逃出来之后找到你的场景。这说明你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正在恢复啊,博士。”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然而,令我感到困惑的是,我的记忆究竟是如何得以恢复的。想要彻底弄清楚这一关键点,首先必须先搞明白我的记忆具体是通过怎样的过程和机制消失的;而要探究记忆消失的具体细节,又必须首先弄清楚一个更为基础的问题——那就是……
“那个时空机的运作原理究竟是什么?”我迫切地追问。
“简单地说,”白洛丞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时空机的原理在于首先选定一个与原有时空在结构和特性上高度相似、但时间节点相异的平行时空。随后,通过构建虫洞,实现这两个时空的相互连接。在此过程中,穿越个体或需穿越的物体将被强制转化为均匀的能量态,再经由人工干预和控制下的虫洞,穿越至另一时空。尽管此种穿越方式存在显著风险,其技术可行性却相对较高。”
尽管对我的突然提问感到有些诧异,白洛丞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详细而清晰地为我解答。
我磨搓着下巴,嘴唇轻抿。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动静,紧接着,只见韩笑滑入屋内。“啊,博士,您果然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刚刚想到了一个极有可能帮助您恢复记忆的新方法。白洛丞,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一起来好吗?或许会需要你的一些帮助。”韩笑脸上挂着笑,露出一种,呃,对实验的期待。
于是,我和白洛丞最终并肩坐在了韩笑的办公桌前。韩笑随手翻了翻放在手边的一叠资料,然后端正坐姿,转而面向我们,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相触,呈现出心理学上所称的“尖塔式”手势。“其实,这种方法在心理学史上并不算新颖,二位应该也有所耳闻,那就是催眠。”韩笑用温和而平静的语气向我们解释道,“不过,传统的催眠仅能引导被催眠者回忆起一些模糊的小细节,而我打算尝试的是通过催眠直接唤起博士的大部分记忆。”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提供博士过去的经历和细节?”白洛丞垂下眼帘,微微挑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韩笑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态度:“是的,毕竟你与博士青梅竹马,理应最了解她。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我拒绝。”白洛丞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回绝中丝毫不见犹豫,“如果我叙述的记忆被用作催眠素材,那么催眠结果很可能会受到我主观意识的影响,从而导致记忆出现偏差和误区。”
此时的韩笑脸上也不□□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别这么快下决定嘛,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呢?”
白洛丞抬起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那难道要等到实验失败后再来后悔吗?况且,谁告诉你我没有尝试过这种方法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和韩笑顿时想到了什么,皆是一脸愕然地看向他。我沉思了片刻,柔声开口:“是指A吗?”
白洛丞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当然了。”他冷冷一笑,“他们驯服丧尸的手段只有两种。第一种,打,要么打服,要么打死;至于这第二种,”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就是通过催眠进行洗脑。”
“这种糟糕透顶的手段我不想再遇到,类似的也不行。”白洛丞说着,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韩笑原本似乎还想反驳催眠和洗脑并非一回事,但听到这话后,也只有无奈地闭上了嘴。
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尴尬和沉寂之中。
我看着白洛丞,轻轻叹了一口气,只得抱歉地向韩笑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和白洛丞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不过……”当我们离开韩笑的办公室,并肩走向大厅时,我忍不住开口说道,“韩笑提出的这种方法也未尝不可尝试。”
“我说了不行。”白洛丞显得有些烦躁,再次打断了我的话。几秒钟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轻咳了一声,语气放缓:“额,我的意思是,这种方法的风险实在太大。博士,你是我们的核心人物,绝对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听到这话,我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白洛丞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略带不安地看着我。过了良久,我才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嗯,你说的没错,我是你们这个组织所谓的核心人物。但是,白洛丞,请你认真看看,我在这里究竟还有什么价值?嗯?”
我紧紧盯着他,嘴边噙着冷笑,声音幽幽。见他愣神,我又向他靠近了一点点,瞬间,眼中笑意尽散:“一个失忆的,只能由甚至是不相熟的同伴保护的‘博士’,到底有什么价值呢,白洛丞?没有记忆,我在与不在有什么不同?我应该属于哪个位置,在那个据说是属于我的位置上又有什么作用呢?”
