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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北城靠北, ...

  •   北城靠北,听着废话,一入冬瓢泼的大雪迎着头面照。几家围桌儿烧酒,戏院里奉上火炉,才咋摸出些冬日的冷来。
      戏院门前的木板子上拿油墨写着曲目,扮戏的那一栏一水清色的鹿字打头,洋洋洒洒的几个大字儿:“鹿家院“,后头再跟上人名,叫个漂亮。
      但北城人个个大家,听着什么器响,就知道曲儿。
      院里烧着炉,富人熏着香,旁人就搁那边上闻着,琢磨出几番瑞脑销金兽的,天上地下,也乐了人间。
      乌烟瘴气,西洋的烟饼氲出了圈儿,应了铛响的京胡一点点散尽。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台上人着手搭上一旁的花旦,小姑娘眼眸子往台下一扫,那青衣低眸一笑,一开嗓子亮堂了半边天。
      台下都是些老听的,懂捧场子弄气氛,一下闹哄起来。
      那青衣看模样也小,六尺的身段,一水的水蛇腰,正正经经的一对桃花眼里含着淡色的眸,戏台下盘了一圈的油灯,一迸出些惊炸的灯花,也具都映入了那一双春水,顾盼生姿。
      台下走动的茶水生游在人缝里可劲儿地钻,做的是些个乖觉来事的听客,连着吃饭的家伙事儿都磕翻碰乱了,才好容易听来些茶前饭后的谈资,倒贴了大半天时间还污了碗,却胜似皇帝的快活。
      庄六是城里卖报的伙计,北城这一整个城里的报纸都看着他的面子,什么皇帝下台,武昌起义,剪辫子蓄短发,娘娘们拆了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就成了姨太太。北城人什么年代知道什么大事,没人比他更清楚,知道地更灵通。
      这外头天塌也是的下着雪,是老天引他,听到这曲,看到这人。
      他不常来这文雅风流地,却也知道人面生。更不愿走,走了就枉费这天生的好耳朵。
      “这扮青衣的姑娘唱有底子,看着生。“庄六跟前的男人拿了份报纸,却正眼也没瞧的递给了一旁书生摸样的人,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才笑道:“我倒是第一回儿见。“
      书生通得诗书,到底是不一样。那书生将报纸压在茶壶下,伸了脖子凑近了说:“什么姑娘 ?”
      “ 爷不知道,这就是鹿家院那个不干净的四爷。”
      “男的?”那男人眯了眼,好仔细的盯着台上的人,半晌才笑着摇摇头,“这扮相是看不出半点。”
      他举了茶盏子,抬手一敬,“是老天爷赏饭吃。”
      那书生也回,“爷是不知道,这位爷纵是有老天在前面引着,也经不起生来的命煞”
      “嗯?”男人抬了头看他,怎么来了这话?”
      书生道:“这爷是鹿班主和一位师傅暗夜里得来的,难得的鹿家院这一辈就他一个男丁,本该叫少爷,鹿班主那正房却不知从哪儿数出的‘四‘,一开始唤着鹿四儿。只这一两年上了戏台唱了曲,四爷这名声才唤响了。”
      “哈,”男人低了眼笑出声,侧手托腮,“那正房也是不才。”
      书生也笑,“爷是不知道,听人说那正房原先生了一个,也是个没福受的,五六岁就没了。后来那正房染上了鸦片,也没再听说生过。”
      油灯惊炸,台上依依侬侬的唱道哪出。
      终有人得空看了眼报纸。
      百日维新还是昨天的事,今个辛亥的火都烧遍了天,孙先生一身水洗的中山装印在那报纸上,可叫个威风。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台上的声色亢亮,应着声京胡锣响,笼着台下的家长里短。
      只不知谁骂句: “那狗娘养的,没日夜地打,总打到自己家。”
      这声没刻意压着,整个台下人都听到了。
      庄六听了心惊,心里扑通的跳声似是盖过那台上咿呀。今个是卖不成了,他紧了紧兜着报纸的麻袋,粗麻硌着肩,硌地他背上生疼,连心也热了,似是催他此地难留。等着出了戏院,吃人的风再刮过胸膛剥得一干二净,他才觉出了冷。
      戏院里声喧依旧,满堂灯火。
      庄六游到卖表的贩子那问了时辰,也是该回了。

      青灯摇眼,正对着关二爷的泥像,一把青龙偃月刀擦的铮亮。
      托着灯台的八仙桌边上围了一圈的人,正中间热腾腾的直升了圈人间烟火,香味直窜的整院的人都能闻得到。
      “这锅子香的嘞。”锅边上的孩子面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鼻尖连眉心的地方还一块黑一块白的,脖子伸长的连脸都要下到锅里了。
      厚布帘被掀开,应着细长的五指,正是那笼了春水的玉笋,只是指尖被冻得泛红,看得人心冷。
      进来的人面上的妆也未卸,只穿了件里衣,反手盖上帘子挡了外面的冷风,挽了袖坐下。
      “四爷,”那男孩凑上来,一眨眼功夫碗筷就摆齐了,“唱完了? ”
      “这话,”被叫四爷的人夹了个贡丸,凉在碗里,抬眼看他,“没唱完我敢过来?”
