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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女卧薪,囚雀藏恨 ...

  •   从叶家跑出来后,裴灵昭蜷缩在潮湿的墙角,听着远处更夫敲响更钟。
      风烁楼的火焰还在他眼前燃烧,母亲“好好活下去”的叮嘱还留在耳畔,她抹了把脸,掌心沾满泪水和烟灰,“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巷口传来稀稀疏疏声,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翻找垃圾,绿莹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团鬼火。裴灵昭从发髻上拔下银簪,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了。
      野狗突然朝他龇牙,喉咙里发出低吼,裴灵昭不退反进,猛地将银簪刺向空中。“滚开!”她嘶哑的声音将自己都吓了一跳,野狗后退两步,口水从尖牙间滴落。
      僵持中,裴灵昭突然想起袖子里还有半块压扁的桂花糕,他慢慢掏出油纸包,掰下一小块扔过去,野狗警惕地闻了闻,狼吞虎咽地吞下。
      “你也饿啊。”裴灵昭这次放在自己前面三尺处,野狗迟疑着靠近,叼起糕点就跑。
      天光微亮,使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是城南最破败的巷子,歪斜的木板房子的像要倒塌,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她的胃部绞痛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更糟的是,额头滚烫的温度,伤口开始发热了,再不处理恐怕……
      “小姑娘,新来的?”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突然出现在巷口。裴灵昭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却牵动了腿上的伤,疼的倒抽冷气。
      老夫眯起昏花的眼睛:“受伤了?老身屋里有些草药……”
      裴灵昭紧握银簪,父亲说过大灾之后最要警惕的就是人心,可眼下,高烧越来越厉害,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多谢婆婆,我……我有钱……”她摘下耳后最后一对金色铃铛,“不知这个可否当作您为我治伤的报酬?”
      老妇接过铃铛,对着光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丫头,这系在发髻上的铃铛不该出现在城南,“跟我来,别让人看见。”
      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老妇带她来到一间挂着“陈氏药铺”的木牌的小屋,柜台后坐着一个独眼老者,正用铜碾子磨药。
      “老头子,给着丫头看看。”老妇把铃铛放在柜台上,“别声张。”
      独眼老者撇了眼铃铛,突然起身拉下所有窗帘,裴灵昭的右腿上的衣裳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老者用剪刀剪开时,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吭一声。
      “烧伤要清创,会疼。”老者拿出一个小瓷瓶,“含着这个。”
      辛辣的药丸在口中弥漫开,裴灵昭眼前一阵阵发黑,当烈酒浇在伤口上时,她终于忍不住弓起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风烁楼的?”老者突然问。
      裴灵昭浑身绷紧,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铃铛的内壁刻着风烁楼的标志。”
      “您……认识家母?”
      “风烁楼常年行善,老夫曾受过他们的恩惠。”老者给伤口缠上干净的棉布,“最近别碰水,三天后换药。”他转身从药柜取出一包草药,“煎服三日,能退热。”
      老妇塞给她一个粗布包袱,“旧衣裳,但比你身上这一身好多了。”犹豫片刻,又小声说:“最近说是找到了你的尸体……丫头,如今在世人眼里你已经死了。”
      裴灵昭听此,心里闪过一丝安慰:“倘若自己在世人眼里真的死了,那我在外行动便方便多了。”
      裴灵昭看了眼“陈氏药铺”的标记,深深鞠了一躬,便和妇人道别离开了。心中暗暗发誓:此番救命之恩来日定加倍报答。”
      正午的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裴灵昭抱着药包和包袱,站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这是她刚才发现的栖身之处。窑洞半塌,但深处干燥避风,入口被杂草遮蔽,是个难得的隐蔽处。
      他用捡来的破瓦罐煎药,苦味弥漫开来时野狗又出现了,这次他安静地蹲在三步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裴灵昭掰了半块老妇给的馍馍扔了过去,“以后我叫你阿灰吧。”她看着野狗狼吞虎咽,“就咱们俩做伴。”
      三日后热退了,裴灵昭开始改造这个家。她从垃圾堆捡来半张草席,用石头压平,找来破陶罐接雨水,最得意的是,用碎瓦搭了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架着捡来的铁片当煎锅。
      第四日清晨,他对着积满雨水的大陶罐端详自己—水面倒映的少女让他心惊,乱发如草,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活像个野人。
      “要改变个样子……”他翻出包袱里的旧衣裳,是件褐色粗布裙,比她的身形大了一圈,用银簪当针,扯下下摆布条当线,她笨拙的改小了衣裳。
      最艰难的是剪头发,及腰的长发是母亲亲手为她挽起的,现在却成了最显眼的的标志。银簪不够锋利,她只能一缕一缕硬扯断,疼得眼泪直流。
