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2 章 烟圈氲 ...
-
烟圈氲在寸房里,炕上还热着,外头大雪蒙了面,看不清人脸。
四院里总有人走动,红扑着脸,冻的厉害。
少年立在房里,低眼盯着新红的罗帐,屋里氲了眼,直蒙进他的眼里,看不出情绪。
正榻上的人蒙在纱罗里,模糊了表情,榻边立着一个小姑娘,勾着头,耳垂上点着红耳钉子,正是鹿放卿送的那对。
“红银,”榻上的人坐起了身子,纱雾四角都坠了银铃,随着动作清响。帐里不时传出些钝耳的磕碰声。
红银听了人声就回过神,立马矮下身子靠近,小声应道:“夫人。”
榻上的人呵出口气,一圈烟就渗出来。“失规矩,还不拿椅子来让人坐下。”
“是。”红银应得声声地,转身想拿椅子却看见少年摆手止住她的动作,右手藏在袖里指指门外。红银年纪虽小,但毕竟在他们这些大人物身边当差几年,还看地懂眼色。她点了头,捧了一旁的茶壶,道:“爷难得来,我去沏茶。”说完低了头,两步作一步地退出屋子。
鹿放卿眼看着人走远了才回过头,面上带着笑,“徐娘做什么客气,秦二爷的玩件收地快活?”
榻上的人不置可否,一双殃殃病态的手伸出罗帐,笼起一边,只看见半边脸。三十出头的模样,顶着张脸,那张脸用一字形容就是白,白的渗人,脸颊抹了胭脂,通红的,衬得脸更白。她坐在榻上,阖着眼,半天才道:“鹿四,坐。”
鹿放卿看了眼椅子,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话术。纵使他与红银不动声色,但倘若红银拿了椅子便总有动静。这是她下的葫芦,自是不会落下半点声响,她自然知道他没椅子可坐。面前是地,一坐就矮了身子,更轻了地位,这是话里话外讽着他。鹿放卿避开她的话,低眼一笑,脸上的妆早卸了,却还带了些戏子薄凉,“徐娘好快活。”
徐落梅也笑,抬起烟锅子吸了一口,就着那笑入了肺腑,脸上也有了血色。她敲了敲床沿让人走近些,“作你这担子最要的是人捧,人二爷砸钱捧着你,不收是败了人家的面子。”
听见这话,鹿放卿脸上登时冷了几分。若是一般人,千金求知己,秦观汉却是彻头彻尾的风流,寻的是红颜一笑,妻妾成群。
当时最看地位,八戏子九娼乞丐,高地位的互相捧着,地位低的互相看不起,总觉得有个高低。
戏子作娼,闹出去是满北城的笑话,这笑话他结结实实地见识过。戏里的人唱着没词的曲儿,白布蒙了脸,依依侬侬地看不清唱了些什么,只脸模子与榻上的人有三分相像。这一台戏唱了七年,唱的油尽灯枯,人走茶凉,只有台上的人忘了这是出戏。
死的惨,没有牌坊,甚至忘了名字。
台上人笑,台下人也笑,明明他没见过,却比任何梦都要清晰。
徐落梅的话没错,唱戏要人捧,不然没人知道你唱戏。这是北城里的规矩。
“鹿四?”徐落梅见他出神,半个身子都倾了出来,一双眼斜盯着他的脸,三分含情,但偏生蒙了层雾,叫人觉出三分薄凉。
鹿放卿回过神,抬头对上那双眼眸子,作辑是十分的规矩,“徐娘所言极是,我有我的理儿。”
他说完直挺起腰杆子,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脸被笼在烟里看不出情绪。
“嗯?”
“徐娘不想瞧瞧?这一出好戏。”
徐落梅呛了口烟,咳了一嗓子,脑子里灌满了烟,好半天才缓出个所以然。她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烟锅子磕在床沿上,鹿放卿听得懂意思,这是要送客的动静。
他照旧垂了眼,退身而出。
屋外大雪,银素了天。
鹿家院是北城数一数二台班子,有自家的场子,搭着自家的戏台。唱台下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服饰也变着花样,算是个“世家”。
平日里票友只在前院的台棚子里坐着,没眼福看后院怎样。
这几日雪下的厉害,血下的也厉害,一直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秋风吹倒了梧桐树,吹不断的雪花枝,向后院延了有十米远。花枝下垫着青石,被厚厚的雪色覆着,只有被人踩过的地方压去了雪,剩下的也容易化,隐隐约约透着青色。
后院是戏院里师傅伙计住的地方,方圆大,纳得下人,平日里最热闹。
大雪压了枝头,簌簌落下,正打在少年头顶。雪尖立在有些凌乱的碎发里,周遭炸出花。
“……”鹿放卿抬了头。这一段种的是常绿松,叶子不会落,压着雪盖的严严实实。他眨了眨眼,看清了——一条裹着束脚棉裤的腿在树叶里晃荡。
“……”
“四爷,”树上的人缩回脚,一双通红的手拔开树叶,又落下一地的雪。树叶里簌簌一阵的,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你……”鹿放卿看清了,这冷天还有功夫往树上跑,倒底是小孩子。他叹了口气,眉眼染了笑意,抬手扒拉掉头顶上的雪。
“四爷四爷,夫人和你说什么了?”声音由上到下,尾音还没落呢,人就到了跟前。
男孩的脸上冻得通红的 ,鼻尖通红的,呼出的气触着冷风就成了雾,一簇一簇的。
鹿放卿身上穿了件披肩,厚料子的。他敞手搭在他肩上,披肩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怀里的人登时舒坦的呼了口热气。他毫不遮掩地转着话头,“福子,叫你记的词记结实了?”