这位指挥者在我的注视下显得有些窘迫,目光闪烁不定,一时之间竟然语塞,无法说出任何话语来回应我的目光。我紧紧地盯着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无奈和失望一同吐出。随后,我不再去理会他会有怎样的反应,转身走向了资料室。
资料室里,已有人在了。
见温文烨正认真处理着堆积成山的文件,我便没有上前打扰,轻手轻脚地转了个弯,走向了书架,寻找书籍。
资料室的资源极为丰富,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杂志、地图等文献资料,几乎涵盖了所有领域的知识,还有专门的位置用来存放成员们的研究资料和档案。
自从失忆后,我对自己的认知一度陷入深深的混乱之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选择什么书。好在,虽然头脑已经忘却了,但□□仍然保留着记忆,当我的目光扫过某些书籍时,我会下意识地停下来,伸手去拿取。阅读只是顺带的,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过程,我或许能够推断出自己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
《基因》《无机化学》《有机合成策略》《量子力学》《规模》《国富论》《人生》……怀中的书越来越多,从生物化学到哲学,我不禁陷入沉思——我以前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啊?
24岁,便被称为博士,比我年长的同伴在与我交流时总是使用敬语。我的智商显然不低,事实上,在我仅有的记忆中,学业从未让我烦恼过。从这些潜意识为我挑选的书籍中,不难看出我对生物学、物理学和化学的热情。而少数经济学和文学著作则代表着我作为夏家大小姐的身份和修养。
聪明,对文学的品味较高,对生物学、物理学和化学兴趣浓厚,也许是......梦中父亲口中,令他引以为傲的,“天才”。
我抿着嘴,心中地莫名地不自在。
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像是揣测一个陌生人一般的揣测自己。
也不对,这真的是真实的我吗?正如白洛丞所言,记忆也会被外人影响,不是吗?那么我现在的记忆,究竟是还未遗忘干净的,还是为他人所牵引的呢?
我抹了把脸,缩到角落的位置里看书去了。我从文学作品开始看,毕竟那些物理化学方面的,我也不一定能看得懂。
纸墨之间,天地俱静,莫名烦躁的内心终归于平静。若是世间万物与我无关,这世界,会是很美好的吧。好比现在,仿若世间仅剩我一人。
但这世界终是还有别人。
温文烨不知何时站起身来,从资料室另一头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清来人后面露微笑:“温文烨,怎么了?是要拿什么资料吗?”
“不是。”温文烨缓缓地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和您说说话,却不知说什么。”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嗯,我觉得,至少现在,我们挺像的。一个忘却过去,一个却控制不住地回忆。”
这话令我不禁愣神。温文烨的脸色有一些苍白,不知是不是方才又回想起了哪段过往。回神,我合上书,向他浅笑:“既然如此,和我说说你的经历吧,好吗?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还挺好奇。”冯和仲说过,温文烨是公务员,但“公务员”到底是一个统称,每个职业各不相同,也不是每个职业都同民众所想象的那么轻松。
山区的人民教师、工作危险的缉毒特警、与死神斗争的医生,哪个不是公务员了?他们的工作又有哪个是轻松的?只不过是大众的功利心将其遮掩了罢了。
温文烨微微一笑:“档案管理员,效力于L市的国家第一历史档案馆。挺神奇的,想当年我和我那倒霉弟弟相认,还是因为他企图偷取我们档案馆里的一份明清时期的皇室档案,结果被我当场抓获。”
“啊?这,真巧啊。”我嘴角轻微抽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时那充满戏剧性的一幕。想起冯和仲似乎很怕他这个大哥,这难道是所谓的血统压制?也不知道冯和仲摘下面具后两人都是什么反应。
温文烨显然也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似是觉得有趣,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和仲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竟然还发了预告函。好吧,作为令无数警察头疼的著名惯犯,他似乎确实有自信的资本。如果真的一切都交给警方处理,也许他就真的得手了。但是,因为妹妹的事情,我们兄弟俩对警方都不太信任,于是我私下留了一手。我悄悄躲进只有我和一位老前辈知晓的暗室里,等预告时间一过,我推开暗室的门,正好撞见正准备撤退的暗星……对吧,正在书架后面偷听的那位?”
