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起煦已散》鱼馅汤圆

7、像素约定 第七章

　　蝉鸣把八月的午后泡得发涨，谭时泉家客厅的空调“呼呼”地嗡鸣着，将空气里的粉笔灰和西瓜甜香搅成一团。

　　叶玖希趴在凉席上的作业本摊开着，四年级升五年级的数学题还剩最后一页，但她握着铅笔的手却停在半空，目光黏在对面盘腿坐着的谭时泉身上。

　　今天是补课的最后一天。

　　江之初嘴里叼着半块冰棒，正用胳膊肘怼谭时泉的膝盖：“哎，说好的补完课开黑呢？你哥那台破电脑到底行不行？”

　　他T恤领口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楼下疯跑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打了卷。

　　谭时泉正低头给叶玖希检查错题，笔尖在“鸡兔同笼”的算术式上敲了敲：“这里脚数算反了。”

　　他说话时喉结轻轻动了动，初一升初二的男生已经有了清瘦的轮廓，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灰的阴影。

　　听到江之初的话，他抬眼瞥了瞥墙上的石英钟，“等她写完这页。”

　　叶玖希赶紧收回目光，脸颊有点发烫，攥着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个小兔子。

　　其实她早就会做这道题了，刚才故意写错时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就是想多听谭时泉说几句话。

　　江之初夸张地叹了口气，把冰棒棍扔到茶几的果盘里：“小师妹怎么这么慢？”

　　他说着朝叶玖希挤了挤眼睛，却被谭时泉伸手拍了下后脑勺：“别欺负她。”

　　叶玖希抿着嘴笑起来，把脸埋进作业本。

　　这半个月的补课像场甜滋滋的梦，每天早上她都攥着妈妈给的牛奶钱，提前半小时就蹲在谭时泉家楼下的梧桐树下等。

　　谭时泉总会背着书包从楼道里走出来，看见她就放慢脚步，问她早饭吃了没。

　　有时候他会带两个茶叶蛋，剥开蛋壳塞给她一个，指尖碰到她手心时，两人都会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好啦！”

　　叶玖希把写满数字的作业本举起来，铅笔字被她写得格外工整，连数字“3”的尾巴都翘得比平时高。

　　谭时泉接过本子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画了个红勾。

　　“不错。”

　　他站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刮出轻响，“去开电脑吧，我哥以前那台能玩我的世界，就是太久没用，有点卡。”

　　江之初欢呼一声蹿起来，叶玖希也跟着跑到书房。

　　谭时泉弯腰插电源时，叶玖希注意到他后颈有颗小小的痣，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上面。

　　她突然想起院子里老槐树上的蝉蜕，也是这样带着青涩的纹路。

　　登录界面弹出时，江之初已经抢了中间的凳子，谭时泉只好拉了张折叠椅坐在旁边，叶玖希挤在他另一侧，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胳膊肘。

　　三个人的游戏账号是早就加好的好友，江之初的角色叫“江狗不拆家”，是个穿铁甲的绿衣史蒂夫；谭时泉的叫“泉”，皮肤是默认的蓝衬衫；叶玖希的“小希”还是谭时泉送她的粉色连衣裙，在两个灰扑扑的角色中间像颗糖豆。

　　“进我建的图。”谭时泉点了联机，屏幕上跳出加载进度条。

　　他建的世界很简单，有个木头房子，旁边种着小麦，远处有片没挖完的矿洞。江之初刚进去就抡着斧头砍树，“缺木头！我要做船去对岸看看！”

　　谭时泉没管他，操控着“泉”走向房子后面的箱子，点开后拖给“小希”一堆东西：面包、火把、还有一套崭新的铁盔甲。

　　“小不点，拿着，晚上会刷怪。”

　　他说话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叶玖希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角色穿上铁甲，粉色裙摆从铁甲缝隙里露出来，像朵裹着硬壳的花。

　　她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动画片，公主穿着盔甲去救王子，忍不住小声问：“时泉哥哥，你以后都会一直住在西安吗？你还会回榆林来看我吗？”

　　江之初的角色正被僵尸追得满地跑，闻言插嘴：“他当然住西安啊！他爸妈都在西安工作，除非他爸妈换工作——哎！救我！”

　　谭时泉操控“泉”转身射箭，桃木箭精准地射中僵尸的头。

　　“嗯，定居在西安。”他答得很轻，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叶玖希觉得他好像笑了，“但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叶玖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捏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妈妈说过，西安很大，有很多高楼和好吃的，还有谭时泉哥哥在的学校。

　　她看着屏幕上“泉”的背影，他正帮江之初堵僵尸挖的洞，蓝衬衫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那……西安有好大学吗？”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之初已经死了一次，正重生在出生点，闻言哈哈大笑：“小师妹想考大学啦？西安交大啊！超厉害的，我堂哥说那里的人走路都在背公式。”

　　谭时泉的角色顿了顿。他转头看叶玖希，女孩仰着小脸，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歪在一边，眼睛里映着电脑屏幕的光，像盛着两汪水。