时福仰起脖子又一缩,眼睛里就盛着“没有”两个字。
“爷,”他眨巴眨巴眼,开口,“您叫我记本子,我记得包结实,那本子也结实。”
“嗯,好说。”鹿放卿笑吟吟,眼疾手快迅雷不及地从衣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又眼疾手快迅雷不及地塞进他手里。
时福低头一掂量——一串裱了字的串了,不是那秦二爷送的是怎。
“……”
“乖,帮我送回去。”
时福明白了,这爷是撒了网等着他入套的。
“秦二爷剁了我,爷记得多带几个篮子来装……”他叹了口气,一脸悲怆,眼泪都挂在眼眶里了,一吊“恶毒”铜钱不应景地映入眼帘。
鹿放卿挑了嘴角,修长的手指上垂下作响的铜钱,问:“你四爷就值一串串子?”
“一月二爷送了苏缎甜饼,二月是南城的点翠钗子,三月……唔……”时福掰着手指,嘴巴被冷不丁的捂住,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个不停。
鹿放卿眉眼弯弯的,看着他把话憋回去后才收回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肩,“好说好说 。”
时福作势眨了眨眼,小拳头拍在胸脯上闷响,串子塞进衣襟里捂得严严实实,呵笑道:“不枉是四爷,忒仗义。”
“快去,晚了当心关门。”
怀里的人听了话就脱缰似的跑开了,冷风冰刀子一样地从衣领里破进来,一横一纵地在胸膛破开口子。时福缓了步子,双手把衣襟攥地紧紧的。人跑远了,花荫下的人影都模糊了形状。
难得的雪晴,泼墨的天边游出一线光,面着远走的人,像个环了一圈光的黑点,踏远了青石。
冷风刀割一样,林子簌簌声响。
鹿放卿看着不见的人影,右手磨擦着泛冷的扳指,浓雾之下的棋盘隐隐约约。
可棋盘之外是满天的黄沙,只要一阵风,满盘皆空。
道说雪瑞兆丰年,雪晴故人时。北城下了大雪,好不容易等来了天晴,脚面深的雪被三天两头的晒,倒也化的差不多了,融了水,汇了泥,不时还带着些不知从哪来但早已染遍了天的红,不比那下雪时干净。
离秦二爷的串子被送回去那日已有四五天,也没听着什么动静,算是难得的安静。
炮火连天的从东边打到西边,老百姓扯耳朵听了半天,横竖还是那批人,皇帝是回不来了。
惆怅归惆怅,但说到底是件好事。只要不让他们把刚剪的头发长回娘胎生的齐腰长发,不长起来就活埋砍脑袋,什么人坐上那龙椅,呼风唤雨母仪天下,和他们没半毛钱关系。毕竟北城是出了名的海纳百川,只要有人叫着要开门,管他长辫子短辫子,红脸白脸黑脸的,他们都在里头笑呵呵的开门。
没有谁家的匪头子喜欢对一个个土坑卖弄,人人都喜欢听话的狗。说没死人是假的,但和其他城里尸堆成山,败絮一地的比,简直零星都不如。
北城人快活,天下的主子,命久得很。
大街上卖报的孩子抱着热乎的新报吆喝,都是一统一的卖词:“号外号外,十七省独立,孙中山担任临时大总统……”
“给我来张……”
摊上卖煎饼卷大葱,鸡油面,云吞果子,个个摊面上腾着热气,冷风也刮不散。
近年末,又赶巧了碰上大事,人脸一个接一个的换。虽说高台上坐的什么人,皇帝是坐那儿还是被赶出了城,吃大鱼大肉熊掌肉羹还在地里撅野菜啃萝卜梗子……归根到底,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越是头戴前后檐的就越排场,每每都是惊天动地。
北城里最显地位的就是听戏,扬扬包了一楼的厢房,张灯结彩,一出手不少的钱。
论场子,鹿家院是顶天,前些年皇帝还搁哪坐着的时候就有名气,太后还不是太后的时候就在楼上听过戏,百年的老字号。
太后走了之后也总有人来,这两日忙的厉害。
“来,福子搭把手来!”杜凤从一楼收茶水收到后台,盏子堆的山高,摇摇欲坠。
时福才卸下戏服,扯正了衣襟撸起袖子跑过来,“手放了,楼上还有几趟呢。”
“没了。”布帘子豁一下被掀开,冷风呼呼的钻进来。红银捧着木托子,上头磊满了茶杯茶壶。
“老爷说泡壶好茶,往楼上送去。”
“哎?”时福没晃过神。今个儿来了什么人?红银是徐落梅的丫鬟,正经和戏院有关的她没什么影,更少在他们面前晃悠。小姑娘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徐落梅,今个儿还替班主传上话了?
