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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叫叶澍(修订版) 柏萦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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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萦怀上的是下午1点至12点的班,踩着点到达后厨系上围裙时,彭毕正从后面急匆匆地走进来,带来钱总大排查的消息。
自打柏萦怀入职以来,这是第一次碰上钱辉“微服私访”,她们收拾完地板开始在灶台、洗碗槽前装出勤劳模样,哪怕是这个时间段压根没碗筷可洗,也就着水擦拭四周忙得热火朝天。
半晌,半合上的门外传来彭毕比平时高了几个度的声音,人们便知晓是钱辉来了,登时拖地的拖地、擦墙的擦墙,神情虔诚如同在教堂祷告。
彭毕走在最前方,钱辉跟在后面进来,他的秘书长陈炀礼落后他半个身位尾随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钱总好!”后厨的人齐刷刷地转过来,响亮道。
不同于彭毕的高傲,陈炀礼的冷漠,钱辉身材发福,神情和善,也许是对待他们这样的底层员工并不需要使出威压,柏萦怀对钱辉的印象永远是耐心好说话的模样。
钱辉的目光在两排人中扫视一圈,彭毕殷勤地上前,想领着钱辉看向周遭的环境。
“钱总,您前段时间发给我们后勤部的经费,添了这四个消毒碗柜,您瞧,这……”
话还未说完,钱辉的表情便冷了一瞬,吓得他及时噤声,眼见着钱辉仍看着两排员工,心里愈发没底地狂跳起来,场面一时间冻结。
没一会钱辉笑着问道:“大家工作辛不辛苦?”
柏萦怀躲在后排暗暗松了口气,不等她与大脚偷闲多久,钱辉便冷不丁地开口道:“前排的男同志都到旁边去,挡到后排同志了。”转换话题之流畅,仿佛前面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前排的人慢慢散开,彭毕面色逐渐铁青,柏萦怀甚至能感受到汗水从自己背脊淌下时冰凉的触感,她将头低着,后槽牙紧咬,脑海中走马灯一样想到主管们对钱辉的恭敬恐惧,想到□□的性质,这一切惊惧在话语响起时被她收拾得当。
“把头抬起来。”
柏萦怀抬起头,鼻尖结着点细密的汗珠,浅色的瞳仁不聚焦时总显得冷漠,这样的眉眼偏生在一张有着温良鼻唇的面庞上,组合起来倒也相得益彰。
钱辉端详了会儿,柏萦怀也暗中观察着他,万幸的是他似乎并没有歪心思,不幸的是他逐渐下沉的嘴角表示他也没有什么好心思。
“这样漂亮,”他低沉道,无悲无喜的语句却让周遭的人汗毛倒竖,“怎么会待在后厨这样的地方。”
顺带着,钱辉伸手抬起了大脚的下巴,如同在菜市场挑选生鲜的成色,左右仔细瞧了瞧,评价道:“皮肤差了些,模样挺好。”
彭毕愈发心虚,站不住地前后徘徊几步,鼓足勇气上前道:“钱总,这两位姑娘性格内向害羞,主动和我请求来后厨工作。”
钱辉转过身正向着他,目光却是落在了远处,调侃道:“你倒懂得怜香惜玉,将后厨管理得如御花园般妥善。”
虽是句轻飘飘的玩笑,若是真将其当作玩笑一笑而过,彭毕也不会坐到如今位置,这里的人都鬼精,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了数,看热闹地看向彭毕。
陈炀礼适时地上前,翻了翻手中的本子,道:“前台目前空缺一位会计,大厅侍应生若干,两个打手,屠夫一位,陪酒若干。”
“屠夫有了,”提及这个,钱辉的表情严肃了些,斜眼看着陈炀礼在本子上划去这个职位,“让她们两先做侍应生吧。”
听到这个安排,柏萦怀暗自松了口气,开始有了闲情逸致观察起所有人的姿态,或紧绷或自信大方的肢体语言。
钱辉往前走,彭毕小跑上去为他开门,大脚正叉着腰偷懒站着,这时陈炀礼回头示意她们两跟上。
柏萦怀跟随在队列里走进大厅,享受着狐假虎威时众人的躲闪不及,周遭尊敬的注目,这让她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感觉,不再在没开灯灰暗的大厅快步走进后厨,亦不在人声鼎沸的午夜十二点逆着人流承受着推搡与咒骂离开金碧辉煌。
陈炀礼眉头紧锁,开口唤道:“那个屠夫不一定能谈得下来。”
钱辉不理,随意道:“我想要的必须得到,这是你存在的意义。”
陈炀礼是和钱辉相处日久,对他有尊敬但并不畏惧,听到了这句话,反而步伐加快了些,欲开口反驳。
对方则完全预料了他的动作,轻轻一句拨开了话题:“鸽子买回来没有?”
