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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不曾绽放的永生花 ...


  •   我的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胸前怀表上的玫瑰花浮雕,站在白洛丞房间门口。右手已准备敲门,却久久悬停在半空,仿佛这简单的动作便是世上最复杂的伦理难题。
      这时,住宿处大门忽地被拉开,司徒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显然没料到我这样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被吓了一跳:“博士您站在这里做什么?”
      门的突然打开也惊了我一跳。我试图调整表情,挤出一个微笑:“抱歉啊,司徒,没想到会吓到你。我正准备找白洛丞商量些事情。你是要回房间吗?先过去吧。”说着,我往墙边靠了靠,给他让出通路。
      “啊,好的,谢谢博士。”司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博士,洛丞他现在已经出去了啊。”
      “什么?他出去了?”我瞪大眼睛,“什么时候?他去哪里了?”
      司徒想了想:“不到半小时吧?他好像是基地建成后每天都要出去的,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去哪里,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司徒先走:“一会儿你要是见到了白洛丞,麻烦告诉他,我有事要和他说。”“哦哦,好的......”他困惑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出于作为学生的礼貌,还是没说什么,走向自己房间。
      目送司徒离开,我再次抬头端详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终究也只能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我敲开了温文烨的房门。
      “哪位……啊,博士,是您?”温文烨对我的造访显得十分惊讶,“发生什么事了吗?”
      “抱歉打扰你。温文烨,你是管理文书的吧?有没有什么有关A的资料可以让我看看?”
      温文烨思索片刻,走出房间:“那请跟我来吧,资料室里应该有。”
      我跟着温文烨走进资料室,来到一个上锁的柜子前。
      柜子是铁质的,配着一个密码锁。但是温文烨没有去开那个密码锁,而是掀开柜子上的遮尘帘,将柜子翻了过来。这时我惊奇的发现柜子的后面还有一个密码锁。
      温文烨打开后面那个密码锁,摇了摇头,回头对我抱怨:“也不知道白先生这是在防谁,弄个假锁。”
      我苦笑了一下,表示赞同,但同时又在心里回答道:“当然是防我们之间的叛徒啊,避免A那边知道我们对他们的了解程度。”不过这话还是不能当面说出来呀,毕竟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出了一个叛徒呢。
      温文烨为我找出了一些资料,我迅速翻阅一遍,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我放下手中的纸张,回头正欲向温文烨询问几个问题。却见他目光骤然一凛,直直射向资料室门口,沉声喝道:“谁在那里?”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门口先是陷入一片寂静,随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软乎乎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温哥哥,你好凶啊……”安景双手扒着门框,小脸一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温文烨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说,倒是我的不对了。”
      安景撇了撇嘴,鼻腔里发出小狗般不满的哼声,迈开小短腿小跑过来,毫无征兆地一头扑进我怀里。她舒服地蹭了蹭,仰起脸对我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双眼睛笑成了弯月,小小的苍白的脸颊也似乎透出些许红润:“博士姐姐,九号来找你玩啦!”
      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叹,此刻直接离开似乎有些失礼,毕竟是我提出要看资料的。可怀里的这小人儿实在可爱得令人无法拒绝:“啊,我……”
      温文烨唇角牵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博士,安景似乎很亲近您。方才看您对这些文件兴趣不大,需要我收起来吗?”
      想想我的事情,即便要办,也得等白洛丞回来才行,不如先陪陪安景。
      “那辛苦你了。白洛丞要是回来,麻烦知会我一声。”我抱起安景,转头向温文烨回以微笑。怀中的安景立刻发出欢快的笑声:“太好啦!零号不在,博士姐姐就是九号的啦!”
      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有些微妙,又显得诡异。我揉揉安景的脑袋,向温文烨简单致意后便抱着她走了出去。
      “安景想玩什么呀?”怀中的小家伙的,实轻轻的,软软的,在惹人怜惜。丧尸的身体不会衰老,也不会自然死亡,这意味着安景将永远定格在这幅孩童模样,永远无法长大。
      安景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歪头思索片刻,脸上倏然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跃动的期待:“那姐姐,来九号的房间里玩吧?”
