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去》kai展开

2、猩红王庭 青金王

　　青金王庭沉寂的蛰伏在夜色之中，吞噬下那个清瘦的匆忙的身影。丹俟越过满地黏腻的血,任由那铁锈味的湿冷星星点点的泼洒在自己衣摆上。他回家却没来到的及换下身上那见觐见主君时被浸湿的衣衫。如今新的旧的血一起粘连在他的衣摆上，沉甸甸的彰显着他们的存在。不知主君是不是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又动了怒，丹俟在靠近赤金王座的地方又触到了一滩温热的血。
　　“主君。”丹俟躬身向座上的王行礼，他来的匆忙又太过于着急，竟是忘记了主君刚刚立下的规矩————他穿着鞋袜。
　　苏廌不知何时又将眼睛闭上了，直到听见丹俟那声轻轻的呼唤才缓缓睁开了眸。那双锐利反而眼睛捕捉到自己的好王侍并没有按照自己的要求褪下鞋袜。他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的道“随我去猩红王庭吧，丹俟。今晚允许你随意称呼我的名字。”
　　猩红王庭是历代主君安寝之地，非王后不得进入。可如今主君不遵礼法的很，丹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苏廌的脚步。
　　主君在前面听到王侍跟上来的脚步声，勾了勾唇角，放慢脚步好让丹俟跟上。流水似的夜轻拂过君臣二人的衣袖，温柔舒缓的好像一场旖旎的梦。远远的，自猩红王庭那儿风送来一阵阵暖香，像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吻过王侍的面颊。
　　丹俟有些心神不宁的走着，他并没有注意到主君的异样。————苏廌现在看上去极其愉悦，那时连他在少年那段时光都少有的。突然间，主君停下了，转身看着王侍。
　　“你记得今天我跟你说过什么吗？”苏廌问道，赤红的瞳孔看着身前有些茫然的丹俟。
　　按理说被主君这样盯着，王侍早该害怕了。但或许是夜色的原因，主君那双比旭日还耀眼的眸竟流露出几分柔情。丹俟下意识的道：“主君，那边疆的事......”
　　苏廌轻轻叹了口气，道：“到我身前来。”
　　丹俟不明就里的过去了，乖乖站在主君身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他还在想待会要向主君汇报的事，并没能及时意识到苏廌突然矮下身去了。
　　等王侍反应过来时，清凉的夜正轻轻蹭着他温热的脚，而一只炽热的的粗糙的手握住了他赤裸的足，摩梭着。那双同样炽热如流火的双眸正专注的看着他，乖巧而真诚的竟是显出几分狗性来。
　　丹俟被吓了一跳，低低的惊叫了一声，慌忙的想挣开那只手。却不想苏廌握得很紧，一挣竟是没能挣开，忙乱中还差点跌了一跤。
　　“爱卿已经不记得朕今日同你说了什么了吗，”主君笑着道，抬头望着王侍因惊慌而有些湿润的灿金双眸。“王侍既然忘了那只好朕亲力亲为帮爱卿脱去鞋袜了。”说着，那家伙竟还又揉了几下那只光洁素白的足，染上一层旖旎的粉红。“王侍大人是不是要感谢我呀？“
　　“主......主君，我......丹俟谢恩。”丹俟慌慌张张的道，羞红了面颊。“还请您放了丹俟。”
　　见王侍求了饶，主君也没有在捉弄他。放了他的足，站起身来垂首看着丹俟脱下另一只脚上的鞋袜。
　　“走吧。”等到丹俟将鞋袜叠好放在一旁，苏廌便道，领着他走过那昏黑的通向猩红王庭的长廊。
　　廊间挂满了轻盈的猩红轻纱，坠着各色的晶莹的珠宝和金铃。风过时，便叮当的响成一片，像夜与风在嬉笑。
　　主君应当是没有在寝宫杀人的癖好，整个连接着王庭的长廊飘摇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如花一般轻盈的舞动。丹俟很是喜欢这一种香气。他恍惚间记得在苏廌登上王位之前，寝殿中似乎也是这一种味道，却又比如今长廊上的淡得多————主君向来不喜欢熏香。
　　丹俟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苏廌，他正以一种极小的几乎看不出的程度簇着眉，显然是因为不甚喜欢薰香。
　　“主君......”王侍小心的开口道“你......”
　　“嗯，怎么了？”
　　“你不喜欢薰香，为什么还要在长廊上布薰香？”
　　主君沉默了良久，缓缓的道：“没事，没什么......”
