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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叱骂的,被怀疑的 沿着小巷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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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堂姐不同,我这辈子没得到过什么坚定的支持。在人际交往的战场上,我从未取得过哪怕一胜。恐怕母亲认为她用金钱为我提供了充足的底气,但实际上我在社会上和个独身闯大城市的孤儿般孤立无援。
事实证明,无论一所学校在外多么被吹捧为“贵族”、饰之以“高雅”,存在于整个日本社会的黑暗依然不例外此处。整个儿初中时期,我经历了极为痛苦的一场霸凌。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开口向谁倾诉,因为不消说两三字,眼泪就会喷涌而出,必须要靠口罩作为掩体才行。恐怕直到我五十岁时,回想起那些事依旧会流泪。
我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至于我的母亲,她是京都深巷里一名专卖手写扇子的女老板娘,与上七轩相隔不过两条街道,勉强可算作花街的一部分,因而价格奇高。我的着装受她影响,在学校没课的日子里,总是拿些浴衣之类的、其他年轻人只在祭典上穿的老气服饰胡乱凑合。
有同学看见了我私下的打扮。下周上学时,她们对我说:“哟,凉奈即使打扮得再漂亮,骨子里也是个土气的女乡巴佬!”
我一开始姑且去向母亲哭诉了一通。她听完后,用单身母亲特有的那种、因为疲惫而精打细算地决定掺入多少温柔的、带着一丝打量的语调对我说:“那些同学都是不懂事的孩子,非要说的话是家长没有教育好。凉奈你过着比他们都要富足幸福的生活,用不着跟他们生气。”
少顷,又用她特有的那副温和语气责备道:“凉奈你也真是的,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别这么爱慕虚荣。”
我被那温和中透露的沉重压垮了,此后无论被怎么嘲弄、被在鞋子里放嚼过的口香糖、甚至被人故意在裙子后摆上剪洞,我也没有再告诉过母亲。我也知道她因制扇而生满粗茧的手掌的沉重:如果我胆敢反驳她,那只巴掌一定会冷不防抽在我的脸上。她精细地分配着自己的情绪,把人生当作店铺买卖那样井井有条地管理着,进出本利清晰分明:没有一丝可以匀给我的份量。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想投生在地痞流氓家。再不济,出门被车一下撞死也好。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年生日都这么许愿。
可就像人没有轮回转世一说,这两个愿望也终究没能实现,所造成的唯一改变反而是我自己越来越像个地痞流氓。母亲有时也责备我不像个生在有教养家庭的女孩子,我回嘴说,那么追随舞妓离家出走的贺奈一定十分矜持高贵,十分符合大小姐的派头吧。
她听了之后谨慎地揪住我的头发,往我左右脸上各抽了一记耳光。
我就和贺奈一样从家里跑出去了。
那是寒假第三天下午两点四十六分发生的事情。我把时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跑去堂姐家的途中,我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看到了万分新奇的景色。开始以为是乌云在积水里的倒影,后来才发现,那些都是老鼠。足有水杯大小的密密麻麻的灰色老鼠,像人一样用两只脚立着,前爪祈祷般抱在胸前,悉悉索索地沿窄巷两侧排成一列行走。俨然踮起脚尖踩着小碎步的芭蕾舞者。
它们要去哪里呢?
虽说老鼠队列的间隔足够一个人走过,但我不知怎的,觉得这样鲁莽地经过是种冒犯。于是我排在老鼠队列的最末尾,跟着这两条细长的乌云蹑手蹑脚地往前蠕动。毛绒绒的老鼠们像从土壤中蒸腾出的雾气一样,贴着地面简直是飘动着往前浮。渐渐地,我的眼睛也失去了分辨力,似乎乌云们溶化进了积水里,又似乎积水也向上而成为莫可名状的薄雾,最终我面前的路什么也不剩下。干燥、空旷的路面及其尽头的堂姐家宅邸,仿佛通往无趣现实的邪恶之门一样,在我眼里仿若冒着魔王似的黑气。
不消说,怀抱“反正也无处可去”和“也许老鼠们是躲进了这里”这两个荒唐念头,我不清自往地来到了青叶堂姐的家中。他们收留了我一周左右——也许就是在这周期间,堂姐一厢情愿地与我亲热起来。
要融入一个习惯迥异的家族,实在比我想得麻烦许多。其实我那天方一敲门,前来应门的阿姨就惊叫起来:
“哎呀,凉奈!怎么搞得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乱成这样!太不成体统了!”