      “有理。”男孩撇了嘴,低眼就看到锅里浮上浮下熟透了还冒着红油的萝卜,一筷子戳起来搁碗里没个眨眼就送进嘴里,烫的直伸舌头。
      那人看着他笑,素手伸到他嘴边,“烫就吐了,别烫着嗓子。”
      男孩一听这话忙仰起头,一边呵气一边嚼吧还一边腾出眼看着他笑,半天才好不容易咽下去,一脸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吐了可惜,好不容易吃到一回。”
      那人收了手,只笑道: “那还不早早凉了?”
      “还说呢,”男孩仔细看了眼门,才说: “让班主看到不得连锅给我掀了。”
      “怕? ”
      “不怕,可怜我的锅。”
      那人点点头,贡丸送进嘴里又舀了半碗锅汤,几口喝下肚后身子才觉得暖了。
      北城天冷,将入秋就有了下雪的念头。北城人素爱吃锅子,什么都能往里头烫,野菌子豆角大白菜混上各式各样的素丸子荤丸子,连开锅了再加一把挑担人卖的粉,等着那粉尽数浮在汤上,一掀锅,那香味能窜上天。这地方可考究,须是那挑担的粉,自家种的红薯磨出来粉再拉成粉条,没钱加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是地道,烫出来晶莹透亮的,吃着也香。
      但一群点儿大的小孩摸黑地好不容易吃一回,那就没什么可讲究的,全是有什么烫什么,就管个自个儿开心,一锅乱炖也吃的跟山珍海味似的。
      众人吃得正香,打诨说段儿,这边鸣不平那边手指皇帝面门问祖宗,上三代下三代,骂什么的都有。
      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惹得屋内的人俱是一静。抬眼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门外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立着,手上捧着什么,低着头不敢看人,只说: “四爷,秦二爷送来的串子。”
      “进来。”那人伸手招了招,春水也似的眸子盛着小姑娘的脸,见人走到跟前了才抬手接了东西,却只看着小姑娘的脸,笑吟吟问: “谁叫送来的? ”
      小姑娘被他看得脸上通红,声音也发颤,“回四爷,是夫人让送来的。”说完又忙垂了眼。
      “嗯?徐娘近日快活。”那人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眉眼都笑弯了。半晌,他似是想到什么,垂了眼在衣袖里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手帕裹子,打开了里头是一对红耳钉子,素银钉托上嵌着透红的珊瑚珠,是上好的物件。
      小姑娘被他这一□□慌了神,眼见着一双极漂亮的手拖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心翻了面,把那耳钉子连手帕托进她手里。
      他说:“见了你才想起来,这东西是级配你的。”
      这话说的不假,红颜精工向来绝配。
      小姑娘心思浅,听了这话登时抬了眼,一双杏花扑闪扑闪,止不住的喜欢。
      那人反倒像是被她盯得羞赧,偏头望了眼腾着热气的锅,“姑娘可要留下吃饭? ”
      小姑娘纵使馋的口水咽了又咽,但还是摇了头,说着: “多谢四爷好意,夫人还等着。”
      “那别让徐娘等急了, ”他笑叹口气,挂的满脸失落,但还是替人掀开门帘。
      小姑娘如临大赦,头也不回的出了门,走了几步才记起来把帕子藏进衣袖,心里扑通扑通的,一点点融进夜色。
      那人就站在门边上,眼见着人走远彻底看不见了后才回了头,转眼就看到一群人笑得贼眉鼠眼,看面相就没安个好心思。
      ‘‘四爷,’‘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嘿嘿笑了,‘‘怎么不把人小姑娘留下来?’’
