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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秤与道人   柔软的 ...

  •   柔软的浅金色阳光透过猩红的纱帐,轻抚着丹俟的面颊,风吹起一片猩红的涟漪。床上的人儿睫毛颤了一下,从梦中醒来了。昨晚搂着他入眠的人却早已经离开了,那炽热在被褥中只留下些许余温。
      王侍起身,下了床。还没等他去找衣服,一道人影便匆匆出现床前。苏廌手里又抱着一套衣服,俯身下来要去解丹俟的衣带。
      丹俟猛地一惊,下意识的拍开苏廌伸过来的手,发出了一声脆响。在主君皱眉之前,王侍便慌忙的跌下床去,要跪下请罪。苏廌在他的好王侍跌下床时便一把将人捞到了自己怀中,笑着问:“这一晚上睡得的太好,走不动路了?“
      “不该打您,但更衣的事,倒也不必劳烦主君。”王侍站稳了之后,轻轻挣开环着他的手臂,乖巧地道。苏廌总在他面前满嘴跑火车,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但刚刚那句倒也没说错————昨夜确实是他十年前离开王城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
      苏廌讪讪地将衣服递给了丹俟,道:“叫人新做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王侍接了,衣服用的是上好的宫绸,没有过多的花纹,只用几处金线做了点缀。虽并无华美的装饰,却让绸缎得以保留它的光泽,灿金的绣纹衬得暗紫更如幽夜般清冷深邃。丹俟却皱了皱眉,道:“你叫人连夜织的?你可没用过这样的缎子。”
      主君刚想应下,好让王侍明了的知道自己的偏宠。万幸丹俟那冷然的语气让飘飘欲仙的主君找回了点脑子,话到嘴边一转弯便成了否定的辩解。
      只可惜丹俟太清楚他主君的性子了,只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哼了一声,挥手叫苏廌下去。见他要换衣服,苏廌倒也没好意思再呆下去,嘱咐丹俟一会直接去青金王庭后便离开了。
      再说丹俟换好了衣服,琢磨了一下主君的态度————对他出乎意料的好,比事变之前他深得宠信时还好。或许是主君另有所图,或者做给那些别有用心的贵族看。但无论如何,只要主君不是图他妹妹,他便和着主君的意思做事。但趁着主君似乎又顾念起了旧情,还是赶紧劝他停了那荒谬的审判为上上策。
      想罢,丹俟便匆匆离了猩红王庭,沿着长廊去了。不一会,却有一只肥墩墩的白鸟儿落在纱帐之间,没瞧见有人,衔起了丹俟一根落发,才悻悻然飞走了。
      主君正坐在赤金王座上,百无聊赖的听着群臣在下面争吵。年迈的右相却没参加群臣的争执,看似垂着眼睛,将近昏睡了过去,实则这老狐狸精正悄悄地观察着端坐在他正对面的一个年轻人————那本该是左相的位置。
      在那片暗紫的衣角进入主君的视野后,那瘫坐在王座上的身影便猛地坐直了。直勾勾的瞧着王庭外的人影,直到王侍走进青金王庭。
      “丹俟,过来,到朕这里坐着。”
      王侍却像一位普通臣子那样,停在赤金王座的青金石阶下,欠身朗声道:“臣丹俟觐见主君,有一事相求。”
      听见这个名字,端坐在左相位子上的年轻男子突然看向了王侍,饶有兴致的样子。
      主君颔了颔首,又因王侍无声的拒绝闷闷不乐起来。
      “还望您停下那荒谬的审判。将不祥金秤熔毁,用受七王族指使的道人的鲜血增添您的荣光。”
      此话一出,那些叽叽喳喳吵闹非常的臣子们突然哑巴了,昏昏欲睡的右相努力的睁大了震惊的眼睛,而那年轻人却突然笑了出来。
      “久闻王侍丹俟深得我主宠信,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不知姓名的年轻人胸有成竹地开口道“只是不知您怎么就认定那金秤不祥,那道人惑主呢?难道,您是说我主昏庸无能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丹俟才注意到这人,他长得有几分清秀,一身暗红袍却将他衬出一份阴柔妩媚的滋味。觐见主君时竟然不束冠,如墨的长发便披散着,将那几分不甚明显的秀气衬将出来。
      “你是何人,怎么反倒替主君回答我?我并非征求你的意见。”
      “步邀莲,”那人被忽视了,看上去有几分气恼“王侍,你虽得宠,也得认清自己的地位吧。不过一个内侍,怎么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
      还没等步邀莲说完,昨夜里袭击了丹俟的亡魂便从主君高高的王座边上猛窜到他身边。绯影一闪,步邀莲一头青丝便落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下了。
