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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于断亲了 沈云溪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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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天气已经炎热了许多。沈云溪已经蹲在兔窝前喂完了最后一把嫩草。六只小兔崽长得飞快,绒毛蓬松得像一团团会动的棉花。黑虎趴在一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却已经不再对兔子们虎视眈眈——经过半个月的相处,这条聪明的小狗似乎明白了这些长耳朵家伙是“自己人”。
“哥哥,你看!”沈云念举着一片沾满露水的野菜叶子跑来,小脸上满是兴奋,“我在田埂边找到的,兔子最爱吃这个!”
沈云溪接过野菜,顺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这半个月来,孩子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瘦得吓人。他望着沈云念欢快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件事。
“云念,哥哥要去趟村长家。”他拍拍手上的草屑,“你在家看好兔子和黑虎,别跑远了。”
孩子懂事地点点头,蹲在兔窝前开始数兔子,这是他最近最爱玩的游戏。
沈家村的村长住在村子中央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凉。沈云溪在门前踌躇片刻,终于抬手叩响了门环。
“谁啊?”里面传来沈村长沙哑的声音。
“村长,是我,沈大川家的云溪。”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沈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哟,是云溪啊,有事?”
沈云溪深吸一口气:“想请村长主持个公道…关于我爹的事。”
堂屋里,沈村长听完他的请求,眉头皱成了疙瘩:“断亲?你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云溪挺直腰板,“沈大川抛妻弃子,欠债潜逃,这些年要不是乡亲们接济,我们兄弟早就饿死了。如今他指不定在哪儿赌钱,万一哪天又欠下一屁股债回来…”
“糊涂!”村长拍案而起,“父子天伦,岂是说断就断的?再说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双儿带个四岁的弟弟,没个父亲像什么话!”
沈云溪不卑不亢:“村长,我已经能养活弟弟了。这半个月来,我们还清了沈大川欠的所有赌债,田里的庄稼也侍弄好了,还养了兔子贴补家用。”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欠债的凭证,每笔都盖了债主的手印,证明钱已经还清。”
老村长接过纸张,眯着眼看了半晌,神色渐渐缓和:“你这孩子…倒是比你爹强。”他长叹一声,“可断亲不是小事,要开祠堂,请族老,还要去县衙备案…”
“我愿意承担所有费用。”沈云溪斩钉截铁地说,“只求村长和族老们做主,给我们兄弟一条活路。”
屋内陷入沉默,只剩下老村长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良久,老人终于开口:“你且回去,容我想想。三日后给你答复。”
回家的路上,沈云溪的脚步格外沉重。他知道这个请求有多惊世骇俗——在大雍朝,子女主动提出断亲简直是大逆不道。但他更清楚,若不趁现在斩断这根毒藤,等沈大川哪天赌输了回来,他们兄弟又会堕入深渊。
“哥哥!”沈云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孩子抱着黑虎站在院门口,小脸上写满担忧,“你去好久,兔子都饿了。”
沈云溪勉强扯出个笑容:“这就去喂。”
接下来的三天,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沈云溪不孝,有人说沈大川活该,更多人则是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突然“发达”的兄弟——毕竟能一口气还清赌债,可不是寻常孩子能做到的。
第三天傍晚,沈村长拄着拐杖来了。老人环顾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目光在兔笼和晾晒的野菜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明日辰时,祠堂见。族老们答应了。”
沈云溪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作揖:“谢村长成全。”
“别高兴太早。”老人冷哼,“断亲文书要县太爷用印才作数,你得自己去长生县跑一趟。”
“我省得。”
送走村长,沈云溪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锅里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就像他翻腾的思绪。断亲意味着彻底斩断与沈大川的关系,从此他们兄弟就是独立的户头,再不用为那个赌鬼父亲的债务担惊受怕。
“哥哥,吃粥。”沈云念捧着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今天不高兴吗?”
沈云溪接过碗,斟酌着开口:“云念,如果...以后都没有爹爹了,你会难过吗?”