　　“交大很难考。”他说，“要好好学习才行。”

　　叶玖希用力点头，辫子扫过肩膀：“我会好好学习的！”她看着谭时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后要考西安交大，来找时泉哥哥的。”

　　空气好像突然静了下来，空调的“呼呼”声变得格外清晰。

　　江之初正忙着搭梯子上树，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谭时泉的睫毛颤了颤，他转回头时，叶玖希看见他耳尖红了。

　　“好啊。”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却停在键盘上，“等你考上了，我请你吃草莓慕斯蛋糕。”

　　叶玖希觉得心里像炸开了烟花，甜丝丝的火星落满了四肢百骸。

　　她赶紧操控“小希”跑到“泉”身边，用角色的头轻轻蹭他的后背。游戏里的阳光正好，小麦田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雪山像撒了糖霜。

　　“拉钩。”她突然伸出小拇指，举到谭时泉面前。

　　谭时泉愣了一下，江之初在旁边起哄：“哟——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还在树上，角色卡在树叶里动弹不得，声音却透着看热闹的兴奋。

　　谭时泉放下鼠标，慢慢伸出手。他的手指比叶玖希长很多，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当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时，叶玖希感觉有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她赶紧用力抿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一百年不许变。”她嘟起粉粉嫩嫩的小嘴大声说，生怕他反悔。

　　“不变。”谭时泉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他勾着她的手指晃了晃，像在确认这个约定有多牢固。

　　江之初终于从树上掉下来，摔掉半管血：“喂！你们俩偷偷干什么呢？快来帮我打末影人！”

　　谭时泉松开手，重新握住鼠标：“来了。”

　　他操控角色跑向江之初，路过箱子时又停下，点开后捣鼓了半天，然后叶玖希的屏幕上跳出提示：“玩家‘泉’向你赠送了皮肤‘粉色洛丽塔’。”

　　她的角色突然变了样子。

　　蓬松的粉色裙摆层层叠叠，蕾丝花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头上还顶着个小小的蝴蝶结发箍。

　　“这是……”叶玖希惊讶地睁大了琥珀色的透亮眼睛。

　　“昨天在商城看到的。”谭时泉的耳朵更红了，“觉得和你挺像的。”

　　江之初发出夸张的干呕声：“肉麻死了！坛子你……你……重色轻友！”

　　叶玖希却盯着屏幕上的粉色洛丽塔，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偷偷看谭时泉，他正专注地砍末影人，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她想，等她考上西安交大的时候，一定要穿着真正的洛丽塔裙子来找他，告诉他，她真的做到了。

　　游戏里的太阳慢慢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江之初的角色又死了好几次，终于不耐烦地说：“烦死了，算了算了，这破电脑太卡了，我们出去买冰棍吧。”

　　谭时泉退出游戏，关机时主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叶玖希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傻乎乎的笑脸，突然有点舍不得。

　　她开始收拾书包，把作业本和谭时泉送的铁甲模型（他用易拉罐做的，说是奖励她全对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明天……就见不到了吗？”她小声问，手指绞着书包带。

　　“嗯，我明天要跟我爸妈回西安。”

　　谭时泉帮她把书包背好，“我爸妈答应了，要是考好了，以后每年暑假我可能都会回来，到时候再给你补课。”

　　“那明天……我可以去送你吗？”叶玖希鼓起勇气问道，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当然可以，我坐高铁回去。”　谭时泉莞尔一笑。

　　江之初已经跑到门口，回头喊：“走啦走啦！再不去小卖部要关门了！”

　　三个人并排走在楼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叶玖希走在中间，左边是谭时泉，右边是江之初，她偷偷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个冰凉的铁甲模型，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

　　楼下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叶玖希看着谭时泉的影子，他的影子比她高很多，她快走两步，让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并在一起。

　　“时泉哥哥，”她仰起头，“你一定要等我哦。”

　　谭时泉低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

　　江之初在前面大喊：“快点！最后一根绿豆冰棍要被别人买走啦！”

　　谭时泉拉起叶玖希的手腕往前跑，她的小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轻快的响声。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独有的热烘烘的气息，叶玖希看着谭时泉握着她的那只手，突然觉得，就算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她也一定能找到西安去。

　　小卖部的冰柜前，江之初正举着最后一根绿豆冰棍得意地晃悠。

　　谭时泉松开她的手，从冰柜里拿出两根草莓味的，递给叶玖希一根。包装袋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叶玖希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冰棍，甜津津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谭时泉咬着冰棍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她想，这个夏天真好啊，好到让她觉得，所有的约定都能实现。

　　后来很多年里，叶玖希总会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空调的“呼呼”声，想起电脑屏幕上的粉色洛丽塔，想起勾在一起的小拇指，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我等你”。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约定就像游戏里的像素块，看起来牢固，却会在时间里慢慢褪色、消失，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的代码。

　　但此刻，她只是紧紧攥着那根快融化的草莓冰棍，看着谭时泉和江之初打闹，觉得整个世界都甜得像要化掉一样。

　　“西安交大。”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埋下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