      我微微颔首,安景立刻兴奋地蹦下地,拉起我的手一路小跑着冲向她的房间。推开门的一刹那,我不由得楞住了。基地由地下车库改建而成,墙壁、地板、天花板都保留着原本车库的灰绿色防水漆面,在白炽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闷。然而安景的这个小房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墙壁被刷成奶油蛋糕般柔和甜美的淡粉色,地面铺着洁白的绒毛地毯,一张可爱的粉色小床静立其中,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小衣架孤独地立着,上面挂满了适合安景的漂亮衣物。
      嗯?这可太奇怪了。“安景,你有这么多漂亮衣服,为什么偏偏穿着这件不合身的旧毛衣呢?”我蹲下身,温和地问她,同时轻轻拉了拉她的毛衣下摆。即便被精心浆洗过,也掩盖不了它的陈旧与磨损,布料本身也透着廉价。
      谁知这小小的举动竟让安景受了惊。她猛地将衣角攥紧,牢牢护在身前,整个人瞬间蜷缩起来,像一只遭到猎户袭击的刺猬幼崽。
      我的手僵了在半空。
      过了几秒,安景眨了眨眼睛,困惑地抬起头,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那样:“咦?九号刚刚怎么怪怪的啦?”她撇撇嘴,放下了这个让自己感到奇怪的问题,一脸认真地看向我:“博士姐姐,九号穿这个习惯啦,暂时不想换。而且那些漂亮的衣服,穿了会弄脏的,要省着穿,要省着穿才好呀。”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刚才是怎么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些反复撕扯她的噩梦。即便理智知晓已远离地狱,却无法阻止那狰狞的梦魇一次次回闪,啃噬着残存的安宁。
      白洛丞曾说过,丧尸没有人类的情感,只剩下饥饿、觅食、恐惧的本能。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真难以想象A手下的丧尸究竟经历着什么。即便可能已丧失了人类的思想,也无法改变这些所谓的丧尸也曾是人类的事实。况且,就算丧尸真的不能算人类,单凭对生命应有的敬畏,也不该把实验体虐待至此。
      如此想着,我眸中不禁淬出恨意。然而低头撞见安景那只殷红却清亮的独眼,脸上便又漾开笑意,柔声喃喃道:“我们安景怎么这么可爱呢。”偏偏有人连如此可爱的小孩子都下得去手!
      安景向我展露一抹纯真的笑,似乎对我的称赞很是受用。可下一刻,她顶着同样的笑脸,继续问道:“不过姐姐,为什么要叫我‘安景’呀?”
      我瞬间僵在原地,不明其意,只感到一股无端的寒意爬上脊背。见我毫无反应,安景再度开口,声音里含着无法掩藏的委屈和害怕:“博士姐姐不喜欢九号吗?不是说只有不被喜欢的小丧尸才会被叫名字的吗?”
      安景仰头认真地看着我,嘴角噙着笑,猩红如血的眼中却盛满了委屈和不甘,几乎就要溢出,其间似乎还有被激发的兽性本能在闪烁。我惊愕地翕动嘴唇,却不知该如何向安景解释。
      安景的脑子里到底被灌输了什么!
      斟酌片刻,我柔声问:“那九号……是不喜欢姐姐叫你‘安景’喽?”
      小家伙郑重地点点头,眨了眨她那只大眼睛,只是这个动作无法抹去眼中的恐惧:“九号不想叫‘安景’。九号以前住的地方,一旦有同类被叫了不是数字的名字,就是要消失了。就有大哥哥大姐姐告诉我,只有不乖的丧尸才会被叫名字,然后被......被铁疙瘩吃掉。”
      安景说着说着,眼中的泪水再也撑不住,大朵大朵往下落。我将她揽入怀中,轻柔而无声地安抚着。此刻言语苍白,小家伙需要的是切实的温暖。
      怀里的小东西仍在哭诉:“他们把十四号打死了,十四号看着我……我们在一个笼子里……呜……九号怕,九号哭了,然后,然后……然后九号的眼睛就没有了呜呜……”
      我与她都不再言语,房间里只剩下小女孩细弱无助的呜咽声,恐惧已经渗入脊髓,无以消磨。
      我将这小小的身体拥在怀中,期望自己的体温能传递给她一个事实:她已逃离地狱,这里没有人会再伤害她,这里也可以有人爱她。心口沉甸甸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那东西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棉絮,可以将人的心头血吸干,闷得人喘不过气。
      安景的哭声很轻,如同她本人一般纤弱。
      当白洛丞推开房门时,安景已在我怀里哭累睡去,小手仍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白洛丞见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语气中透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诧异:“博士,九号她……睡着了?”