在我们的注视下,冯和仲挂着僵硬的笑容,从书架后面缓缓挪了出来:“大哥,博士,好巧啊。我说我是路过的,可以放我走吗?”
“你说呢?”温文烨一笑,“开玩笑的。不过你又不看书,来这里干嘛?”
冯和仲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来找你。主要是韩笑说你治疗不积极。”
温文烨闻言脸一沉,相当不悦:“我不需要治疗。”
冯和仲双手一摊,面露无奈,语气中却带上了些许安抚的意思:“这我当然知道啦。但是问题是韩笑和白洛丞觉得你需要治疗。”他刻意加重了“白洛丞”几个字。
温文烨垂下眼眸,看向别处,身手有些复杂,似是不悦与无奈。也许他说的对,我们两个挺像的,我失忆,他则是超忆,相同的是对那份对现在身不由己的不甘与无奈。
“你不想就别去了。”我轻声道,重新翻开书,指尖摩挲书页边缘,寻找方才的段落。嗯,主要是为了避开那对兄弟惊讶的目光。
在我前方,温文烨和冯和仲对视一眼,温文烨眉头微蹙,冯和仲则轻轻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默契,随即悄然走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我轻叹一口气,将书翻过一页。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博士。”
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有事吗,白洛丞?”我找到之前读到的地方,不想再合上书,头也不抬地问。
白洛丞沉默片刻,我能感觉到他走近的脚步,接着他蹲下身来,这下即使我不抬头也得与他视线相接。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我。良久,他轻声开口:“博士,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维持着嘴角刻意柔和的弧度,依旧没有抬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角落。
“你在生气,”白洛丞笃定地说,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是生我的气。博士,抱歉?可我……是真的不希望你出意外……”
“洛丞。”我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我也是真的希望自己在这里能有点用,而不是像个累赘一样被保护起来。”
“对……不起?”白洛丞又凑近了些,近得我能看清他嘴角那抹藏着歉意的笑意,“用温和些的方式恢复记忆好吗?”
我抬起头望向他,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嗯。”
白洛丞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笑意终于抵达眼底,自然了许多。不过......“博士,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
我刚刚叫他什么?连我自己都毫无察觉。方才,我似乎脱口而出的是——“洛丞”?
大概是捕捉到我脸上的茫然,白洛丞眼底似乎闪过碎金般的光芒,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吧,博士,”他声音带着笑意,“你的记忆正在苏醒,根本不需要催眠。”他笃定地说,“我们相识已久,早在丧尸出现之前,你就一直这样唤我。”
我蹙紧眉头,目光再次探入他那双深邃的绿眸。的确,从其他“同事”语焉不详的提及中,我已得知与白洛丞渊源深厚——嗯,他们用的词是“青梅竹马”。但,我和他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牵绊?
白洛丞唇角微扬,在我身侧轻轻落座:“博士,如果你愿意,让我为你讲述我们的过往,好吗?”