“正在门口放着。”
“她什么表情?”
“她家的老太太,叶凯的母亲一直在骂我,没看清。”
听到这些,钱辉表情悻悻,难得低落沉默了许久,大厅里只有几人走路的回响,他兀自开口问道:“那批鸽子是什么血系的来着?”
“叶卡捷琳娜三世,钱总。”陈炀礼如同一支点读笔,有问有答道。
“嘿,”钱辉说到这个来了兴致,声音上扬道,“叶凯这老小子够有尿,捷琳娜是个洋人名吧?是他哪个相好,你有印象没?”
“是叶卡捷琳娜,俄国女帝。”
钱辉点了点头,也不管有没有听懂,找补似的应答:“好名字,好名字。”
柏萦怀在后面默默听着,听到叶凯的名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个远近闻名的赛鸽手,在父母辈里属于有头有脸的人物,前几天在市中心的世纪大厦无声无息地一跃而下,却在几十公里外的岭宇区溅起巨大水花。
这些日子从辉庭包厢里的达官显贵,至街头巷尾的市井小民,无人不谈论此事。有人说,他的自杀是因为深受情伤,孩子的妈抛下家庭远走高飞;也有人道,他是因为长期与鸽子厮混导致肺癌,已然晚期药石无医。
人言嘈嘈,有惋惜有悼念有嘲讽有落井下石,但毋庸置疑的是,叶凯确实是岭宇区一代风云人物。
钱辉与陈炀礼顺着油亮的柚木台阶,踩着铺设的阿拉伯山羊绒毯子缓步向上,柏萦怀站在底下瞧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弯,消失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彭毕出言打断两个女孩的思绪,他道:“你们就在这里换衣服,里边有工作服。”
说罢,他指了指藏在旋转楼梯下的小空间,一个放置拖把清洁工具的小房间,被改造成了员工的换衣间。里边的大纸箱占据了本就逼仄的半壁空间,上边堆叠着别人换下来的衣服。
柏萦怀和大脚轮流进去艰难的换上了系着雅致领花的白衬衫,黑色的半身裙,对着全身镜照了照这身搭配,柏萦怀很难将模样、服装如此养眼的侍应生们与这个脏乱差的换衣间联想到一起,而她们像一只只美丽的布娃娃,在肮脏的生产线上塞满黑心棉畅销海内外。
柏萦怀将自己的衣服装在袋子里挂在高处,像是在强调自己与别人的差异,可她知道自己与别人并无不同,她只是在维护她似有若无的自尊心,这不值钱,也不值得惹人注目。
作为侍应生的柏萦怀工作了几天,这比洗碗刷碟子要轻松得多,她过得还算适应,运气好时还能得到客人的小费。
今夜在二楼有一场拍卖举办,陈炀礼选了十六名侍应生呈上拍品,柏萦怀被选为呈上最后一件拍品,这个号称压轴出场的本场主角。
这个下午的柏萦怀免于工作,单独接受礼仪培训,上至端上拍品的高度,下至走路的步幅都有严苛的要求,其他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侍应生,唯独她初来乍到,因着僵硬的四肢挨了不少鞭子,直到她能面庞带笑、端正优雅地走上拍卖场的高台。
第一次走上二楼,踩在软绵绵的山羊绒上,柏萦怀心里有些别样的感受,四周擦肩而过的画作、低调奢靡的装潢、尽显富态的客人们,她问:“我要端的是什么?”