      步邀莲看起来想惨叫,但又生生忍住了。那双眼睛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如泣如诉的望着端坐在赤金王座上的主君,缓缓往地上一伏,要准备哭诉什么似的。
      高坐在赤金王座上的主君却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人,一旁的右相立刻起身,上前一步道:“大胆步邀莲,你入朝觐见不束冠,本该治‘进血笼’之罪。我主仁厚,念你有功,只是削去你头发,还不快快谢恩?“
      那前一刻还如泣如诉的人立刻换了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只是在步邀莲叩首谢恩前眼中闪过的那摸怨恨与轻蔑却像毒蛇,死死咬住了丹俟的心脏。
      没有任何的犹豫,忠诚的王侍会斩断一切对他主君不利的因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虽然远离王城已有十载春秋,但丹俟腕中剑却尚未生锈。主君为他赐名“俟”字,正是因为他无令缄默无形,令出一击必杀。那柄无名的腕中剑曾饮下无数亡魂的怨念,一次次扣响黄泉之门。
      但此刻无令,而与他愈发疏远的主君的想法,早已不是丹俟所能明白的了。
      那柄腕中剑却没有王侍所料想的那样,没入步邀莲那颗肮脏的心脏。伴随“当“的脆响,一道绯影像青烟一样,在腕中剑下飘散,几片残缺的金纹闪过后,那绯影便无声的消失了。
      浅得看不清的的裂纹布满了腕中剑的身躯,那柄无名之剑便碎成了一地墨色,徒留一声比耳语还轻的叹息。
      丹俟愣在远处,抬头,却只看得见恍若无尽的登天石阶,石阶上绯影金纹潺潺流淌,赤金王座上的主君成了一道亮而不可窥探的身影。
      而他脚下那片缄默的墨色是那样的黯淡,卷着十年前那梦一场,无声的离去了。
      王侍跪在地上,灵魂却飘得很高。他俯瞰着跪在墨色中的躯壳,想“我应该是在求主君的饶恕吧......真奇怪,剑,怎么就碎了呢?”
      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大概是跪太久的缘故。满口铁锈味一刺,丹俟回过神来。面前的石阶依然只有矮矮的九阶,那通天青金石阶早在初代主君攻占青金王庭时,毁于一旦了。
      一旁搀着他的是右相,丹俟看见他面上沟壑似的皱纹。
      “时间过得真快,”他没由来的想“段青阳都这么老了,鹤曦熙都不在了。”
      丹俟这样想的,也这样说了。他只看见搀着他的故友垂下的浑浊的眼睛,只是道:“我们没有入道的天分,老鹤活这一遭,也不算白瞎。“
      武器总能陪主人更久,即使只是凡铁。可丹俟习惯性的往腕边一摸时,却摸了一空。那柄陪了他前半生的无名短剑,确确实实碎了。
      “也该换把新的了,”丹俟转头跟段青阳道“我离开王城太久,你有没有什么门路?”
      段青阳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可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吐出来句:“当年给你锻这把剑的老头有个孙子,不比老头差,就在西郊,哪天你有时间我带你去。”
      丹俟却如释重负的道:“今晚吧,等退朝我们一块去。”
      模模糊糊的声音环绕在王侍身旁,那些臣子门叽叽喳喳终于吵出了一个结果。丹俟听不太清步邀莲跟主君说了什么,主君又回了什么。只等到黄昏的钟声响起,丹俟五感纷纷回笼。他迫不及待的拉着一旁昏昏欲睡的段青阳,离开了青金王庭。
      高坐在赤金王座上的主君看着夕阳中两人离去的背影,王庭地上的墨色碎剑静静的任由灿金的余晖吻过他的躯壳,丹俟和段青阳的身影却已看不见了。
      苏廌只是盯着刺眼炫目的落日,突然惊异于一轮垂死的金乌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威能。
      西郊虽说是郊区,却比主城还热闹。那老头的孙子正在为隔壁家杀猪的屠户打一把杀猪刀。两人在铺子外等了一会儿,还各买了一串糖葫芦啃着。
      等那打铁的汉子出来,将他们热情的迎进了铺子。听了丹俟的来意,他也没推辞,又起了炉火,准备打一把腕中剑。
      看着那块赤红的凡铁渐渐在烧得像旭日一般的火中成型,丹俟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喜悦,像是即将跟故友重逢。
      那柄黑亮黑亮的腕中剑重新落入丹俟掌心时,他觉得灵魂轻飘飘的,那块压在心底的石头突然间烟飞云散了。
      王城又入了夜,丹俟同段青阳道了别,回到那片郁郁盛放的黑桑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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