　　丹俟心里沉了沉，为自己做好了猩红王庭之中已经有另一位主人的心理建设。继而，他突然又担心了起来————他要向主君汇报的那件事情，似乎并不适合一位贵族小姐听。
　　出于对王后的尊重与对自己性命的担忧，丹俟停下了脚步，低声请求主君和他回到青金王庭中听他汇报。
　　“都这样晚了，”主君的神色有些冷，似是对王侍的请求有些不满，“你不是......你不喜欢薰香吗？为什么不愿意同我一起回去？你没有娶妻......还是说你与你心上人有一个等不及的约会，连朕都可以抛弃？“
　　见苏廌神色越说越冷，丹俟忙道：“主君，丹俟并无此意，只是怕您不方便。“
　　“不方便？”
　　“您的王后，丹俟要向您汇报的内容恐怕不太适合一位美丽的小姐听。”
　　主君的脸疑似绿了绿，而后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问：“不知爱卿觉得哪家小姐有胆子进朕的王庭啊？”
　　王侍正准备在脑中列举有这一可能的贵族小姐，突然间，那个没装多少人情世故的脑子忽然转了一下，想明白了主君的意思。主君要么是根本没有心上人，要么是心上人另有身份，并非什么娇娇滴滴的贵族孩子。
　　终于难得在人情世故上机灵了一下的丹俟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君的用意，于是颇有信心的回答道：“主君，我想还没有一位贵族家的孩子敢于出入您的王庭。”
　　苏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对丹俟的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带着自己的好王侍继续往猩红王庭的方向去了。
　　在主君移驾到王庭前，数十名健壮的哑奴已经去将那扇沉重的白玉为骨金作身的宫门通过机关打开了。在离猩红王庭百步远的地方，那轻盈似花的香气便完全被另一股极为浓郁沉厚的暗香遮掩了。
　　缓步走到猩红王庭前，那比夜色还浓的香便紧紧压住了丹俟，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沉而浓的猩红色锦缎遮住了往王庭内窥探的任何视线，上面重工绣了丰满的纹样，镶满各色珠宝，连风也吹不动。
　　苏廌屏下两旁的哑奴，自己上前撩开了锦缎，让丹俟先进去了。
　　猩红王庭内井然有序的陈列着绝大部分饰物。整个王庭都是以猩红的帐子分割了区域，那些轻盈的纱层层叠叠的涌动着，晕成一片或浓或淡的红霞。唯有夺目的黄金在这一片壮阔奢绯的猩红中没被埋没了踪迹————它们被雕琢成繁复美丽的纹样。倘若走进了看，才发现那些花纹中以珠玉缀饰，猩红的光晕便在其中流动着，像千万双眼睛，又好似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仿佛一片纹样便是一方世界，万千菩提。
　　这样繁复的美丽却叫丹俟害怕了起来————他不知晓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只是那种比死亡还阴冷的不可言说之物在那个高洁而美丽的灵魂上镌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在王侍呆愣着的时候，主君悄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之中，又在丹俟转过神来之前回到了他的身边，手上还捧着一套衣服。
　　“主君？”
　　“你衣服上全是血，先去将这身衣服换上。”苏廌指了指一处猩红纱帐，将手上的衣服递给丹俟。
　　丹俟接过了衣服，却道：“要是主君您讨厌丹俟沾了血的衣服，那日后不再王庭里滥杀不就好了？“
　　主君只是哼了一声，嘀咕道：“得寸进尺......”
　　王侍听了这句话，反而乖乖地去换衣服了————他的主君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分明已经接受了别人的提议，却偏偏要嘀咕几句，万般不情愿似的，也不知道在找什么面子。
　　虽然说苏廌此人根本不懂得欣赏美人，将天底下所有生物都分为两类————一类“我的”一类“别的”。但在器物上的审美还没有无药可救。他为他的好王侍挑了一紫金色调的装束，衬得丹俟肤如凝脂，高贵冷艳。那本是为主君缝制的衣衫，龙状暗纹在浮光下泠泠游动。过长的衣摆尽数拖在地上，却并不显得拖沓，似游鱼的尾鳍，随着丹俟的步伐，轻盈的滑过猩红的血玉地砖。
　　主君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才带着丹俟往蔓延的猩红纱帐中走去。弯弯绕绕不知路过了几间繁奢的金房，二人终于来到了苏廌的寝殿。主君往一旁的摇椅上一躺，却吩咐王侍坐在龙床上向自己汇报。
　　丹俟本来没有在苏廌的房中闻到近乎是弥漫了整个猩红王庭的馥郁浓艳的香气，却在床上隐隐闻到了那种香气，只是已经寡淡的几乎闻不出来了。
　　“喜欢我的床?”主君笑这问道：“我准你同我同床共枕。"
　　“主君，您派我去边境巡查界碑的情况。感念您曾经那次远征长夜，我们的界碑如今稳如磐石，荒芜的子民不敢雷池一步。只是曾经您教导过关于符文的知识，我不敢忘记。在巡查界碑的时候也观察了上面的符文，只是有部分界碑上的符文却缺失了。这并未影响界碑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所以并未向您禀报。只是少了一部分符文，终究是觉得可惜，丹俟便自不量力的想去修补。未曾想到，修补的符文还没做了一半，却在您曾经所赠的玉饰上找到了缺失的符文。只是丹俟学艺不精，不明白这个符文是否就是界碑上所缺失的部分，也不明白其究竟有什么作用，于是来寻求您的帮助。"
　　“就只是这件事情吗？”主君问道：“若只是这件事的话，我明儿一早就给你讲。把纹样的拓纸给我吧。”
　　丹俟将拓纸交给了苏廌，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远征长夜，攻下长夜七王庭之一猩红王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