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霜》夙夙秋絮

18、择情愿容 往往无风难

　　凌霜醒时已是第二天早上，身上似乎已褪下昨晚的疼痛不适，她轻蹙眉睫，抬眸看向四周，病房内的布置简雅舒敞，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初晨微光的亮色，房内是一片幽静沉谧，略翻动僵硬的身子，耳边蓦地就传来了一阵脚步与毛毯摩擦而发出的细碎声，然后一片阴影覆盖过来，她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双黑漆幽黯的眼眸，“醒了？”
　　他瘦削挺拔的身形直直地站立在床边，双手收进裤袋里，平时挑笑的嘴角此时紧紧地收抿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丝迫人的沉硬。
　　擎风倾下身子，伸出手沉稳有力地扶着她的肩帮她调整了一下睡姿，修长的指尖挑开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垂眸凝神地把她清丽净秀的脸庞认真地审视了一圈，一向红润的脸上此时却带着丝明显的苍白，顿时，他眼神又暗了几分，“还难受？”
　　凌霜闻言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算作了回答，声音微带清哑地道：“我想喝水。”
　　说着，正欲撑起身子，他紧皱着眉，跟着坐到床边一把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他身上，沉声道：“别乱动，手还扎着针。”
　　凌霜轻轻应了声，喝过他递来的水后，便闭眸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说道：“我没事。”
　　“没事？”他蓦地眯起好看的眼角，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脸色终究微变，冷沉的口吻带出一丝着恼的意味：“这是叫没事？妈不是交待你不能喝酒的？”他语调渐渐上扬，胸膛因为怒气而带动出点点起伏，“为了那点破事还不顾身子地去折腾，身体是不想要了？”最后他脸色绷得极紧，敛眉垂眼地盯着她，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简直是胡闹！”
　　他极少对她发怒，若真是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便是说明他的确是动了气，昨晚的记忆辗转回潮，尹歆最后说了什么她已是记不清，总归是一些隐晦而张扬的话语罢了，她也懒得回想，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尹歆那张高傲挑衅的脸，放在往常，她最不愿与这种女人打交道的，思想偏执又带着几分不可理喻的任性，可偏偏又让她遇上了，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妻子碰着这种事会如何处理，是不动声色地沉默还是义正言辞地辩驳？
　　她听着他说得凶起，心里本就带着郁结，现在胸口更是压闷得不行，可浑身上下生不出几分气力，自然没有精力理他，所以从头到尾她对他的话不置一词，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睁开眼极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淡静而无波，而后又轻轻闭上眼。
　　他顿时停下，低头凑了过去，放缓语气地问道：“不舒服？”
　　这次她连一个眼神也懒得捎给他，一声不吭地让他自由发挥，擎风见她仍抿唇不语，拥着她的手收了收，口气软了几分，他凑近她耳边，低低道：“好了，还生着病的。”
　　她这才睁开眼，声音清清淡淡的：“你也知道我在病着？那就把你那些训人的话收起来，这不是你公司，我也不是你的下属。”
　　接着，她推开他的肩膀，自顾地翻身躺下，“一边去，别赖在这！”
　　他却是动也不动，对她的恶言恶语没有多大的反应，大掌顺势抚上她的肩头，低低地问了句：“饿了没，给你准备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凌霜丝毫不领情，拍开他的手，冷冷地道：“没胃口。”
　　擎风动动嘴唇，正欲说话，却顿时被一阵悠扬的音乐铃声止住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眼，然后接起：“什么事？”他说话声音明显压低，可没过几秒，他的口气却陡然下降了好几个音阶，微露不耐，“这种事还需要我去过问？那我请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捏着手机一言不发地站着，似乎在听着对方的说辞，没多久，便带着几分冷硬的语气下着命令，声音清淡而冷漠：“合同重拟一份，标价压低一个百分比，”垂眼看了看凌霜，缓下声又道：“把会议时间推到明天下午，还有，我希望这次别再让我挑出任何问题。”
　　说完，也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径自挂上了电话，凌霜对于他这种明显迁怒的行为表示鄙视，哼了声，她索性侧过一边身子背对他，他似乎在背后看了她半晌，俯身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才踱着步子走了出去。
　　翌日一早，叶薇和成鄞挑了一个合宜的时间去了一趟医院，叶薇走至病房门前正欲敲门而进时，成鄞却拉着她的手，对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半掩的房门，示意她看进去，叶薇好奇地透过门缝看过去，一时之间被这一幕温情的镜头怔住了。
　　舒适宽敞的房间里，阳光透过明亮洁净的玻璃窗洒落一室，男人背门而坐，姿态随意地坐在病床一边，高大颀长的身躯稍稍前倾着，一手挑着匙羹，另一手捧着瓷碗，神情专注地拨动着碗里的白粥，房间里两人没有一句话的言语表露，却也能轻易地让人看出他们神态间流露出的某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与自然。