“愿闻其详。”我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与他相同弧度的微笑。
“你应该还记得,伯父伯母很喜欢做慈善活动。你也很喜欢跟着他们去拜访孤儿院......”白洛丞眼神放空,看向记忆深处,“我,是你们最常去的孤儿院里的一个孤儿。”
一些孤儿院确实名不副实,比如那些表面关怀备至,背地里却克扣伙食、忽视基本需求的,纯粹是虚伪做派;所幸,有一家还是不错——月光孤儿院。院长白思竹,是我母亲最好也是唯一的好友。
这里自然成了我们最常造访之处。母亲和白思竹阿姨时常聚首,商讨慈善事务或教育理念。当大人们专注于正事,我便与院里的孩子们嬉戏。那里的孩子虽有些“聒噪”,却远比外面那些孩子更易相处。他们天真烂漫,不知高低贵贱、身份有别,总能与我打成一片。即便年长些的孤儿或许知晓我们家境不同,我也依然能与他们结为朋友。
而孤儿院里最特别的孩子,当属那个生着翡翠般眼眸的男孩。他总是形单影只,却又能敏锐地捕捉周遭的一切动静……
【你好呀,我叫夏锦素。你叫什么名字?】
【我……】
【叫洛丞。】
是的,白洛丞原本并不姓“白”,“洛”才是他的本姓。无人知晓他的来处,送他来的人只留下他和一张写着“洛丞”姓名的字条。“白”这个姓氏,是他被白思竹阿姨收养后才冠上的。至于白思竹为何收养自己院里的孩子,原因有二:其一,她自己的女儿意外夭折后,深陷于丧女之痛,需要一个孩子作为情感依托;其二,白洛丞确实聪颖过人,值得悉心栽培。在发掘与培育人才上,白思竹绝对是行家。她可以说是一腔热忱,竭尽所能地确保任何一个有潜力的孩子都不被埋没。
所以我幼时一直唤他洛丞;而司徒朔东唤他“洛丞”,则是浑然不知其过往,仅因两人交好而脱口而出,未曾想这恰恰就是他的本名。
哇,好......狗血的剧情啊。我无奈扶额,叹了口气:“所以,‘洛丞’才是你的名字?”
“嗯。”白洛丞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似乎也是被这剧情蠢笑了。他轻咳一声:“不得不说,有的时候这人生也是挺戏剧化的。”
我笑着捏了捏鼻梁,摇摇头:“谁说不是呢。”我们俩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白......洛丞?”韩笑带着刚找到的文件推门而入,撞见的正是白洛丞唇边的笑意。韩笑瞳孔骤缩——在他印象里,白洛丞要么不笑,一旦勾起嘴角便是染血的前奏。此刻这张脸上绽放的寻常笑容,怕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或许是因为自己之前竟没有察觉到有人类靠近,白洛丞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而古怪,仿佛是一个得道仙人大白天撞见一个小鬼,而且这个人之前一点点的异样都没有察觉到。
我看看两边人不同程度僵硬的表情,最后还是选择不说话了吧。
这种近乎诡异的寂静就这么持续了近一分钟,由离门最近的韩笑打破。只见他嘴角一勾,试图展现出一个职业微笑:“博士,白先生,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看我就先退下吧。”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外走,从步幅判断,他现在还是很害怕的。
然而他的这位白先生并没有给他逃离现场的机会。当他转身的时候,白洛丞也做出了属于他的反应。只见他突然轻轻冷笑出声,站起身上前一步,将试图逃跑的韩笑像提家猫一样抓住了。
此时白洛丞抓着韩笑的后衣领,笑得像极了一位连环杀人犯:“韩医生,你跑什么?”
此时的韩笑哪敢说话,脸上的笑容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只能以一种十分奇怪的样式僵硬在脸上。要怎么形容这种笑容呢?嗯,对,就好像有一个杀人犯站在你面前,提着一把刀要求你笑一个。你肯定笑不出来,于是他就用老虎前硬生生地把你的嘴角往两边提。
现在可怜的韩笑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我有点看不下去,连忙上前让白洛丞把人放了。
“韩笑,你没事吧?”我一边瞪了白洛城一眼,一边轻声问道,“没,没事。”韩笑挤出一丝笑容,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看了白洛丞一眼“博士,其实,我这次来找白洛丞,是关于您的事情。”
关于我?我轻轻皱眉,白洛丞也看向了韩笑。“是什么事情?”我问。
韩笑清了清嗓子,恢复常态:“博士,此前您已能回忆起关于颜警官的相关信息,却未能唤起涉及白洛丞的记忆。对此,我推测,这可能是由于在您的潜意识层面,那场持续十年的丧尸末日被编码为高度创伤性的记忆表征。当个体经历记忆缺失时,大脑的神经保护机制可能激活,旨在防御性地抑制那些可能引发强烈恐惧感的记忆内容。当然,白洛丞作为丧尸个体,以及我们相关研究人员的存在,亦可能成为该创伤记忆网络中的关联性触发因素。因此,当您尝试提取这些特定记忆时,潜意识层面的防御机制便可能启动并阻碍回忆进程。此现象实为神经系统对创伤信息的适应性调控,符合认知层面的保护机制。