      “出息,’’那人瞥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没了温度,却像是在台上笑久了,还带着台上的影子。他抬起手,串子在摇曳的灯火下貌似琉璃,正中间的三个珠子上烫金刻了三个个大字:鹿放卿。那人盯着那字看了半天,顿时没了胃口。
      秦二爷,本字一板一眼:秦观汉。北城大户,正经的书香门第,祖上三代大儒,可这书香飘到他这就止住了浇灭了埋得严严实实。
      听人说,这位二爷满了周岁,秦家是个大户人家,这二爷又是老来子,一家人格外重视,办抓阄时打了个大银盆子,中间用棉絮团了个窝让他坐着,周边摆上笔墨纸砚,名画名帖,算盘珠宝,上好的匕首宝剑,有文有武,图的都是些极好的寓意。
      奇也是,听人说那二爷什么也没抓,只撇了嘴哭着让他爹抱,他爹见着可怜,也真抬手抱了,那二爷一挨着他爹就没了哭声,所有人都说他要承了他爹的风范。
      可细眼一瞧,那孩子手里正攥着他爹的烟斗子。
      或许真有些头道,这二爷是娘胎烟鬼,十来岁开始碰烟,谈着烟头头是道,几年盘下一家破坊子开了烟厂,赚了钱,在北城混了个不错的地位。
      但这二爷除了是个烟鬼,还爱往戏院里跑。旁人都羡煞他的风流,但鹿放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哪是看戏?打戏一开场他就躺在搬来的藤椅上抽烟斗,和他那一群污流打诨,不时看一眼戏还只盯着人脸。
      论打赏,这爷是数一数二的大方,胭脂水粉点花钿银的簪子不要钱的往后台送,也不要钱地送回来。
      鹿放卿就是那个送回来的人。
      他好歹背了那么多戏文,戏里张郎送来李郎送的,小姑娘月下含情脉脉,私定终身。最荒唐的是那位爷送东西就是明晃晃的冲着他来的。指定了送进后院,不说送给谁的,但每个上面都镂了他的名。
      鹿放卿不知道他是真情还是假意,索性推得远远的,互不招惹。
      但那位爷好巧不巧就是爱招惹人的主。于是他天天送来,他天天送回去,倒是苦了那些跑腿的。
      “四爷,”汉子见他愣了半天,心想着平日也没见他这么不经说,开口还想说些什么人就坐下了。
      鹿放卿坐回位上,玉淬的手指敲在桌面上,面上还含着笑,语气也不痛不痒,“下回在这屋里,说话小心些。”
      “得令。”汉子应得干脆,一撇嘴油里油气抛了个眼神,兰花指一掐,扯开嗓子唱:“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唱的是少妇词用的是刽子腔,活像是娘子上了杀猪的身。
      四下顿时笑了,有看热闹的,喊:“我看有底子,四爷明儿就叫他唱旦角。”
      鹿放卿看不下去,随手捡了块什么塞他嘴里,眉眼还是笑的,“吃你的。”
      “……”那汉子撇了嘴,老老实实的嚼巴,嚼了没两下脸就苦了,鼓了腮帮子号:“姜,四爷,姜啊。”
      一群人笑得更凶,连着灯台都晃。
      外头还下着雪,白了灯笼,听着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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