      剪完对着水面照,参差不齐的短发贴在耳边,像个假小子。他又从灶膛摸了把灰,调着雨水涂在脸上,颈间,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现在,谁也认不出我了。”她对着阿灰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哽咽。
      春风裹挟着柳絮,轻飘飘的掠过焦黑的梁柱。裴灵昭站在风烁楼废墟前,一株嫩绿的野草从瓦片缝隙中倔强地探出头来。她弯腰拾起半块烧焦的牌匾,指尖拂过“风”字残迹,掌心被木刺扎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姑娘,这地方不吉利。”一个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经过,篮中的桃花开的正艳,“买枝花去去晦气吧。”
      裴灵昭摇头,哑声问:“婆婆可知着火是怎么起的?”
      老妪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那夜,老身起夜,看见十几辆马车停在秦寨后院,装的都是桐油罐子,她突然噤声,匆匆往裴灵昭手里塞了枝桃花,“姑娘快走吧,秦寨虽不至官宦,可他家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咱惹不起的。”
      春风突然变得刺骨,裴灵昭攥紧桃花枝,粉白花瓣簌簌落下。
      暮色四合,裴灵昭回到城南贫民区,他栖身的破巷里,几株野梨花开得正盛,雪白花瓣飘落在他搭建的窝棚顶部,野狗阿灰从窝棚里钻出来,亲热的蹭她的腿,自从那日分食后,这畜生竟任了她为主。
      “今日有收获!”他揉着阿灰的耳朵,从怀里掏出半块了馒头,右腿的烧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她那夜从火场逃出时留下的纪念。月光下,他用小刀在窝棚木板上刻下划痕,复仇第一步:活着。
      春风渐渐裹挟上热气,自风烁楼遇难以来,已过十几天有余了。
      钱似愿的伤口在慢慢恢复。她倚在雕花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花纹,春日的阳光透过薄纱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钱夫人,该换药了。”老大夫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声音温和。
      她缓缓转身,宽大的衣袖拂过桌角,前那场大火仿佛还在眼前,她掩护灵昭引开追兵的画面夜夜入梦。“进来吧。”她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那是浓烟灼伤喉咙的后遗症。
      老大夫熟练地拆开她手臂上的纱布,伤口已经长出粉色的新肉。秦赫在身旁扶着她,眼里满是温柔,轻声叮嘱着大夫:“手脚轻一些,别弄疼她。”
      “恢复的不错。”老大夫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脉搏,但在秦赫注意不到的角落,钱似愿轻轻捏了下大夫的手指。
      老大夫的眉头舒展,微微抬头,竟露出一丝笑意:“恭喜恭喜大当家的,钱夫人这是喜脉。”
      “真的。”秦赫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他轻轻放下钱似愿,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欢喜“是那日,我们有孩子了,我好幸福啊!”秦赫忍不住起身抱住了她。
      钱似愿的手指在衣袖中攥紧。她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嗯,我知道,我也很开心。”
      “嘶,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秦赫立马放开她,但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放:“对,我太激动了,是我太不小心了。”秦赫紧张而又欣喜地慢慢松开了她,说:“我送大夫出去,你在这好好休息。”
      钱似愿坐在绣墩上,窗外春光明媚,却照不尽她冰凉的内心。
      秦赫大快步跑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向是捧着易碎的珍宝,他展开她的手心,将那个木匣放在上面:“打开看看。”
      匣子里是一对小巧的银镯,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祥云纹,内侧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给将来的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真的能用上。”
      钱似愿看着那对银镯,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秦赫眼中的期待和珍视太过真实,真实地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她深吸一口气,抬眼对上他的眼睛:“谢谢你……救了我,还有……这个孩子。”
      秦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柔情,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似愿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心存芥蒂,但请相信,我会用余生守护你和孩子。”
      钱似愿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神却逐渐冷下来。“秦赫……”她轻声唤道,声音柔软的如同春水,“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他立刻紧张起来,双手捧起她的脸。
      “我的伤……”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还有这个孩子会不会……?”