孩子眨了眨眼,出乎意料地反问:“爹爹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这句童言让沈云溪鼻头一酸。是啊,对四岁的沈云念来说,那个赌鬼父亲从来就没尽过责任,有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睡吧,明天带你去祠堂。”他揉了揉弟弟细软的头发,“穿那件新做的衣裳。”
夜深人静,沈云溪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万千。明日过后,他们兄弟就真的无依无靠了——但也再无人能拖他们后腿。他摸了摸藏在墙缝里的银钱,又看看熟睡的弟弟和院子里安睡的兔子们,心中渐渐坚定。
这条路或许艰难,但至少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从此以后,他们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
——
寅时刚过,沈云溪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轻手轻脚地点亮油灯,从箱底取出那套浆洗得发白的长衫——这是原主母亲生前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裳。
沈云念还在熟睡,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宁。沈云溪轻轻推了推他:“云念,该起了。”
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哥哥严肃的表情,立刻清醒了几分。沈云溪帮他穿上新做的棉布短褂,又用湿布给他擦了脸。
“记住,待会到了祠堂,不要说话,乖乖站在哥哥身后。”沈云溪蹲下身,与弟弟平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沈云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哥哥的衣角。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兄弟俩就出了门。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黑虎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欢。
祠堂坐落在村子中央,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到他们走来,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沈云溪挺直腰背,牵着弟弟穿过人群,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迈过高高的门槛。
祠堂内,香烛已经点燃,袅袅青烟在梁柱间缭绕。沈村长和五位族老端坐在正堂,面色凝重。最年长的三叔公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跪下。”沈村长沉声道。
沈云溪拉着弟弟在祖宗牌位前跪下,额头触地。他能感觉到身后村民们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沈云溪,你当真要与你父亲沈大川断绝父子关系?”三叔公的声音苍老却有力。
“是。”沈云溪抬起头,声音清晰,“沈大川抛妻弃子,欠债潜逃,致使我们兄弟险些饿死街头。如今我已替他还清所有债务,恳请族老做主,让我们兄弟另立门户。”
祠堂内一片哗然。有族老摇头叹息,也有人低声议论。三叔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转向沈云溪:“你可知道,断亲之后,你父亲留下的半亩薄田也要收回族中?”
沈云溪心头一紧。那半亩田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生计来源。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知道。但我宁愿不要这田,也不愿哪天沈大川回来,又让我们背上新债。”
“小小年纪,倒是硬气。”三叔公捋着胡须,与其他族老交换了眼色,“沈大川确实德行有亏,但断亲终究是大事…”
“三叔公,”沈云溪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沈大川这些年欠下的所有赌债的借据,每张都有债主画押。还有…”他又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我娘临终前写的,说若有一天沈大川彻底不管我们,可求族中做主。”
族老们传阅着这些证据,面色渐渐缓和。沈村长叹了口气:“大川媳妇是个明白人…可惜去得早。”
最终,三叔公拍板:“既如此,今日开祠堂,断你父子之名。但有一条——”老人目光如炬,“你须得照顾好幼弟,若被发现苛待云念,族规处置!”
“云溪谨记。”
仪式庄重而简洁。沈云溪在族谱上按了手印,看着沈大川名字旁边添上的“除籍”二字,心头五味杂陈。从此以后,他们兄弟就是独立的户头了,再不用活在那个赌鬼父亲的阴影下。
走出祠堂时,日头已经升高。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孩童好奇地张望着。沈云溪牵着弟弟的手,发现孩子掌心全是冷汗。
“怕吗?”他轻声问。
沈云念摇摇头,突然问道:“哥哥,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吗?就我们两个?”
“对,就我们两个。”沈云溪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还有黑虎,还有兔子们。”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嗯!够啦!”
回家路上,沈云溪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没了那半亩田,光靠养兔子确实难以维生。他需要尽快找到新的生计——或许可以扩大养兔规模,再种些短期就能收获的蔬菜...
“沈家小子!”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看去,是村里的木匠赵大叔。
“听说你没了田?”赵大叔搓着手,“我那儿缺个帮手,管饭,一天五文钱,干不干?”
沈云溪眼前一亮:“谢赵叔!我明天一早就去。”
这个意外的机会让他心头一松。木匠活虽然辛苦,但能学门手艺,将来总有用处。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份工钱,他们就能熬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傍晚,沈云溪在院子里劈柴,黑虎趴在一旁摇尾巴。沈云念蹲在兔窝前,小声跟兔子们说着话:”…今天哥哥带我去祠堂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色。沈云溪擦擦汗,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真正掌握在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