      “嗯。”我生怕惊醒安景,将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帮帮我,她抱得太紧,我放不下她。”
      白洛丞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我,又凝视着安景酣睡的侧脸,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才走近。我早已留意到,白洛丞正常行走时脚步声很轻,几近于无。他靠过来,小心翼翼地试图掰开安景紧攥我衣服的手指。可刚一用劲,安景的眉头便痛苦地蹙起,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手上力道反而更重了。
      几次尝试无果,白洛丞终于放弃,带着歉意望向我:“博士,要是抱累了,你其实也可以弄醒她。丧尸不睡觉也死不了。”
      这是人能说出口的话吗?我有点生气,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丧尸本就算不上活人。我无奈道:“算了,让她睡吧。小姑娘怪可怜的。”
      白洛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安景实在太小了。那些,嗯,实验,连我都差点没有挺过来,更别提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了。说实话,看到她能在你身边睡着,我还挺惊讶的。要知道,这大概是我见到她以来头一回看见她沉睡的模样。她要么强撑着不睡觉,就是实在撑不住了,也绝不容许附近有人,而且她的睡眠极浅,丁点声响就会惊醒。”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问。
      白洛丞略作思索:“半个多月吧。原本负责九号的另有其人,不知为何放弃了,才把她推给了我的负责人。你知道我的负责人吧?”
      “知道,水空鸣,水寒声的弟弟。”
      “没错。”白洛丞点头,“不过水寒声不知道这事就是了。还是瞒着他比较好,人毕竟是要重些感情的。”
      我表示赞同,目光却始终在安景身上。“你们以前在A那边的事,方便给我讲讲吗?”我抬起头看向白洛丞,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些安抚性质,“不想的话,也不勉强。”
      “博士,您大可不必这样笑的。”白洛丞的表情出现了几分僵硬,转眼又恢复如常,“我不知道他们挑选实验品有没有什么标准,我当初只是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就受了埋伏。当意识再次清醒时,我已经身处A的地盘。他们把我,连同另外十来个人,用铁链悬吊起来,强行注射了病毒。”
      白洛丞双眉不自觉地紧蹙,仿佛见到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亦或是——忆起了当时无论那些被定义为“实验体”的人如何哀求、哭喊、绝望,都无法阻止冰凉的丧尸病毒被推注进体内的场景:“病毒很快在体内发作,那感觉……先是感官被无限放大,放大到能清晰感知到身体在急速衰竭。能量流逝而无法弥补,伴随强烈的灼烧感和绞痛,像是器官在自己啃噬自己,或者说,内脏被人像湿毛巾一样硬生生拧出血液。随后在剧痛中陷入休克,其他几个人,在这个状态下永远失去了苏醒的机会,最终只有我活了下来,成为‘零号病原体’。清醒的过程也很,嗯,特别,像是身体在某种不可抗力的强制作用下复原……很奇妙,但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经过A对实验体的各种‘测试’,我们很快发现我的感官,比如听觉、嗅觉等变得异常敏锐,力量和耐力更是提升到了非人的水平,但几乎丧失了痛觉。A对我的期望极高,主要体现在对我持续的‘培育’和‘实验’上,包括且不限于注射毒药培养抗毒性、高强度体能压榨、实施各种令人作呕的催眠,以及类似‘熬鹰’或‘驯兽’般的‘驯化’。”
      “水空鸣手下最初除了我之外,还有七号、二十七号、二十八号、二十九号、三十三号和四十九号。它们都是后来精心‘制作’出来的,不过最终还是扛不住日复一日的实验和酷刑,只剩下我,以及被转交给水空鸣的九号。”
      “我不清楚为什么九号这么小也会被拿来实验,可能是那些丧心病狂的实验者想了解人类幼体接触丧尸病毒的结果吧。九号太小了,以至于心理状态和认知方面都出现了严重的扭曲……”
      “白洛丞。”我叫住他,“好了,别说了。”
      或许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惊慌与安抚,白洛丞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博士?”