红银见没人动作,抬脚踢了时福的鞋尖,把人吓得一激灵。小姑娘瞪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嘟嘟囔囔,又不敢太大声:“愣什么?四爷等急了,当心扣银子。”
时福倒是回了神,抬手拉住了红银,问:“夫人来了?”
“没有啊,夫人这几日身子骨不舒服,下床都难,费这功夫来前院做什么?”红银不解,但手里抱着东西吃了劲,也没功夫多想,生怕他一直问个有的没的,说话的声量都大了,“时福,祖宗,快去。”
楼上的人都走光了,四爷还没回来,班主也在,徐落梅偏生还把红银支过来。
时福把人松开了,也没看着杜凤手上的茶具,踮脚打开了一格木箱。
鹿放卿最喜欢精雕玉琢的物件,这一套茶具连着红木箱子就是他淘来的,是整个戏院上下最好的茶器无疑。放伙房里就是给人用的,只是没人敢碰,至买来就拿出来了两回。箱子里还存着一罐毛峰,正经从黄山上供的,娘娘们再赏下来。
时福把东西摆齐了,提溜了一壶开水,飞也似的撩开帘子跑出去了。
“哎?”红银缓过神时人都没影了,才发觉什么不对劲儿,“叫你泡茶,快回来!”
游廊天连天的长,听得到才有鬼。
抬眼瞧,那散座早已空了人,池心周边还零零星星的。
楼座上还亮着几厢,隐隐约约有人头攒动,几个顶着瓜皮帽子的嘀嘀咕咕。一个清瘦的人影直挺挺的,正面的两个人大抵坐着,透过木栏,只看到两个人头。
时福沉了步子,托着木格子上了楼座,一挡眼就看见了他家四爷。
少年背着光,漏出半面侧脸,大红的灯火蒙了眉眼,凭多了几分羡不得的艳。
鹿放卿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眉眼弯弯,笑吟吟的。单看着景绝对是风花雪月,但偏生他直挺挺站着,坐在座上的两个人笑里都带僵。
“爷,茶叶来了。”
“嗯?”鹿放卿面上的笑意一顿,眸色都沉了几分。他记得自己没让人上茶,徐落梅今个儿还窝在后院呢,没道理再插手这事。
时福托着茶具一一摆上,茶叶和茶壶近着鹿放卿。两人眼神对上,他心里就落了地。
对坐的一个男人转的快,咋摸着嘴笑,堆了一脸的客气,“四爷您再想想,您若是唱好了这出《战宛城》,千好万好。”
听曲儿的都知道,《战宛城》唱的是曹操与邹氏的罗帐深深,唱的是背纲礼的□□,粉戏金莲。
鹿放卿也笑,眉眼盈盈处似进似退:“您这话说的,冯将军来北城,三宫六院我都能奉上,但偏偏这出。”
“皇帝都不听这曲,唱了,不是低了将军的身份。”
男人看了眼茶饼,叹笑口气,话头一转,“听说四爷文雅多才,泡得一手好茶。”
鹿放卿面做不解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笑盈盈地等着他的动作。
“瞧我这脑子,忘了这事。”鹿寿全没看他的眼神,目光只停留在他垂下来的手腕上,莞尔一笑,“还愣着?”
“不敢。”
油灯晃荡,茶叶捻碎,茶饼就这么被掰了一角,又被扔进茶杯里。茶具是烫过的,茶也醒了一遭,将将没满,还腾着热气。
鹿放卿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眼皮下。“您客气,这都是人人传出来的,到您这儿就成了真。”
“二爷都不曾喝过。”
男人讪讪一笑,托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谈不上好喝。他放了茶杯,心里打鼓——老爷子是愿意的,但眼下重请的这位是没有商量。《战宛城》这出戏原本也不是什么好彩,毕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点到就好,退一步还能维着和气。
他抬了眼,拍板道:“如此,还望鹿老爷子赏脸,四爷赏脸。”
鹿放卿颔首一笑,伸手扶他起身,“您客气。”
“没,”男人站起来跺了跺脚才放开他的手,摊开瓜皮帽拍了拍戴上,招呼着,“走了,给人家挪地方。”说罢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亮出笑,蹬蹬蹬下了楼。
云烟散尽,雕栏挡住了月明。
鹿放卿理了理衣袖,就着还未凉的藤椅坐下,手背面着茶杯推开了。他懒散地偏了头,一手托腮,脸上的笑意绵绵,似乎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坐之人的神情。
鹿寿全盯着他的眼睛,“你发什么疯?”
“我?”
鹿放卿垂了眉眼,笑意减半,烛光照不到的阴影深了一层又一层。他阖上眼,眉头却蹙断了弦,“您真想唱这一出戏?”
“您去当您的曹孟德,谁来唱绉氏?”
说者有意,听者多心。
荒唐。
鹿寿全听不下去,全当他疯病犯了,转头走人。
灯花惊炸,楼上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