陈炀礼在前面带着十几个侍应生穿过一条条长廊,整条队伍死一般沉寂,显得柏萦怀的声音格外突兀。陈炀礼没有回头,也不曾慢下脚步,他冷声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用端好盘子与拍品。”
他领着她们走进一间类似于舞台后台的房间,这里不同于一楼楼梯后的更衣室,这里足够容纳十几个人,有三个贴着灯带的梳妆镜,一个长条形的黑色沙发。
“一会会有人喊你们的号码,叫到了就从那出去。”陈炀礼站在门口,指了指对面比起后台昏暗很多的通道,没停留地转身离开。
房间里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聊天,柏萦怀独自坐在沙发的角落,最远离入场通道的地方,她打量着这里的布局,四周白色的人体模特与套在上面的衣服。这些女人们身上穿的要么过于合身而显得局促,要么不够适合而缺乏些美感,柏萦怀想着这些衣服若是能再改动一点,再贴合一点或是再给身体线条留出一点空间……
工作人员进来叫了第十六个号码,从这一刻起,房间就像是开了闸的水池,一刻不停地往外流失着,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柏萦怀的心悬得也就越来越高。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人,她的思绪很乱,短短十几分钟里,无数画面从她脑海里闪过,想到从前的房间窗帘摇曳时像一阵波浪,想到被母亲带到岭宇区时周围的窥视,想到后来独自一人走进辉庭,四周成年人的审视。
“一号,”工作人员叫着走进来,等他完完全全站在光下,柏萦怀才看清他端着一只金色鸟笼,里边站着一只鸽子,白色的背脊,灰花的脖颈,流畅矫健的身躯和金色圆笼格格不入,“跟我来。”
柏萦怀接过盘子,稳稳地将鸟笼端在上边,走过一段漆黑的幕后,她听到激昂的声音在话筒里迸发,她听不清在讲什么,只是标准地往前走着,一直到刺眼的白光越来越大,将她吞没其中,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将拍品呈上桌,那只赛鸽的血红色瞳孔正盯向它,笼子狭窄不容它转身,它伸长上身,俯瞰着台下的人群,仿佛还在天空中一般。
台下各式各样的神色与模样,或年轻或年长,眼神有的在盯着柏萦怀,亦有些在端详着她身后的幕布,那里的光忽明忽暗不停地闪烁着,她猜到或许是后面的人正在随着主持人地介绍切换着页面。柏萦怀察觉到不同的视线落点,唯独没人端详那只外形乖张高傲的赛鸽。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在她只需要静静等待拍卖环节的开始,然后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她的岗位。
身后的荧幕放着那只冠军鸽的全身照和历届奖项,主持人一个个朗诵着,直到念到它的名字:
“它就是——叶凯三世!”
柏萦怀怔住了,流程却容不得她原地缓冲,她从侧面下去,缓缓地走在最边上的小道往敞开的大门去,离开前,她回头定睛看了看大屏幕,偌大的四个字一遍遍验证着她并没有听错。
笼子里的鸽子忽然振动了几下翅膀,激烈的动作被笼子挡回,在缝隙中掉下来几根飞羽与绒毛,那朵白色的细绒杂着血花,她在一阵加价声中沉默地走出了拍卖厅。
一路上柏萦怀的神思飘荡,她想着鸽子改名的原因,想着那只金色的鸟笼和盐湖般崎岖的眼瞳,想起在空气中晃晃悠悠落下的染血羽绒,想起鸽子胸腔中发出的沉闷叫声,呼吸慢慢变得困难。
她站在楼梯的最上方,往下望去时,又看见了那张忧伤懵懂的面庞,这突然的邂逅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柏萦怀的心脏紧了紧,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加快了脚步,顺着台阶她往下走,女孩脸上向她露出一个礼貌友好的笑容,她听见自己急切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像那晚睡意朦胧间排演了无数次那样。
她看见薄薄的嘴唇翕动几下,听见清澈的嗓音回答她:“你好,我叫叶澍。”
不明缘由的,柏萦怀的身子颤了颤,180度的视野骤然只剩眼前的方圆。
柏萦怀走下剩下的几级台阶,叶澍后退了一步为她让出位置,站在叶澍的身前,柏萦怀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比自己高许多,只比自己高上小半头的个子。
叶澍盯着她,对比这里的其余目光,她的视线带着询问,看向对方时总是微微低下脑袋平视她,这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让柏萦怀很舒服。
“你要找谁?”柏萦怀瞧叶澍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瞟向楼梯的最上端,适时问道。
“没找谁,”叶澍飞快地否认,又因为自己的欲盖弥彰神情懊恼起来,眉头微微皱了皱,小声道,“拍卖结束了没有?”
