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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金王庭 回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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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怒吼着,滚入丹俟面前金碧辉煌的王城。堆积如山的赤金,锦缎与珍宝映照出的冷森森的光终于消弭在无边的夜色中。王城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水似的夜色吻过丹俟汗湿的面颊。
“看来至高神的幼子,众生仁慈的主君,帝国的旭日,终于结束了他残忍而严苛的刑罚。”丹俟暗想,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的主君,也曾是那样的公正仁慈英勇无畏的神子。他曾远征黑夜,为帝国带来无上的荣光。但在他血洗王城之后,他变得那样偏执暴虐。连他从前最为信任的王侍也不敢向他进谏。
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是,一位道人向主君敬奉了一柄金秤,号称能丈量人的善恶价值。主君大喜,开始了他惨无人道的审判。
直到他派遣边境的王侍回来复命,主君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善恶之审,让宁静的夜重新降临王城。
青金的王庭中却比王城的街上还要寂静。暗影停滞在华贵的装饰之间,时间一言不发地流淌着,无边的死寂笼罩着王庭。尚还温热的血浸湿了贸然踏入王庭的丹俟的衣摆,湿漉漉的吻着那包裹在衣物中的肌肤。他轻轻颤了一下,任由或是新鲜或是陈旧的铁锈味灌入自己的鼻腔。
"进来。"是一声带着血气的命令。丹俟强忍着血浸湿衣物的恶心恐惧,缓步走进青金王庭。
主君高坐在王座上,深陷在连黄金也照不亮的阴影之中。一柄金秤到在他座前的血泊之中。繁复的花纹上满是为污浊不堪的血迹。几个身影跪伏在主君王座的石阶下,不知死活。
“主君,”丹俟欠了欠身“您的光辉更加灿烂,连夜与影之神都为您驻留。”
座上的王并没有回答。丹俟保持着欠身的动作,僵在原地。主君一向喜欢赞颂,如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浸湿了他鞋袜衣衫的血液已经冷透了,湿凉的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像毒蛇的鳞。那跪伏在王座下的身影触碰到了他的小腿————一片冰凉。不知是因为粘在鞋袜上的血还是那身影的温度。也许是死了,却仿佛还抽动了一下。终于,在可怖的死寂中,赤金王座上的主君大发慈悲的冷哼了一声,允许他忠诚的王侍直起身来。
主君若有所思的敲了敲王座,突然开口道:“日后赤着脚进王庭,任何一座王庭。”
真是一条莫名其妙的规定,但丹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躬身将鞋袜除了下来。
他摸到了满手冰凉,地上的血迫不及待地吞咽着他温热的足,裹住他的脚踝。丹俟不由得颤了一下,不太适应。但赤金王座上主君看见他除了鞋袜,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于是王侍定了定神,大着胆子开始向主君汇报工作。
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丹俟没说两句就结束了汇报。可是金座上的主君却突然不言语了,无边的寂静笼罩了青金王庭。
丹俟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那是跪伏着贴着丹俟的小腿的身影突然抽动了两下,死了。离了他的小腿,掉进了冷涩的血泊之中。
伴随着那声掉落的闷响,王座上的主君却突然见笑了。王侍看见他那双赤红如流火的双眸睁开了,向两轮新日,冷冷的凝视着石阶下的人,丹俟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走上来,丹俟,到我身前。“
王侍艰难地从浓稠的血中抽出脚来,一步一步走上王座前的青金石阶。石阶上裹着滑腻的血污,舌一般舔舐着丹俟温热而赤裸的足底。只等他一时不察,便要把少年拖到‘自己’怀中。
丹俟停在王座前,低头对上那双赤红的瞳孔。他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主君,却丝毫没有凌驾的快感。丹俟觉得自己怕极了那双瞳孔。他陷在湿冷的血中的脚,仿佛粘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叫我的名字。”
丹俟似乎被暗夜裹挟了,寂静中只看得见那双如燃烧的旭日一般的赤红的瞳。王侍满怀恐惧,颤声唤了他主君的名字。
“苏廌。”轻柔的低低的,耳语呢喃一般的。
那双流火般的双眸忽然闭上了,苏廌靠回王座上,像一张绷紧的弓突然松开。
丹俟小心的缓步离开了王庭。粘稠湿冷的血仍紧密而热切的舔舐着他光裸的足。那双红瞳又突然睁开,紧盯着王侍离开的背影,隐隐传来一声嗜足的叹息。
王侍径直回到家中。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妹妹种的那满院子正盛放着的黑桑花正在缓缓流淌的夜色中轻轻舞着。一直以来,妹妹独自一人住在王城的宅中,独自一人照料着一大片黑桑花。
主君一向偏宠他的王侍,在还是他王子时便向那时的主君求了恩典,将那座本属王室的行宫给了丹俟作宅子。本来又调了百余个王室的侍女仆从给丹俟,但自主君即位后,丹俟便被派去了边疆,独留了一个妹妹在家中。那女孩不喜欢生人,便将那百十个人仆从遣散了。多亏是主君偏宠王侍,没有追究他亲人的过错。
只是往后,那座宅子便荒废了,只有两间房间还用着。如今,虽已是深夜,但其中一间还亮着昏暗的暖光。丹俟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那扇门被打开了。
一个貌美的女郎探出头来,看到丹俟后轻轻“啊。”了一声,继而道“哥,你怎么回来了?”
