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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红灯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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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区会经过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有些是这条街的常客,有些只匆匆路过。这是夜晚高楼大厦间最后荒唐的呐喊。
柏萦怀早就忘了第一次见叶澍是什么时候,等她后知后觉发现这号人物时,对方已经以与周遭事物截然不同的面貌直直地闯进了她的世界里。
叶澍倚在这儿最大的□□的外墙,衬衫衣领一丝不苟地扣着,却因不合身耷拉在她的肩头,乌黑的发梢,青涩的眉眼,十几岁出头的少年模样,这样少见的气质惹得路过的男人频频抛去目光。
柏萦怀从这途经,刷了一天油腻的碗盘,正出来透口气,脸上带着疲倦坐在门口,正巧看见那儿,这条巷子连接夜总会和酒店,从来不缺站街的女人。
唯一让她觉得有趣的是,这个女孩实在长得太稚气也太正直,虽然低眉顺眼着,一股子韧劲却难以掩藏。时不时有醉鬼经过她,几个男人吹声口哨,轻车熟路问她道:“一晚上多少钱?”
她总有礼地频频鞠躬道歉着:“抱歉,先生,我等人。”那双眼睛温润清澈,像一泓泉眼。
“喂。”柏萦怀见她十来岁的高中生模样,忍不住叫她道。
那女孩又止不住鞠躬起来,她听见对方还是重复着那句话:“抱歉,抱歉,我等人。”
柏萦怀被她的蠢钝气笑了,一时间忘记了后厨还有一堆油津津的碗碟和酒杯等着她刷,她扬声道:“站在这地方等人,你活腻了?”
叶澍的目光转过来,认真回道:“不然我不知道该去哪儿等他呀!他是这的人。”
“这儿的人?”柏萦怀的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繁华的□□,里头歌舞升平,出入鱼龙混杂。她登时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小白花与处处留情花心金主的爱恨情仇,好笑起来,“回家去吧,他不会来了!”
叶澍当时的眸子实在太过真挚、太过坚定也太过纯净,那时她还没挤进污秽的人潮里,浑身上下都是崭新的、一尘不染的。她向对方微微地点了头回道:“谢谢你,我再等一会就回去。”
柏萦怀望着她的眼瞳,顿时索然无味地“嘁”了一声,或许在这样纸醉金迷的场合里泡过一轮后,再生动的人也都只剩躯壳。
她不再管这个女孩是否一直站在这里、该去哪里,她的心思早在领班大喊她名字的那一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来了!”她低垂着眼帘,朝后门灯光昏暗的小厨房里应了一声,将扔在一边的围裙捡起来兜头套上,后腰的绳子懒得再系上,任凭这件围裙下摆在风里摇曳,使她看上去像个古时出征的将军,只是英雄披风很遗憾地反了方向。
无数堆叠的碗碟湿淋淋地摆在一边沥干,如同一座黑压压的山,柏萦怀抬起有些刺痛的手,指尖正不断渗出殷红的血。
收碗碟的小姑娘比她还小两岁,肤色有些糙,笑起来时牙白得可以代言黑人牙膏。
“萦怀!”小姑娘一路叫着,端着盘子,用肩膀将留了条缝的大门顶开,高扬的声音显得格外欢快,让柏萦怀平白生出一种自己还在上学的错觉,让她被洗洁精水泡得发皱麻木的心得了些慰藉。
“大脚,”柏萦怀应道,扭头眯着眼看着她手上端着的盘子,上面像是放着什么,“又拿了什么?”
那个绰号为“大脚”的女孩人如其名,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却拥有一双45码的大脚,至于她的本名叫什么,也无人记得。
大脚笑嘻嘻地走上前,将那碟东西举到了柏萦怀的面前,邀功道:“是领班的,包间里的客人一口也没动菜品,这个马铃薯千层派,他说是没劲儿的‘女人菜’,才叫我拿来吃。”
柏萦怀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将那碟快要怼上自己眼睛的东西往外推了推,淡淡撇开了视线:“我和你说过,不要随便接受彭毕的好意。”
大脚走向刚洗过的餐具,从盆中拿出一把叉子,不以为然回答:“我没有接受他的好意,这是人家不要的,他叫我拿走而已,就算他没说,收拾桌子的时候我也会偷偷拿来吃掉呀!”
柏萦怀没多话,扭过头继续洗着水槽里的餐具,水龙头上挂着破洞的胶皮手套,四周层层叠起的碗碟与置物架像一座森严的宫殿围墙,或是密不透风的牢房,将她怀抱其中,只为她投下一片黑影笼罩。
大脚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来半块马铃薯千层派,语速极快道:“这半块是我用干净叉子分开的哦,我一点也没动,你快吃吧,领班喊我过去收拾桌子了……”
柏萦怀用叉子将它一口塞进嘴里,手上动作不停,铁制的刀叉、木质的筷子、瓷制的碗碟碰撞起来如一首交响曲。
有人开门走进来,柏萦怀甚至不需回头,只听着皮鞋在瓷砖地板上的噔噔声,便知道走进的人是彭毕。同样的无需回头,她便能知道他今天一定穿着黑色西装将扣子全部扣上、一定抹着发胶将头顶抹得闪闪发光、一定标准地笑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晚上好,柏小姐。”见柏萦怀对他的来访无动于衷,彭毕干脆将脑袋伸进碗碟墙中,狭窄的两边使他的脸挨着对方有些冰凉的脸颊,“今天感觉怎么样?”