“应该是快结束了,我方才下来的时候正在拍卖最后一个拍品。”
叶澍神情恍惚一瞬,眼神涣散,虚虚望向四周时显得有些迷茫。她的身后人来人往,这里模样端正标致的不胜其数,无人注意这个穿着朴素的少年与她的困窘,那些人在忙碌里或奔走或疲劳。叶澍来回踱步几圈,目光止不住地落在二楼,像有什么冥冥之中召唤着她。
柏萦怀为她出主意:“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带你去找我们领班,他会带你上去。”
叶澍没吭声,轻轻摇了摇头,仍是这样不进不退地僵持着。
柏萦怀没空陪着她,今天的拍卖结束,特许她早回家,抬眼看了看对面高悬着的时钟正是她下班的时间,她的心早就迫不及待地飘向远方,想要急切地脱下这身工作服。
背对着楼梯,柏萦怀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突然向这看来,柏萦怀回头跟随众人的视线往上看。
楼梯的尽头正有两人走下来,前面的人戴着无框眼镜、万年不变的冷淡神情,后边的年轻男人正端着一个金色鸟笼,在大厅巨大吊灯的灯光下,鸟笼的顶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一轮太阳。
瞧见叶澍,陈炀礼愣神,很快就恢复如常,语气却与平时不同地带了些小心:“我们正要将叶卡捷琳娜三世送去拍主家,他特意修了个百平的鸽棚。”讲话很少见地有些多余的附加。
叶澍回头瞧着那金笼中的鸽子,也许是看见了叶澍,也许是人多的氛围让鸽子受到了惊吓,它忽然又剧烈地挣扎起来,宽长的雪白鼻瘤撞在笼子上顿时泛起血。
柏萦怀瞥见叶澍低垂的眼帘,欲言又止的神情,试探着向笼子伸出的手,摸到笼子时却灼伤似的猛地抽回,那只鸽子亲近地从缝隙中伸出的嘴壳,脑筋忽然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搭上了线,她想到了那个荒唐但无法反驳的结果。
“把它用布蒙上吧。”叶澍语气有些凄凄的,听起来竟有些悲壮的意味,鸽子听不懂人话,但似乎可以嗅闻到苦涩的味道,它见到叶澍时蓬起的羽毛倏然又收紧了,低声的鸣叫像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
“是怕它认路吧。”陈炀礼呵呵一笑,没话搭话道。
叶澍的表情很宁静,再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平淡道:“它只要回到天空就会回到家,之后会一直在鸽棚繁育。”
啊。仿佛转瞬间与叶澍共鸣,柏萦怀短促地叫了一声。
陈炀礼观察着叶澍的神情,听到这句话时却顿感不妙,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朝着周围大声道:“愣着干嘛?去找布来。”
在身后一阵手忙脚乱、熙熙攘攘中,叶澍独自往外走去,瘦削的背影在光影下影影绰绰,柏萦怀下意识跟随两步又立马刹住,对方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微微侧过了头,小声道:“不用担心我。”
叶澍的面庞苍白,乌黑的发丝毛躁地翘在脸边,露出有个小驼峰的鼻梁与凹陷的眼窝,身上带着某种清香,有点湿漉漉的、奇怪的气息,又靠近一步时,才知道是她在哭。
对方没再理她,兀自加快脚步朝远处走去,看着叶澍离开的背影在地平线消失于一点,柏萦怀仍没问出那个呼之即出的问题。
这片土地上会有人不认识叶澍,却不会有人不认识叶凯。那双深邃忧虑的眉眼在叶澍的脸上存在感太强也太抓眼,甚至给柏萦怀带来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昵,常常使人忽略挺起的鼻梁。
方才叶澍侧过脸的那瞬在光下露出的鼻子,几乎让柏萦怀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叶凯的脸。
这个大胆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记忆中的两张脸便越看越像。
年轻的男侍应生抱着已经蒙上的笼子站在门口等待着,没几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驶来,侍应生坐上了后座,将鸽笼放在腿上护着。
柏萦怀往大厅里走去,没再去想这些纷扰,陈炀礼正在外面不知道和谁通电话,神情愤怒像是在斥责谁,大厅里走过三三两两的侍应生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辉庭的氛围一时间十分有活人味。
来到更衣室时,大门紧闭,柏萦怀等在外边等着里边的人换完出来。狭小的空间使得一切声音都无处遁逃,柏萦怀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和不加遮掩的话语。
“我听彭主管说那只鸽子拍了三百万。”
“这什么鸽子这么值钱?”