白洛丞偏头想了想,开口道:“说的也是,在那十年里,我们的同伴要么出现意外身负重伤,要么直接死亡,或者是失踪不见踪影。对博士这种感性的人来讲,确实已经是非常可怕的回忆了。”
我试图忽略白洛丞这些话让我激起的那种无端的气愤,而是平静地对韩笑说:“既然原因找到了,那么这些记忆要怎么恢复呢?不管回忆再如何不堪,也是要以任务为重。”
韩笑想了想,推了推眼镜:“这个嘛,还真不能乱来。不过博士您可以放心,只要交给我就好。”
我用拇指指腹轻轻揉搓着怀表上的浮雕花纹,思考一番,轻轻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韩算又说:“对了,博士。您的知识体系因特定因素影响导致部分知识内容出现遗忘。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若仅存在记忆缺失现象,通常不会对基本认知功能产生实质性影响。建议您采取以下措施:首先对既往研读的文献资料或教材进行系统性回顾;继而建立知识清单,明确区分当前仍掌握的知识模块与已遗忘的知识单元;最后针对记忆薄弱领域开展定向学习。基于您既有的认知能力与智力水平,预期可在较短时间内实现知识结构的有效重建与恢复。"
白洛丞闻言挑了挑眉:“这种方法效率高吗?”韩笑再次推了推眼镜:“这个要看实际情况,不过我相信在我们之间,只有你对博士最为了解,想必见识过她的学习能力吧?”
此言一出,白洛丞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大约半小时后,我的房间。
白洛丞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才踏进来。“博士,你确定你能看懂这些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怀疑的目光在我和我脚下的书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我轻轻拿起一本书,在手上翻开,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让我心头微微一沉。“你有什么问题吗?”我平静地问道,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浅浅笑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到白洛丞的眼角猛地一抽,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没什么问题,”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是您一定要从量子力学开始学起吗?要不要先看一下比较简单的化学?我记得你是对化学比较感兴趣才对吧?”
我放下手中的书,指尖划过书脊的粗糙质感,感受到一丝凉意。“我是对化学比较感兴趣,”我对他笑着,“但是我好像是物理学忘掉的最多。不过以目前的这种情况来看,我似乎是先从生物学开始学会比较好?遗传和变异的书去哪儿了?”说着,我将手上的书放到一旁,蹲下身在那堆书堆中翻了翻,纸张的墨香扑鼻而来,又抽出了另一本生物学的著作,封面上的DNA双螺旋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白洛丞的手抬了抬,嘴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在书上做着他可能有些看不懂的标注——好吧,我承认我记笔记的方式有些独特,那些凌乱符号和箭头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构建一个私密的思维迷宫。但看着我似乎确实不像是需要什么帮助的样子,在看了我十多分钟后,他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还十分礼貌地帮我把门带上了,门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手上正在文字间划走的黑笔慢慢停下,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最后轻点纸页。我背靠着椅背,铁质椅子的硬朗感透过衬衫传来,微微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白炽灯灯光,刺眼的光芒让我眯了眯眼。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手上的黑笔再次被我提起,不过这次我没有写东西,而是将笔杆夹在指尖,开始转笔,笔身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圆弧。