      “嘘—”秦赫的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唇,“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至于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慧可人。”
      钱似愿靠回他怀里,轻轻嗯了声。
      “似愿,嫁给我好吗?”秦赫突然说道,眼里满是期待,“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钱似愿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抬起眼,眼中盛满泪水:“好。”
      秦赫欣喜若狂,立刻命人准备婚礼婚礼事宜。待他离开后,钱似愿擦干眼泪:“他相信,秦赫对她越好,越可能是掩饰。这血海深仇,她永远不会忘记。”
      夜幕降临,请赫又来看她,带了一盒蜜饯,听说有孕的人爱吃酸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买了些。”
      钱似愿拣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说:“很好吃,谢谢你这么细心。”
      秦赫坐在他床边,轻轻抚摸她的小腹,尽管那里还看不出任何变化,“我想了很多名字,如果是男孩……”
      钱似愿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内心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本应该恨他,可为何此刻心中却有一丝柔软?这一定是错觉,是为了复仇,不得不做的伪装。
      “秦赫,”她突然打断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秦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就是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爱。“我爱了你十几年了,又怎会因为你一朝的不同而改变呢。”
      多么天真的回答。钱似愿垂下眼睛,掩饰眼中的冷意。当她揭开真相那天,他还会这么说吗?
      在秦寨的另一侧,烛火摇曳,映照出冯荐洋阴沉的脸。
      他站在阴影处,听着罗素的汇报:钱夫人的确怀了身孕,大当家大喜,已命人准备补品,日夜照料。
      冯荐洋冷笑一声,指节敲击着桌面,:“本以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终究是个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罗素低声道:“先生,那我们的计划……”
      冯荐洋眯起眼脉“既然有了这么大个意外,那我们计划也应随机应变,反正我早在秦寨布谋了十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会儿。至于钱似愿,我相信她还有用处。”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晚上。
      月色如水,钱似愿独自坐在凉亭里,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中暗想:“不知灵昭现在是否安好,不知她是否会怨恨母亲的决定?”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夫人深夜独坐,可是有心事?”冯荐洋的声音悠悠传来。
      钱似愿指尖一颤,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意,“冯先生怎的还未歇息?”
      冯荐洋缓步走进,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意味深长道:“听闻夫人有了身孕,特来祝贺。”
      钱似愿低眉顺眼:“多谢先生关心。”
      冯荐洋突然俯身,声音压低,带着森然冷意:“不知夫人可有忘记自己的仇怨呢?”冯荐洋微微拂袖,“秦家人最是忌恨有二心的人,但愿夫人不要走错了路。”
      钱似愿心脏骤停,淡淡开口道:“我如何做,自有我自己的打算,多谢先生关心了。”
      听到此话,冯荐洋直起身,望了望天边的月亮,便转身走了。
      夜风拂过钱似愿的指尖,”这个秦赫表面看似对我顺从恩爱,实则竟暗自派冯荐洋来打听我是否有异心。一阵微风拂过,钱似愿的心头有了个不妙的想法,“还是说这和秦赫无关,是冯荐洋的密谋……”
      钱似愿不敢深想,她只知道,这个秦寨里有一场大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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