“你懂什么,”发话的那人故作高深道,“鸽子赢了再多比赛也是没这么值钱的,值钱的是它是叶凯的鸽子。”
“我记得不是说叶凯的鸽子都是非卖品么?”
“可他死了啊!”发话者的语调突然拔高,而后又猛地落下,有些假惺惺地叹息道“可惜了叶凯没个儿子,无法传承他的衣钵。”
“他有孩子吧,我十几年前在二楼包厢送果盘,经常瞧见一个很标致的女人抱着孩子去找他哩,说来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了,那是他情人还是老婆?”
“这我咋知道,不过我知道他只有个女儿,你懂的,女孩哪里会喜欢赛鸽这种老男人的玩具。”
“说到这我愁死了,我家小女儿天天闹着要买玩具车,我过年的时候喊她穿一件公主裙喜庆喜庆,怎么着都不乐意,大过年的非要搞事情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长大了就好啦,长大了吵着闹着要穿,你不给买还要生气呢。”
“真这样就好了,所有人都说她男人婆,她也不害臊。”
话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声,柏萦怀的脸愈发黑沉,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什么是“女性主义”,什么是“性别歧视”,甚至这些说法都熟悉得让她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可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愤懑在胸腔涌动,这种敏感如同与生俱来一般给予她发怒的勇气。
门从里侧往外推开,两个三十多模样的女人走出来,看到柏萦怀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她盯着这两人,盯得她们面露奇怪之色,一边走远一边叽里咕噜地讲话。
“我们刚刚在里面待了很久吗?”
“也没有啊。”
于是那两人不约而同吐槽着柏萦怀莫名其妙的敌意,话题转化间又在远处“咯咯咯”地笑起来。
换上了自己的常服,做了侍应生后,她难得这样早下班,走在巷子里周边的邻居们坐在各家门口聊天,或是围在树下打牌,受辉庭的影响,岭宇区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八岁稚子,无人不会打牌。
柏萦怀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感受着吹拂的晚风,路过一条宽敞的巷口,街口是一家新开的数码店,面向外面的柜台陈列着一排诺基亚,最中心众星拱月般呈着台外国牌子。
柏萦怀记着前些月钱辉从外国买回来一台苹果三世,她知道王位继承人可以用“世”来称呼,叶凯的鸽子也可以,但她还没搞懂手机为什么也能这么命名,只知道钱辉那部手机比展柜里这个更大也更漂亮。
在思索中走回家,柏萦怀关上房间门,坐在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矮了很多的书桌,这还是一年级入学时母亲从家具城买来的,粉色的配色上印着大大的戴蝴蝶结的鸭子。小时候父亲严苛,她没看过几次动画片,也认不出来这个人物叫什么名字。
柏萦怀腿脚和背脊在桌前有些委屈地弓着,她想着今天拍卖时那些人身上的衣服,在纸上轻轻地画着,修改了几版都不甚满意。
她将那些图纸叠好放起来,在脑中搜索着难度较低的模特,譬如叶澍。这个只要衣服合身不诡异,就能穿出最好效果的人。
一个完美的模特无疑是设计者的灵魂伙伴,柏萦怀设想的所有设计,或保守或大胆,只要在心中套在叶澍的身上都显得十分适合。
窗外传来争吵和噼里叭啦物体破碎的声音,这里好牌技,戾气有时也同步增长,争执时常发生,有时擅长杀猪盘的“屠夫”也时常失手,从而失去手掌或是指头,于是岭宇区便成了全市残疾率最高的地区。
当她躺在床上,在困倦中缓慢地眨动眼睛时,柏萦怀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想起叶澍,想起她的眼、她的眉,那颗坠在下巴上的泪。
柏萦怀那时以为她与叶澍的交集只限如此,那样单纯地欣赏叶澍的外貌甚至到日思夜想的地步。直到叶澍走进辉庭,走进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