　　他嗓音低沉地道了句：“尝尝看。”
　　她低头抿了抿，接着皱眉地推开，淡淡道：“烫了。”
　　他把调羹放进碗里，大手擒住她的手腕，小心地避开她扎针的手背，眉宇间夹杂着无奈，一边还低斥道：“手别动！小心滚针了！”
　　凌霜把扎针手缩回去，慢条斯理地提醒说：“别搅下面的，上面的还没凉，你勺下面不是更烫。”
　　他轻应了声，只重新拿起调羹，先是动作轻稳地舀起一小匙，低头轻轻吹开飘散而起的热气，然后就着瓷勺边抿唇试了一下温度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她嘴边，见她吃下去后，他嘴角边上拉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垂眼地觑着她：“不烫了？”
　　“嗯。”
　　他状若平常地问道：“味道如何？”
　　“白粥能有什么味，”凌霜接过他递来的面纸，轻拭了一下嘴角，回答道：“还行，”她蓦地顿了顿，瞠着眸子看着他，语气质疑地问道：“别告诉这是你弄的？”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碗里的调羹，“不是。”
　　凌霜完全忽视他的回答，不高兴地看着他：“你又把家里的厨房弄成什么样了？”
　　他有点不满她的反应，把碗搁在桌上，走到一旁沙发上坐下，随手翻开放在边上的财经报纸，轻哼了声，道：“没有，这是让‘鼎馆’送来的，”沉默了会，他低笑了声，从报纸中抬首，单手只着下巴慢悠悠地补了句：“我做的那些都煮干了。”
　　她就知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以后没事少进去倒腾，回去又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蛮不在意地道：“唔……医生说你需要吃些流食，我不是……”
　　凌霜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打断道：“不用解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进厨房就是为了好玩，擎风，你幼稚！”
　　他倒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勾着唇角轻笑了声，然后敛起嘴边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以后那些地方少去，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帮你把工作辞了，嗯？”
　　过了没多久，擎风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公司，而病房里几个女人也就肆无忌惮地打开了话匣，叶薇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滔滔不绝地对凌霜分析道：“你这种状况最棘手，她是想旧情复燃吧，哼！居然还有这种女人在，”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居然还在同一间公司，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不过还别说，他们这种关系最难定位，意义上就不同。”
　　成鄞端摆着花瓶，动作优雅地拨弄着花枝的位置，“那又如何？在婚姻上哪来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只要男人不动心思，她自然也招惹不起来，没必要大阵仗，保持沉默就好，有些女人喜欢虚张声势罢了，说白了，就是挑拨行间。”
　　叶薇停下动作，语态严肃：“那咱们不妨话题延伸一下，一段旧感情，即使是曾经沧海，但谁知道男人心底的那些沟沟壑壑？谁能保证他们不乱想，”她转头看向凌霜，语气爽净地道：“把事对他说了，看他怎么处理。”
　　成鄞却挑起眉，批驳道：“让男人处理？然后给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给他们钻空子，也让那些个女人有机可乘？”她用剪刀剪开一截枝干，动作干脆利落，“这种作法最见愚蠢。”
　　叶薇轻嗤：“你懂什么？这叫考验，如果他真的对那些女人没存什么歪念，能出什么问题！”
　　凌霜此刻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只捧着瓷杯静静地听着，偶尔低头轻抿小口，既不发表意见也不出声阻止。
　　叶薇抬起头，疑惑地问了句：“你倒是不紧张，难道你一点看法都没有？”
　　成鄞淡笑道：“她从来就是那样，关键时刻永远那么冷静镇定，几年下来，你见过她为什么事烦恼过没？”
　　凌霜倚着床头，含笑看向成鄞:“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
　　成鄞斜睨着她，打趣道：“要说别的我还能跟你比一比，可要说性子，小霜，你那副淡定从容我是怎么也学不来。”
　　叶薇听得也是颇赞同道点点头：“这也是我受不了她的地方。”
　　凌霜却微笑不语，她性格怎样自己很清楚，或许也是受已过世了的爷爷的影响，对很多事不会太计较得失，总抱着一种平和淡然的态度，舍取间从不会有太多的犹豫，外人看来永远是一副清清婉婉的模样，萧女士常常在私底下对凌教授抱怨，说小时候不应该把她放在老人家那，年纪轻轻就养成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在意的冷性子，而凌父听了却一笑至之：“那有什么不好的？对事坚持是好，可太执着了就不是好事了。”
　　“你就真的不担心？到底打算怎么做？”
　　凌霜淡哂，纤细的指尖摩搓着杯身，轻声道：“何必去自乱阵脚，更何况还是件没影的事，她有权去选择，而我阻止不了她。”
　　虽说对方似乎不在意男人的已婚身份，可这种事往往无风难起浪，自己如何表态并不重要，关键是取决于男人的态度，这点，凌霜看得很透彻，婚姻莫过于多几分信任少点猜疑，对擎风，她更是多了几分了解，女人间的小摩擦没必要端到男人面前争个长短，更何况，尹歆还不至让她如此，再说，她与擎风也早已挑明了态度，只要尹歆不要触到她原则上的事，她才不想在这点上先失了女人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