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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发现的,被诅咒的 失踪的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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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从未恋爱过的堂姐有了初恋,对方同为女性、还偏出现在满怀尴尬与六年同窗重逢的时期,俨然是堂姐作为局内人自讨苦吃、我作为旁观者大笑不止的开始。
毋宁说,堂姐她好不容易以全校前十的名次从小学毕业、姑且考入了初高中一体制的圣心女子学院,自然对(她自认为)无缘再见的同窗抱有惜别之情,觉得曾几何时就要迈入人生新阶段,把六年来种种龃龉都单方面地宽恕了,甚而对许多好些年合不来的同学也主动道了歉;带着五月天空般爽朗的心情进了初中一看,新同学竟还是那批人!虽然结业式上哭得眼睛肿了好几天,可一想到未来还是这批人左右作伴,真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不漏统统掐死才好。堂姐青叶就这样满怀怨恨地进入了初中生活。
如今,京都的知名女校大抵有三座,都是明治时期外国人开设的教会学院,除英文以外,非从呕吐般的法语和倒嗓般的德语中选一门学习不可。因为校董一系沾上了外国人的缘故,也厚颜无耻地以”贵族学院“自居起来,可都知道现今贵族学院的意思不过是”交钱够多也能入学“,堂姐家境本就宽裕,一明了自己原来不用拼命学习也能当个圣心女子学院的学生,这又是第二重恨不能回到过去掐死自己的打击了。
不过,幸而新学校也不是没有趣味。开学第一周,电视台就有人来拍摄节目之类。这类除了自家学生以外不会有人看的综艺,往往被冠以《XX学院学生的主张》之名在哪个不起眼小台播出。堂姐迎着刺眼的阳光站在教学楼底下,眯起眼看报了名的学生们站上天台呐喊些青春告白,自然相当于不费一分力气揪住了她们可供调侃的丑闻,这是很有意思的。不过,高年级的学姐们天然处于不能冒犯的地位,因此堂姐只把和自己一样的新生仔细记下来。这当儿,又一个面生的女学生站上天台。
“就像有电流在眼睛里蹿似的,“堂姐这么对我描述,”好漂亮的女生。六年来从没见过那样地地道道的漂亮女孩儿,和她一比,我血管里流的简直就是过期番茄汁。要是那孩子当了偶像出道,我也不会奇怪。”
且不论当时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恐怕再漂亮的脸也只有芝麻大小;那女生告白的内容也让我听了忍不住可怜起堂姐来:一心扑在学习上、唯一乐趣就是追捧艺人石原里美的堂姐迎来第一次初恋,对方不仅同为女性,还是登上天台向校外男友约定毕业相见的有主名花,简直就是天崩地裂、海水倒灌进火山口里头喷出来般叹为观止的离奇序幕开演。
不消说,我从那天起就牢牢记得堂姐的初恋这码事儿。主动把刀子递到我手里的人,怎么能怪我瞧不起她呢?我可就等着未来拿这番旷世绝恋痛痛快快地耻笑她一番。可堂姐多少明白自己的念头有多不切实际,如今她待要升上高中部、我也快读到了同学校的初三年级,数年来她的初恋也仅仅是除我以外没人知晓的暗恋罢了。
早春的一天,我同堂姐去公园打扫那儿的喷泉。她身穿兔绒大衣和蓝绿色花边格子长裙,颇为自满地向我炫耀这叫“初音未来色”。拿起铲子锵锵敲碎喷泉池表面的冰块的那副样子,全然不似大病初愈的体弱女生模样。
“哎,我可是牺牲了写作时间陪您出来的哦,”我抱怨着,“况且还以为是帮叔叔阿姨打扫庭院,谁知道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给拉来公园。”
因为想当然认为堂姐口中的“打扫喷泉“是去她家的前庭劳作,我穿得并不厚实,羊毛的薄外套,海老茶色的仿绔裙装里头仅仅套了双长袜罢了:这是考虑到要登门拜访,特地穿得符合老一辈眼光的缘故。如果穿上圣心女子学院的冬季制服去做客,在短裙底下露出大腿,想必会被他们在背后议论个不停吧。幸而还在放寒假,用不着穿短裙校服。
上学那阵,迫于二月严寒,我所在的初三年级有许多女生结伴在裙装底下再穿上男装的制服裤,可惜她们的反抗终究未能持久——一旦周围穿长裤的女生因为什么事而走开了,落单的那位就会红着脸连忙脱下裤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那窘迫的模样真是可怜极了。至于我,既不想被议论,又耐不住寒冷,早早就选择了暖身贴这种居中的方法。这不是在沾沾自喜地炫耀我机灵,相反,我不加入她们任何一方,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勇气做出选择:每次在更衣室门前排队的时候,看着瓷砖上倒映出结伴经过的裤装女学生们的影子,都会不禁涌上一股类似倾佩的情绪。
早知道刚才也贴好暖身贴再出来了......我又打了个哆嗦,不由得这么想。自然我不至于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就像我也不会把自己讨厌堂姐这件事说出来一样。
“毕竟是志愿劳动,不趁假期里做,上学的时候就该和同级生挤在一块儿抢名额了。难得只有我们两个出门,清理完毕之后请凉奈你去‘鹿枫堂’喝抹茶,怎么样。”堂姐把碎冰铲上来、扔进一旁的花坛里。那些冰片像糖霜做的窗户一样闪闪发光。
“好土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哪部动画的周边饮食店吧。”
堂姐是个彻头彻尾的周边迷。
“凉奈你才土呢。写文章什么的,在手机电脑上不是照样写吗?”