“麻烦您出去点,别把我的沥碗架打翻了。”柏萦怀淡淡道,胳膊后肘顶了顶庞庇的肩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彭毕依旧不死心地凑上去。
“托您的福,真是好的不得了,”柏萦怀忽然扬声说道,洗碗的动作“唰唰”地加快了,“现在我每天都有洗不完的碗,我的人生非常充实。”
饶是彭毕,这样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也很容易听得出来,这家伙却厚颜无耻道:“你知道的,我将你从前厅调到后厨,是为了你考虑,美丽的玫瑰更容易受伤害,不是么?”
柏萦怀将沥碗架上干净的碟子取下来抱在手上,转身向碗柜走去,身后的彭毕侧身一闪,为她让出一条道,柏萦怀吃力地将碗碟放在桌上,再一个个放进碗柜里排好。
柏萦怀不语,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收拾了一摞脏碗碟回来的大脚在外面大喊着:“快开门,我没手了!”彭毕走上前去将门打开,对着大脚投以一个温暖的微笑,随后躲开脏污的碗碟出去了。
送走了前厅最后一桌正经吃饭的客人,十二点的钟声缓缓敲响,这才标志着午夜场的到来,有钱人们挥金如土的时段的降临,那些侍应生、“屠夫”、打手、领班与陪酒小姐随着钟声的响起倾巢而出了。
柏萦怀挤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逆着人流艰难地前行着,推搡与踩踏在这时常常发生,出手阔绰的老板统共就那几位,这些伺机而动的猎犬们必须加快脚步、削尖了头才能挤到油水大的地方。
至于哪里油水大、哪位老板醉意上头从包里掏出一打现金当作彩带撒,这都和柏萦怀这个奋斗在贫困前线岗位的人没什么关系,她在最忙碌时上班,在最有盼头的黄金时间到来前下班。
富丽堂皇的大门闪烁着银白色的一圈光晕,柏萦怀挤到了尽头,率先涌入鼻腔的是一阵微凉清爽的风,随后身体像是一根弹簧,在人群的挤压下终于轻松地弹开了。
她解开皮筋爽适地抖落开一头长发,任凭微凉的晚风吹散开她一身的油污味,镇痛她破损的手指。
在深黑的底色中亮着路灯荧白的巷口,那是她第二次见到叶澍。
当叶澍白皙到有些病态的脸撞进她的视线,她下意识想去搀扶这个看上去有些羸弱的身躯,刚触碰到衣服粗糙的布料质感,她便飞快地收回那双唐突的手。
叶澍微微后退半步,像是有些疑惑柏萦怀做出的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她打量了一番柏萦怀的容貌,上翘的睫毛、挺翘的鼻子,一双疲态尽显的眼睛正注视着她,面对着灯光的脸庞看上去有些让人想要亲近的温和魅力。
“又见面了。”叶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肢体不自然地忸怩着。
“嗯,”柏萦怀礼貌地点头,为方才的冒犯没话找话道,“你见到你要等的人了么?”
叶澍抿唇,看着那双平和的眸子,确认了这句话没有恶意后回答:“等到了。”
这样一句干瘪的回答,结合叶澍有些兴致缺缺的神态,柏萦怀大致猜出了对方对会面的结果大概率不太满意,便识趣地不继续话题。
她随口几句糊弄了一番,两人便告别分开而行。
往钥匙孔中插入钥匙,旋转半圈,柏萦怀推了推锈迹斑驳的铁门,往后退了半步,用力往前一冲,肩膀狠狠地撞击一下,由于惯性,她随着打开的门向屋内踉跄了几步。
这扇铁门的防盗性能极好,饶是拥有钥匙的自家人来开,也需要费点力气才能进入这户家徒四壁的房子。
掰扯开半颗小青菜,下点清汤挂面凑合了一顿无滋无味的宵夜时,闹钟的时针正正好指向1,简单洗漱过后躺在木板床上,像从前独自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迷迷糊糊进入睡眠,或许对殷实的人而言这叫做“安稳”,对于柏萦怀这种穷光蛋而言便叫做“千篇一律”,人们总喜欢根据不同的人相同的状况,作出大相径庭的评价。
然而今晚却有所不同,在睡眠的边缘徘徊时,混沌不清的大脑竟忽然浮现出一双有着深黑色瞳孔的眼眸,惊得柏萦怀如同梦到坠落床铺似的一激灵,黑暗的房间缓缓在她眼前清晰地出现了。
柏萦怀想到那双眼睛,想到白皙的脸庞与倔强的表情,这些画面直到她盯着天花板的视线再次开始涣散才停止,她听到自己好似排练一样低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