丹俟笑道:“怎么,不欢迎你哥哥呀?”
女郎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但紧接着又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还以为哥哥失宠了呢......”一面说着,一面将王侍迎进房中。
“家中的下人都叫你给遣散了?"
"嗯,怎么了哥哥?“
”那好歹也是君恩。所幸主君仁慈,没跟你这个小孩计较。但丹岫烟,你记住了,下次不可这样胡闹,主君他......你要是不喜欢生人,便搬去原来那间老房子住。离开王城,也轻松点。“
丹岫烟却笑着给丹俟奉了杯茶,自己也端了杯没骨头似的瘫在房间里头猩红软绸的躺椅上,小口小口的喝着。“那不是蹭了哥哥你的恩宠嘛。谁不知道主君最是偏宠于你,那块可以开王室秘境的密钥还在你手里呢。要不然,我怎么敢这么做呢?”
丹俟却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从怀里摸了一只锦盒出来,递给瘫在椅上的妹妹——"礼物,你一直想要的。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那个人说已经是百年前收下的种子了。“
那双比王侍略浅的金色瞳孔霎时亮了起来,欢欢喜喜的接过那只锦盒,面上的笑藏也藏不住。“好哥哥,谢谢你好哥哥。今后小妹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惹是生非。我最为敬爱的好哥哥外出时小妹我定然天天按时进出王庭,为您最敬重的主君大人,最亲密的挚友,最喜爱的情哥哥奉上您最诚挚的问候......哎呀!”
丹俟本来饶有兴致的听自己的好妹妹胡扯,却越听越羞恼,那声“情哥哥”更是让他忍无可忍,抬手轻轻给了丹岫烟一下。
“哎呀亲爱的王侍大人怎么还打起人来了,恼羞成怒啦?不就说了句‘情哥哥......哎呦怎么又打我。”
向来好脾气的丹俟给自家亲妹妹气笑了,恼道:“回去休息,谁给你的胆子熬夜的,以后这样的话不准再说。“
"哦,实话也不给说吗,王侍哥哥,你这个家伙。“丹岫烟嘀咕着,起身去休息了。走到屏风前,突然回头道:“丹俟,你最好小心点你那位好主君......溺水的人可不会放掉最后一根稻草。”那张比丹俟稍微稚嫩一些面庞隐藏在染了一层昏黄的烛光的阴影中,常常含笑的浅金双眸突然间冷了下来,显露出几分郑重与哀伤。“
“什么?”正巧一阵风吹过,吹散了丹岫烟那句低低的警告。
“没什么,”丹俟听到妹妹轻轻的笑了一声“晚安,哥哥,早些休息吧。"
又是一缕温柔湿冷的风,将尽的昏黄终于消逝在长夜之中。夜色迫不及待的拥上了静坐的王侍,吻过那片微颤的睫毛与紧蹙的眉峰,低声的哀叹着。似乎叹息于美人哀愁而长夜未尽。
突然,悬在丹俟腰间那枚暖玉突然亮起来萤火似的柔光,照亮他那双紧闭的眸。王侍一惊,旋即睁开眼来,小心的捧起那枚玉。那是主君在王子时期赠予他的。虽材质只是养人的暖玉,但胜在纹样精美,层层叠套,是一件难得的九层雕琢又温养百年的配饰。那时丹俟还未入道,苏廌怜他跟自己在雪山学院中修行,便在那年武比夺魁后开了学院的宝库,取来这件玉饰给了自己的友人。如今丹俟虽早已不用暖玉养身,却还日日配在身上。
丹俟捧着那发光的暖玉细细的看,却发现那承着缓缓流淌的纹样有些熟悉。想到了什么似的,他面色一凝,起身匆匆的离开了房间,往青金王庭的方向去了。
王侍匆匆的背影没入夜色时,王城正沉浸在安然的梦乡中,可却有几道身影例外。
听了哥哥的话回房休息的丹岫烟却突然出现在行宫半掩的暗门中,浅金的双瞳凝视着丹俟远去的背影。
在暖玉亮起的一霎那,数十双各色的瞳孔便盯着黑桑花海后的那扇木门,或热或冷的视线追随着王侍模糊的影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而青金王庭中,高坐在赤金王座上的主君突然睁开了那双流火似的眸,低哑的笑了一声。他盯着石阶下直到殿门前那一片漆黑,等着自己的王侍走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