“我不用纸笔的话就写不出来嘛!”
我一边用大块的海绵擦洗着粗糙的喷泉池沿,一边想起了寒假前的某件事。
“对了,上次去喫茶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咱们的贺奈妹妹了。”
堂姐登时把一双大大的眼睛转向我,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贺奈妹妹?那个离家出走的贺奈妹妹?”
我用不了一秒钟就反应过来说错话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一直刮着冷风的公园里,灰色的草沙沙响个不停,喷泉里重见天日的水面也推着碎冰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全然不像电视中那种风铃般的悦耳。
“是我不好。我们不提这个了吧?”我移开眼睛问。
“哪能不提呢!她是我们的家人呀!等开了学,总也要见面的。她不会不上学吧?”堂姐大惊小怪地说。
我讨厌家人这个词。我也讨厌上学,更讨厌我所就读的圣心女子学院。
”你说贺奈会去哪里呢?不是有个舞妓和她一起么?“
“天知道!也许在老鼠洞里当老鼠人。”
“凉奈你也太恶毒了吧!”
“要我变善良,除非上野动物园的熊猫下崽。”
我的手已经完全红了。堂姐和我一起坐在除过冰的喷泉池沿休息。
“凉奈,你开学之后也要去高等部了吧,如果在那里见到贺奈......”
“我才不上学。”我说。
堂姐的话顿了一下。
“阿姨会很难过的呀。”
她口中的阿姨是指我母亲。
“我也不见她了。”
“不至于吧。阿姨她也只是一时气话才......”
我简直费了十二万分的力气才忍住回嘴,站起来就走。“一时气话!”这是什么话!青叶堂姐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我尚且还没搬出她那滑稽的初恋来嘲笑,她倒对我的家事指点起来了!也许她觉得我家的事也能算作她的事吧,可她又算什么东西?给别人添麻烦不说,自个儿还朝着哪里也抵达不了的绝路一意孤行,不知道哪里来的净多余的可笑责任心。
堂姐紧跟着我起身,我又一再加快步子,结果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以极快速度沿大马路埋头竞跑的两个疯女人。又不是在举办箱根驿传。
呼哧呼哧。心被揪紧似地伤怀是一码事,最主要是风把我吹得泪流不止。眼睛像被用铁勺子揭去了牛奶上的一层奶皮那样痛。
“喂,停一下,停一下吧,”堂姐气喘吁吁扯住我的袖子。
我自信即使在这个距离也不会被看出泪水,因而放心地转过头。虽然自己来说有点那个,但我有一个颇为自豪的特殊的能力,就是可以哭泣而不露一丁点儿异样:眼睛不红,鼻翼不张,嘴唇不会蜷曲或张开,也不产生任何声音。特别是像现在这样戴着口罩时,口罩上端弯曲的铁条和鼻梁会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夹角,我有本事让泪珠只从内眼角流出,从那个阴暗的鼠洞般的夹角里滋溜溜滚下去。同时,我的眼睛可以自如地转来转去,一会儿很高兴似地弯起,一会儿出于吃惊睁得大大的,毫无悲伤带来的滞涩感,我敢说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出异样。此刻我就这样得意地把泪水涟涟的双眼转向堂姐。
“您叫我出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堂姐支吾着。
“家里谁不知道母亲要和我断绝关系,把贺奈妹妹找回来认作女儿,非要提这种事吗!我不会和那家伙握手言和的,贺奈我也一样讨厌!”
“......”
“青叶姐姐故意提这件事是想欺负我吗?为了报复之前我在姐姐您家里出言不逊的事?”
“不是的,没有这回事呀!”
这下看起来要哭的是她了。我因为讨厌堂姐,看她难过就开心,于是故意装作好像情绪激动似地发出做作的响亮喘息声,一边欣赏着她的模样。
我确实是个报复心很强又易怒的坏人。也许是为了纠正我的性格吧,无论遇上什么事,母亲总是劝我消气。可我当真想要的是能够为我义愤填膺,替我出头的母亲,如果有下辈子,我真希望能够生在地痞流氓家,不过倒也不是对妻儿粗声粗气的那种人渣,而是看见孩子被稍稍怠慢就会举起拳头、涨红着脸威胁外人的地痞流氓。也许那样我的人生能好过一些。
——若是要接着讲明堂姐在圣心女子学院就读期间发生的事,不聊聊我这叙述者自身恐怕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