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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彻底了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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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雨张了张嘴,哑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Luke,我真的……快要崩溃了。”
李洛严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吧。”伏雨抽出手,擦掉眼泪,“最近的事太多了,学校,还有我爸妈……真的,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你爸妈又逼你相亲?”李洛严问。
伏雨摇摇头,“就是问我未来的计划,成绩,找工作,回国什么的。”
李洛严盯着伏雨垂下的眼帘,屏住一口呼吸,久久才叹出。
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就是伏雨说的那个‘目的地’——他们俩压根不是一路人。
许多人的一生都在极力清除将来的不定数,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好朋友Philip周为此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而伏雨为此放弃了他。
可灿烂的人生是由涅槃的烈火烧成的,热血是在极致的痛苦中沸腾的。
正如战士想要打胜仗,就得做好随时丧命的准备。想要活得痛快的人,必定要做好随时放弃一切的准备。
李洛严做好了准备,可伏雨……
他低头看着伏雨缩回袖子里的手,沉思了片刻。
“我知道了。”李洛严在沉默中低声说,“我不会再来找你。”
伏雨有一瞬间错愕,李洛严的话像铅一样灌进他心里,心脏下沉、下沉、急速下沉,最后破碎在谷底里。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为什么。
只见李洛严站了起来,伏雨的目光本能地追随着他而起。
他们只是四目相对,伏雨就再次体会到那种热血涌入身体的感觉。
紧接着,李洛严说:“我祝你找个好工作,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伏雨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李洛严重新戴好口罩,理了理冷帽,说了句:“走了”,然后消失在视线,就好像只是一次稀疏平常的道别。
可那句话之后,他就彻底消失在伏雨的人生中。
伏雨常常在午夜梦见这天下午的场景。
有一场梦里,他在冲动之下答应了李洛严,然后他们就疯狂地拥吻、缠绵、计划在阿姆斯特丹的同居生活。
另一场梦里,李洛严那句“祝你找到好工作”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说完还把他臭骂了一顿。
还有一场梦里,李洛严在和他分别后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纠缠他,而他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就干脆复合。
然而从梦里醒来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伏雨不知道他是否留恋着李洛严,他只知道从梦里带出来的情绪不过几分钟就能消散干净,接着他该学习学习、该考试考试。
半年后,伏雨顺利毕业,他没借助Gregorio的引荐,自己找了份工作。
说来真是缘分,他面试了很多家公司都没被录取,最后去了他最不想踏足的Magic Groove荷兰分部……却收到了offer.
月薪3000欧,上四休三,年假30天。收到offer那天伏雨有种终于熬出头的感觉,接下来的人生,他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了。
可父母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
在电话里,伏重城一改平日的温和,厉声训斥伏雨:“你一个男子汉要坚强,爸爸妈妈已经让你出国逃避了一年了,天大的坎也该过去了呀!”
“当时计划留学的时候,你们不就说了将来可以留在这里吗?过年的时候我也说了我打算留在荷兰。”伏雨心里绞得难受,想哭却流不出眼泪,“什么叫出国逃避……我学习压力不大吗?我又不是来玩的。”
朱熙的哭声从电话里传来:“小雨,你为什么要一次一次伤我们的心?你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我现在头发都一把一把地掉,哦哟真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呀……”
伏雨找借口挂了电话,可妈妈又发了很多消息来,长篇大论,光瞥一眼都能嗅到泪水的窒息气味。
偶尔在脑热时,他会想起李洛严对他说过的:把爸妈骂一顿,他们就老实了。
伏雨看着父母日复一日发来的控诉微信,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李洛严说的方法。
可想了半天,伏雨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骂人,尤其不忍心骂父母,于是就只能关掉手机,继续做逃兵。
虽然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但在荷兰的生活,并没有伏雨想象中的好受。
新家对面的超市有个售货员总是区别对待伏雨,给前一个白人客户结账时还挂着笑脸,一面对他就冷若冰霜。
而伏雨能做的最大反抗,就是绕远路去另一家超市。
可有时候伏雨也会因为没力气多走一公里,只好硬着头皮去那家超市……一路默默祈祷不要遇到那个种族歧视的售货员。
阿姆斯特丹的秋天过去一半的时候,Luke Lee这个名字像风暴一般席卷了整个欧洲。
伏雨已经能在荷兰也常常听到李洛严的新歌,他下班回家的乘车站有李洛严的高奢地广,外网也时常能刷到李洛严的照片和视频……
每当这时候,伏雨都会想,也许他们曾经相爱过只是一场幻觉。
伏雨通过公司内部消息得知,李洛严已经在今年夏天解约了,解约后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拿下了Feluce全球代言。
这笔丰厚的财富落入李洛严一个人的口袋里,MG居然还是愿意重签他的唱片约,为他来欧美铺路。
至于为什么?
传得最猛的一个八卦说——是因为李洛严是大老板的男朋友。
这消息是坐在伏雨的工位对面的韩国同事告诉伏雨的,她是李洛严的粉丝。
闻言,伏雨在座位上愣了半晌,然后心脏开始下沉、下沉、急速下沉,破碎在谷底。
他终于明白,那天李洛严说“我不会再来找你”时,他心里的那种沉重无比的感觉是为什么。
原来是痛苦,是绝望,是心碎啊……
那时的伏雨在现实的苦海中沉溺,以为拼命游上岸了就能呼吸。如今他可以喘气了,才发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
同事说起李洛严就眉飞色舞,她没注意到伏雨的异样,自顾自道:“其实我以前不追星的,我一直觉得追偶像的人完全是脑残……但是有一次工作关系我见到他,天呐,我根本就像死尸重见天日一样,直接复活了,你懂吗?那种感觉像复活一样,天呐,见了一次就想见他第二次。”
伏雨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嗯,我明白。”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李洛严时的感觉,那种鲜血热乎乎地涌进身体里的感觉……是的,就像复活一样。
同事还在滔滔不绝,伏雨麻木地看着她,心像死了一样痛苦。
他不禁问自己,和李洛严短暂地相爱过,究竟是上天对他的奖赏,还是惩罚?