“我被人打了......”我被这番劈头盖脸的指责震住,不得不怯懦地试图解释。
“就连裙子也脏兮兮的!不像话,不像话!”阿姨像没听见似地,边连忙把我拉进家中、推入浴室,边继续数落着我的外表。
刚零点一秒起,我就意识到我和青叶家的所有人都不是同类。
本来,如果像这样寄人篱下的话,顺从别家的观念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一想到自己要为了别人而改变,哪怕是为了收留我的恩人、哪怕是往好的方向改变,我也不住自心头而起阵阵强烈的反感。与被批评后就想着“下次要做得更好”的、拥有健康思维的正常人相比,我是那类如果被批评反而会故意堕落下去的类型。母亲常常指责我像父亲一样秉性下贱,也许我确实遗传了那从未蒙面的父亲的性格。
那时,堂姐仍在病中。一贯往来的朋友们也以怕打扰病人休息为借口,至多寄些明信片之类的玩意儿来聊表慰问。我的不请自来,或许对她而言俨然成了搅动死水的那只手。整整五六天,她不是缠着我一起写作业(在同一张写字台上,各自的胳膊肘都伸展不开),就是没完没了地聊些她做的怪梦。
也许是不忍心太早让自家女儿失去玩伴吧,直到第七天,阿姨才像顺便回忆起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般问道:“说起来,凉奈你是被哪个坏孩子打了,连家也不肯回?该让老师好好管教那孩子才对。”
胃的部分霎时胀满了。那感觉,就像皮肤下连接了进气阀似地,好像我一张嘴就会失礼地打嗝儿不止。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打嗝,只是突然变得像吃撑了似地,眼前朦朦胧胧、反应迟钝,并且有种随时反酸的模糊不清的痛苦。
“我是被我妈妈给打了。”我尽量装作不在意地说。在外人面前说出妈妈两个字,给我强烈的羞耻感,所以我把这个词说得又模糊又快。
“这有什么!何至于不回家呢?快去和妈妈认个错吧。她都打电话来我们这里了呢。”
来辆车撞死我吧!——我几乎要尖叫起来了。
“我不......我不回去!除非拿刀把她砍死!”这次不是幻觉,我真真切切地撕着嗓子尖叫起来:“你们都是一伙的......一样的坏蛋,蛀虫!没有体贴,也没有同情心,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你要赶我走,我马上就走!我饿死在外面也不回去!”
仿佛我投奔那日的立场反转,这回是阿姨被我震慑住了。可不出半分钟,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凶神恶煞,就像游学时去佛堂曾见的般若鬼面!她猛然站起来,那影子瞬间就把我吞了下去。
太可怕了!难道说全天下的母亲都可以霎时变脸,像吃肉似地一口生吞掉小孩子吗?难道全天下的母亲对孩子仿佛对待奴仆和所有物一样,有着天然的处置生死的权力吗?不然,无法解释我那时止不住的震颤。我一定是吓得哭出来了。
“怎么会有......怎么会有你这么混账的小孩,”她的下嘴唇像一块脂肪似地哆嗦,脸上的筋都鼓鼓地弹跳,“你母亲打电话来同我说,让我早些赶你出去,不然绝对要遭殃,我还不信她说的那许许多多坏话,原来都是真的。我天长日久地收留你,好心劝你去和你母亲认错,谁知你是这么个不知感恩的无赖!一个靠母亲养的孩子,竟然不识好歹转头骂起母亲来了,多亏今天这通电话,不然连我家青叶也要被你污染。你马上走!你妈妈说要和你断绝关系,我也一样,从此你和我家没有关系了!”
七天前我是怎么离开母亲家的,七天后也照样离开了阿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