      我腾出一只手,无声地指向他紧握的双手。不知何时,他的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露出的甲床泛着乌青,修长的手指鲜血淋漓,刺目的鲜红衬得那双手愈发惨白。只是这双手的主人浑然未觉,看着眼前的惨状竟显出几分惊讶。
      刺目的鲜红顺着他苍白的手背蜿蜒流下,滴落在纯白的绒毛地毯上,绽开几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此时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抬头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虚。他朝我笑了笑,同时极自然地将双手藏到身后:“没事的博士,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这伤哪算小?去医务室上药!”我尽量压低声音,不想吵到怀中睡着的安景。说真的,要不是抱着安景,我现在就想伸手把这个不把自己受伤当回事的丧尸拽去医务室。
      “真的没必要。”他似乎有些好笑,“博士,你忘了在天台开枪,子弹在我脸上划开一道口子的事了?”
      我一惊,随即想起,当时子弹确实在他脸上划出血痕。可眼前之人的脸上不见一点痕迹,我竟未注意那道伤何时好的。不对,再浅的伤口也不该好得这么快。
      见我脸上诧异,白洛丞轻笑一声,似在叹息。他将藏于身后的双手举到我面前,平摊开手掌。我和他都清晰地看到,那几道被他指甲硬生生抠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着收拢。新生的肉芽如同最细密的白色丝线,在翻开的皮肉下疯狂交织、增生,填补着缺失的部分。血液的渗出迅速减缓、停止,伤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开始闭合,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泛着新生组织粉红的痕迹,很快,连这些痕迹也在加速变淡。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这非人的自愈能力,此刻非但没带来安慰,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诅咒,一种将他与“正常”世界彻底割裂的烙印。他平静地看着伤口消失,仿佛在看一杯倒在桌面上的水被擦干。
      “看,只要我想,伤口就能愈合。”他笑着,笑容却极其讽刺,“这是我的能力,被迫进化的结果。在那边,身体被切开、缝合、注入各种东西……都是常态。痛觉,作为微弱的信号,早被更强烈的……生存指令覆盖了。这点小伤,连警报都算不上。”
      “只是九号还做不到。也不知算不算幸运。”他苦笑着,视线再度投向安景熟睡的侧颜。
      怀中这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宣示着沉甸甸的苦难。我感觉白洛丞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个像是在看一个尚未完成的、伤痕累累的半个实验体。
      我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安景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与那段黑暗彻底隔绝。她小小的身体柔软又易碎,呼吸均匀轻浅,完全沉浸在疲惫带来的短暂安宁里。这沉甸甸的信任感让我心头那团湿重的棉絮堵得更厉害了。
      “她到底是个孩子。”白洛丞神色复杂地发出一声叹息。
      “是啊。”她到底是个孩子。原本,她也许也会有爱她的家人、同龄的朋友、幸福的童年。然而现在,这一切都绝无可能,只剩难以抹除的阴影,以及强加给她的,丧尸的“永生”。安景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娇嫩如玫瑰,如今已经是丧尸的她再也长不大,即使能幸运的活下来,样貌也只能定格在这幼稚的时期。
      如同一朵不曾绽放,便已经“死去”的永生花。
      “博士,”白洛丞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该休息了。这样抱着,时间久了你的手臂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我轻声回应,目光落在那些漂亮却无人问津的衣服上。安景那句“要省着穿”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逻辑,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她不是不懂美,而是对“拥有”和“使用”充满了根深蒂固的恐惧——拥有意味着可能失去,使用则意味着消耗和可能的惩罚。这种被恐惧扭曲的“珍惜”,比纯粹的懵懂无知更令人窒息。“但我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房间里,即使睡着了。白洛丞,你也清楚,她的睡眠有多浅,多不安稳。万一惊醒……” 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万一惊醒,面对这陌生的、粉色的、堆满玩偶却空无一人的“天堂”,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噩梦重现?