毕业后伏雨有了很多空闲时间,不用再为生存发愁的感觉迫使他不得不直面那些未解决的苦恼——
父母怎么办?
远在杭州的六只猫怎么办?
还有,他忘不掉李洛严,该怎么办?
晚上下班,伏雨生平第一次去了club,他在门口排了挺久的队才入场,夜店乌泱泱一片人,燥热得不像室外的荷兰。
以前伏雨听很多人说蹦迪是件很放松的事,就想着来换换心情,可他环顾四周,却有点忐忑……
果不其然,这个夜晚并不愉快。
一晚上和伏雨搭讪的男人几乎没停过,但他们大多都充满了傲慢。
“我还没试过亚洲人。你很可爱哦。”
“こんにちわ~”
“听说你们下面都很小,是真的吧?”
“……”
有一个巨人一样的白男拽过伏雨的胳膊就要强吻他,被狠狠推开以后,还有点意外地说:“噢,对哦,毕竟也是个男的。”
“你说什么?”伏雨不敢相信地皱眉。
音乐的鼓点盖住了他的声音,高大的白男撇了撇嘴角就遁入人海。
伏雨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想起学生时代被男生取笑、性化、捉弄的女同学们。
初中时,伏雨因为看不惯后桌男生总扯女孩的胸带,对男生吼了一句:“能不能别烦了?!”
事后,他却被教育:
“不要多管闲事,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好好读书。”
“你太上纲上线了,人家朋友之间玩闹而已。”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小姑娘?我警告你不要早恋啊。”
后来伏雨就再也没管过‘闲事’,一晃眼到了今天,到了此时此刻——
伏雨望着刚才那个白男消失的方向,在夜店的喧嚣与热闹中,他想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屈辱感。
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场闹剧,没有人‘管闲事’,就像伏雨在学生时代一直做的那样。
只不过此时换作伏雨成为那些被戏弄的女同学而已。
伏雨捏紧拳头,几秒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夜店。
屋漏偏逢连夜雨,深夜十一点,伏雨刚到家就发现矿泉水喝完了,可偏偏此时还营业的超市只有对面街上的那一家……
伏雨倒吸了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下楼。
倒霉到极点——
今天值班的收银是那个该死的种族歧视者。
收银员斜眼瞄了伏雨一眼,不耐烦地开始结账,只因为伏雨在结账尾声时又添了包糖,他就烦躁地“啧”了声。
伏雨也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骂了句有病。
伏雨宅在家里度过了三天休息日。
他下了个同志约会软件,被无数条约/炮信息轰炸过之后,又不得已在签名上写道:只找寻长期关系。
在软件上认识新人堪比求职,伏雨越刷越累,可每次聊累了,他又会因为无事可做而重新拿起手机。
三天下来,只有一个叫Karl的德国男人和伏雨还算聊得来。
周日Karl约伏雨出来喝咖啡,伏雨久违地好好打扮了一下,还穿了新买的马丁靴。
谁知道喝完咖啡之后Karl拉着他在街上暴走了几个小时。
新鞋本来就磨脚,伏雨是越走越痛苦,不得不叫停。
晚餐结账时Karl把账单付了,伏雨刚想把自己的那份钱给他,他就很自然地来了一句:“没事,等会儿的旅馆钱你付就行。”
酒店钱?
伏雨愣了好半天。
Karl也很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喔……你想去家里?我怕第一次约会就去家里会太冒昧。这样也行,你觉得没事就行。那你把钱给我吧。”
“呃不是……”伏雨僵硬地掏出钱包。
“噢……我知道了。”Karl叹了声气,“你对我不满意。好吧。”
“不是……不是……”伏雨低头盯着钱包看,他快被窘迫感吞没了,“第一次见面就,呃,对我来说太快了,对不起。”他赶紧把钱掏出来递给Karl,苦笑道:“我太古板了,是吗?抱歉。”
Karl眨眨眼,“不会,别这么想。”他把钱塞进冲锋衣口袋里,双手插着兜说:“我会尊重你的节奏。”
伏雨也不确定他这句话是不是客套,笑着点了点头。
去车站的路上Karl就着约会话题和伏雨聊起了文化差异,临别前,他问伏雨对自己的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伏雨说。
“我也是。”Karl笑了笑,于是吻了伏雨,“下次见,雨。”
伏雨看着Karl上了电车,站在原地呆滞了很久。
他对Karl的印象怎么样?
是还不错,但只到做朋友的程度而已,毕竟他们才认识三天,而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但无论如何,认识了新的人感觉还不错。有人和伏雨说早安晚安了,有人可以分享日常琐碎了,有人和他聊天了。
可惜伏雨才刚好一点点,第二天上班,他就收到一则让他心乱如麻的工作通知——
下周负责李洛严在阿姆斯特丹的媒体专访团队里有个同事调休了,安排伏雨顶上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