阳光撕开云霾的缝隙,泼洒在玻璃大厦上,为其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但这只是徒有其表的光鲜,在大楼的内部,这钢筋混凝土的巨构早已风化腐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撑不起这虚妄的辉煌。如瀚海般汹涌的绿意漫涌上高楼,试图将它彻底淹没,永远掩埋在这片绿色汪洋之下。万里无人烟,野草与巨树疯狂争夺着本就属于它们的领地,将柏油路面挤出道道狰狞的裂痕。水泥砖墙再也抵挡不住植物根系的磅礴力量,纷纷倒塌倾颓,终将回归为原本的尘土。人类文明修筑的道路,如今望去只剩模糊的轮廓。鸟兽肆意狂欢,在这片曾经的禁地、如今的绿色废土之上纵情喧嚣。
这里是哪里?不错,这便是十年后夏锦素和白洛丞原本所属的时空。
这是地表之上的景象,而在地底的深处,一间狭窄的密室里,堆满杂物的角落,一个灰色的人影正紧紧蜷缩。老旧破败的机械仪器屏幕哧哧作响,闪烁出刺眼的光斑。那冷冽的光线照亮了人影深灰色的头发。
幽闭的地下空间充斥着沙哑的、竭力压抑的剧咳,那咳嗽声猛烈而无休止,已能听出其中蕴含的窒息与无力。司徒朔东的十指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良久,咳喘似乎稍有缓解,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吸气。冰冷的墙面支撑着他有些瘫软的身体,他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昔日的明亮早已浑浊不堪。
冷……
好冷啊……
裹在身上的那条旧毛毯早已无法提供丝毫暖意,污毯上浸着褐红斑驳的血渍,干涸的血液凝结成硬块,若用手揉捏,便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司徒朔东半睁着眼,望向那闪烁不定的屏幕。屏幕早已雪花多于影像,只有那冰冷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使他免于被恐惧的黑暗彻底吞噬。
咽喉里异物感翻涌,如同被强行塞入一把肮脏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苦,弥漫着血腥。
司徒朔东的双手无力地垂落,搭在冰冷的地面,一些伤口已经结痂,另一些却在溃烂流脓。
又一阵剧咳声起,与电子屏幕的哧哧杂音交织回荡。
在这城市森林的废墟中,仍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大厦傲然挺立,一个黑色的身影伫立顶层,俯视着脚下的领土。风中传来压抑的低笑,那笑声逐渐膨胀,越来越张狂,最终冲破束缚,化为疯狂而喜悦的嘶吼。
而此刻,另一处高楼的屋顶,水空鸣静静伫立。他的眼神,又仿毫波澜无,又仿佛潜藏着深渊。
“喔唷!水空鸣,你怎么会在这儿?该不会后悔了吧?哈哈哈!”身后响起讨厌的声音,水空鸣转过身,脸色阴沉:“你住太平洋?管得真宽。”
女人不悦地偏过头,语气隐含威胁:“怎么?一个只会训丧尸的废物,也敢给我脸色看?”
水空鸣的表情瞬间扭曲,魏祈央对此极为满意,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她却不知,在她身后,水空鸣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诡谲的弧度:“魏祈央,你真以为大人信任你?不过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这天地间生机无限,未来可期——却并非属于人类。
明明没有异常,明明没有异常……明明白炽灯的灯光还是如此明亮,明明现在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出意外,明明现在我桌子的那一盘小小的绿色仙人掌还是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呢?这感觉很难说清,也很难受,又有些不可理喻,但是我这个人吧,从来不会忽视自己的直觉。
直觉是潜意识层面中,大脑基于既往经验与实时情境信息进行高效整合与加工后,所形成的一种高速的结论。其结论虽呈现为未经显性推理的直接判断,实则是神经认知系统完成复杂运算的结果。尽管人们可能暂时缺乏直接证据支持该直觉判断,但我们的大脑已在无意识层面高度认可其有效性,所以我们才能接收到这种直觉。过度依赖直觉是科研人员的禁忌,但是忽略直觉,同样也是我的禁忌。
但是我现在这种不好的预感,这种直觉是从何而来的呢?
指尖的笔越转越快,每个人在思考的时候,都有可能会有他思考的习惯。我思考的习惯就是在我思考的同时,我会转笔。转笔的速度的越快,就代表我现在的思维越快。
是那所谓的A要开始行动了吗?也是,作为这样一个能够制造出十年丧尸危机的组织,他们也是该再有点行动了。不过会是怎么样的行动呢?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这个组织的存在,那么他们的行动可能就是针对我们组织的;而如果他们还没有得知我们现在这个组织的存在,那么yi能让我产生这种不好预感的行动……可能就会是针对0号病原体白洛丞和9号病原体安景这两个从他们那边逃跑,完全失败的实验品的了。
我猛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