      白洛丞大概看懂了我的担忧,轻轻地笑了:“博士,你感情用事了。九号可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我们早已习惯了恐惧,甚至对于九号来说,恐惧代表了稳定,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标志。这个房间,也是被她认可过的。博士,九号是孩子,但她是生于地狱的孩子,我们不能像对正常孩子那样对她。这一点,你只要联系一下她平时那幅无忧无虑,又天真活泼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话音落下,我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看到安景时,她那可爱的、天真而快乐的笑脸,不觉头皮发麻。
      是啊,我怎能以我的视角去看待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孩子。
      白洛丞耸耸肩,打趣道:“你还真是讨小孩子喜欢,从小到大都这样。”
      我低头看着安景,不想理他,但很快又开口说话:“要么你先去忙吧,安景现在睡着了,这里也不太好讨论事情。等她睡醒了我去找你,我......有个很麻烦的事情要跟你说。”
      见我脸上出现严肃的神色,白洛丞敛去笑容,领取命令般的点了点头:“好。也不知道九号会睡多久,要是等不急可以先叫醒她。丧尸不用休息的,末世不需要同情。”
      白洛丞话里有话啊。我勾起嘴角,微笑着看着他:“我知道,白洛丞。不过我这不算同情,只能算对于同伴的关心。你知道的,我已经杀过人了,还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哦。”白洛丞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看来是我多言了。真不愧是你。”说着,他向我微微行礼,退出了房间。关上门的声音很轻,像他的脚步声。
      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安景轻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手臂上的酸麻感开始沿着神经向上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噬,但我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低头凝视着安景沉睡的脸庞,那份孩童特有的柔软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她长长的睫毛像被露水打湿的蝶翼,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粉色的绸缎掩盖了那只本该盛满星辰,如今却只剩下空洞伤痕的眼窝。
      她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我的衣角,这细微的力道,却像沉重的锁链,将她与那段充斥着铁锈味、血腥气和绝望嘶吼的过去紧紧相连。我甚至不敢想象,在那些编号取代了名字、铁笼代替了摇篮的日子里,她小小的身体是如何承受住那些非人的折磨,又是如何在每一次剧痛和剥夺中,将恐惧深深烙印进骨髓,扭曲成她认知世界的唯一方式。
      她不会再长大,不会再拥有鲜活的、属于孩童的红润。时间对她而言,如同雕像,多么永恒的价值,只余下漫长而无望的定格。一朵被强行终止了绽放进程的花蕾,被永恒地浸泡在名为“永生”的防腐液里——这就是“永生花”最残酷的真相。
      怀中的重量越来越沉,手臂的麻木感已经转变为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钝痛。我试图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姿势,只是肩膀刚动了一下,怀里的安景立刻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身体也瞬间绷紧。我立刻僵住,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缓,直到感受到她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重新沉入那不安稳的睡眠。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衣橱。那些做工精致、缀着蕾丝花边的裙子。它们如此漂亮,却又如此无用,像是对安景那被剥夺的童年和少女时代一种迟来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补偿。
      “要省着穿”……孩子天真的话语背后,是深植于恐惧的生存法则。在她短暂而扭曲的生命里,“拥有”总是伴随着随时可能被剥夺的恐慌,“使用”则意味着消耗殆尽后的惩罚。
      我的目光冷了下来。白洛丞离开前的话在耳边回响——“末世不需要同情”。他说得对,却又不对。我这不是同情,安景不需要同情,白洛丞也不需要同情。我这只是对同伴受到伤害却无能为力的愧疚与补偿,以及对敌人的愤恨。
      瞧啊,我现在也能称他们为“同伴”了。
      我的嘴角泛起一笑,因为记忆在丰盈。
      我也终于知道了先前那种“直觉”从何而来,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
      “睡吧,有我们呢......”我看向怀中熟睡的安景,低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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