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龙》》我不是□□

4、第 3章 北城是

　　北城是什么地儿?不似那烟雨蒙蒙，穷冬里都觉出暖的江南，北城的秋冬是交织的，谁都分不出个泾渭。
　　一场大雪打入秋下起，洋洋洒洒就进了冬。大红的灯笼被挂起来了，多了几分年末的喜庆。连炮火声都安静下来，抽泣都是压抑的。　
　　但有地儿冷淡就有地儿热闹，雪落了几日新了鹿家院的门栏，人来人往的，连花灯都一并摆上，红的蓝的绿的列成一列，凭谁见了不说一句漂亮。
　　泼黑的轿车往门口一停，车后面还跟着一票穿着绿装的人。车门一开，先是一双油光铮亮的军靴，脚跟落地了人再出来，还没站定就有人迎上来。
　　鹿寿全站在门口，门前的水牌子上都刷了油，映着人影。
　　他脸上笑意堆满，抱拳道：“冯将军，久仰。”
　　“鹿班主这话说的，”冯玉林回辑，慢慢悠悠走上前和他一排，也笑道：“您才是北城里的不老松，我们这一栏子，一时一时的。”
　　“您说笑，请。”鹿寿全恭维着，一面把人引进。
　　今个儿听戏的不只冯玉林一伙人，冯玉林只包下了楼下的散座和一间雅座，乌泱泱的黄绿军装把正厅挤得满当，闹哄哄的一片。鹿寿全就送到楼下，眼尖的伙计迎着往上。
　　楼上的包厢也亮了几间，来来往往也有人走动。
　　“爷，您坐着。”
　　伙计挂上灯笼，点了火炉子，把椅子摆正了。
　　冯玉林弯腰用手擦了擦椅子面后才坐下，身后还站着几个。他抬手招呼伙计，“上些茶点，一壶毛峰。”
　　“得嘞，您稍等。”
　　“都坐，站着干什么?”
　　火炉子里烧着干柴朽竹，噼里啪啦直响。
　　廊下早挤满了，人头攒动，间或有推攘哭闹声溢出，又被怒骂压下，前排的蹲着后面的踮脚，这是最大的客气，奈何有人不愿迁就，自是又有一出大戏。
　　锣鼓铛响，一响满堂静。
　　看门外的水牌子，今个儿唱的是垓下霸王，帐中虞姬。
　　大幕拉开，几条大布一搭就是那西楚霸王的垓下营帐，正中摆着张条桌竹椅，墙上挂着张团案双龙旗。
　　扮霸王的一袭黑袍入面，脸上画的精细，膀大腰圆身形似磐石，尤有开山之势。正步环在条桌前踱了两圈，开嗓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开头霸王是红花，虞姬是绿叶。霸王唱时虞姬就立在一旁踱圈，玉指捻花指天。
　　但论地位，这虞姬比霸王更有看头。
　　虞姬还没开腔呢，楼上的包厢见了人出来就哄闹出声，拍手叫好的，喝彩的，霹雳哐啷比那下面的台上还热闹。听声音，少说有十来个人。声音还没静下来，那包厢里就传开一股悠悠的香。
　　赶巧的，冯玉林的包厢就在那间隔壁。冯玉林是打军校里出来的，虽然也爱热闹，但更多的是规矩。他算得上半个戏迷，今个听戏是筹了十天半个月的，听着闹声就更不舒服。
　　再是那香，熟悉又陌生，跟猫爪子挠人似的撩拨的他心痒。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一推开，是半盒烟卷子。手指夹着一根也不点，就那么倦懒搭在椅子上，心里才踏实下来。
　　坐在一边的男人一面听戏一面看脸色，手都攥在椅子把上正准备起身掀了隔壁的桌子了，却听见一声咳嗽隔着墙穿到这厢。那声音低沉又带着点哑，那厢房里霎时就静了。
　　不只那一厢，这楼上一层的动静都小了下来。
　　那声音悠悠的，“来听戏的，想唱自个儿上台上把人四爷赶下来?”
　　隔壁包厢里的几人噤若寒蝉。
　　冯玉林听着，倒也来了兴致。他抬手招了招，站在一边的伙计就凑上来。冯玉林偏头问：“这隔壁厢里的是什么大人物?怎么都怕的紧?”
　　伙计弓腰，一面侧耳时时听着，一面答道：“爷不知道，那是秦家二爷，北城里最大的烟草大腕儿。喏，您这烟卷子就是打那位爷那出的。”
　　“嗯?”冯玉林抬了眼，心想着这戏院里面个个都是人精。
　　霸王唱罢，携上虞姬的双肩，老师傅蓄了力，京鼓铜锣铛当直响。
　　虞姬掩面揩泪，本是简单的手到了脸边模样两下，他却演入了神分不清他我似的，眉眼低垂，眼底亮莹莹的含着泪，好似真是那垓下虞姬，为霸王哭干了泪。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道:'有劳妃子。'
　　“如此，妾妃出丑了。"了"字的尾音拖得极长，老票友清楚，有那么几出大戏到了高地儿就这么唱，是吊着人的精神，告诉在场的爷儿好戏开始了。
　　明黄的绣凤帔盛满了光，比那漫天飞霞还艳上三分。
　　莲步移，水袖飞，却见红颜未乱，灯花更衬。身段绝，似那春日里的飞絮，九天下的流萤。看双剑，寒光闪更衬花艳，剑势时放时收，剑花既看功夫也看能耐。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尾音冗长有力，宛宛如莺啼。
　　“大王意气尽，臣妾何聊生……”
　　声音陡然拔高，石破天惊。
　　虞姬一转剑势，横剑于脖颈间，手腕一转，缓缓倒地。
　　京鼓再响了几堂，先是廊下的看官有了动静，带头拍掌叫好，什么花篮子手绢子都往台上一扔。
　　楼上包厢里的票友倒是冷静些，呼声不小，只悠悠飘出些烟。
　　台上的退了幕，游廊不见人影。
　　冯玉林放下烟卷子，吸了一口气里都带着烟味儿。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一旁坐着的人像是预先说好了一样提拎起脚边的箱子。
　　伙计眼尖也机灵，一面把抹布甩搭在肩膀上，一面搭话：“四爷的戏唱完了，这隔壁怕要有些动静。”
　　“嗯?”冯玉林来了性致。
　　“爷不知道，隔壁的这位爷是四爷最出头的戏迷，每次都会送些物件。”
　　冯玉林觉得有意思，他还没来北城前就听过秦观汉的名儿，有地位有人脉。要想在这北城站深了，就少不了一番交集。
　　“那我这厢也来些动静?”冯玉林半打趣的问。
　　“爷高见。”伙计的了应，拿抹布揩了手后就提起了钉在墙上的灯笼，接了箱子，大红的一盏小灯笼十分显眼，这就是他们的动静。
　　伙计提着东西下了楼，映了一片红。
　　这边伙计下楼，那边就有新伙计上来，身影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