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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踪潜狠,母泪隐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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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丫头!快醒醒!”
叶蓁蓁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朦胧中看见叶大母惨白的脸色映着摇曳的油灯。窗外天色刚泛鱼肚白,院里的公鸡还没开始打鸣。
“大母?出什么事了?”她揉着眼睛,撑起身子,但不知为何身上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片。
叶大母的手像枯枝般颤抖着,将一件厚袄子披在她肩上,“风烁楼出事了,全楼上下……”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哽咽,“今早更夫发现的,血流的满街都是……”
叶蓁蓁的指尖猛地插进掌心,风烁楼—那是裴灵昭的家呀,她突然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灵昭呢?钱姨呢?”
“听说钱夫人被掳走了,裴丫头……”叶大母按住她发抖的肩膀,“下落不明。”
听此噩耗,叶蓁蓁甚至没来得及梳头,胡乱裹了件淡蓝色褙子就冲出门去,“灵昭你不能出事,你在哪?!”
秋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风烁楼方向隐约传来哭嚎声。
“灵昭!”她跌跌撞撞跑过三条街巷,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
“啊!”她扑倒在潮湿的泥地上,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借着微亮的天光,她看见自己按在了一滩半凝固的血泊里。
顺着血迹望去,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藕粉色裙裾染成暗红,发间那只银钗早已失了色彩。
“灵昭!”叶蓁蓁扑过去,颤抖的手指触及好友冰凉的脸庞,裴灵昭双眼紧闭,嘴角挂着血丝,右手还死死攥着一袋碎银和一个染血的香囊,而那个香囊正是自己昨日刚刚送给她的。
她突然发现好友身上有好几处伤口,身上也布满了血液。远处传来马蹄声,叶蓁蓁咬牙将人背起,裴灵昭比想象中轻得多,像片随时会消散的秋叶。
“坚持住……”叶蓁蓁一瘸一拐的往家的方向走。
“大母!救命啊,大母!”叶蓁蓁踹开自家院门时,几乎哭出声来。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裴灵昭惨白的脸上。
与此同时,一家豪华宅邸内,秦赫正坐在窗边,凝视着昏迷不醒的钱似愿,指尖在钱似愿苍白的脸颊上方悬停,最终没敢触碰那些细小的擦伤。床榻上的女子呼吸微弱但平稳。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和当年那个在梅树下对他微笑的小姑娘如出一辙。
“大夫,她何时能醒?”秦赫沉声问道。
老大夫躬身回答:“回大人,草民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不出两人就能醒来了,但……”
“大夫但说无妨。”
大夫微微躬身,“夫人伤势严重,这最严重的一箭已然刺伤肺腑,而且因这伤,恐怕此后身体孱弱,估计要靠汤药活命了。”
秦赫猛地转头,心疼的看着躺着床榻上的爱人,示意下人送大夫出去。在大夫走出门前深深的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随后低眉离开。
秦赫轻轻握住钱似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情。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冯荐洋恭敬的声音传来,“大当家,我有事禀报。”
秦赫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在外面等着。”
但转头看向似愿时又放柔了神情:“等我一下。”还将被子再掖了掖,动作异常轻柔,生怕打扰她休息。
随后他才安心离开,出去后又将门仔细关上。
“风烁楼的一切已处理妥当,只是裴家姑娘下落不明,恐怕……”
秦赫突然转身,玄色的袍子带起一阵冷风。冯荐洋带着七八个黑衣人跪的整整齐齐,见他出来,除冯荐洋外齐齐以额触地。
“废物!”
茶盏在冯荐洋脚边炸开,滚烫的茶水溅在他衣服下摆,没人敢动,檐下惊飞的麻雀扑棱棱撞进晨雾里。
秦赫上前一步,突然蹲下身,一把揪住冯荐洋的发髻,强迫他抬头:“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伤了他们母女,如今一个受重伤躺在这里,还有一个下落不明,你究竟是如何办的事?”
冷汗顺着冯荐洋太阳穴滑下,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秦赫眼底的血丝,还有对方腰间那柄不知斩下多少人头的弯刀。
突然一个黑衣人出声说道:“探子……探子看见叶家丫头背着人……”
“听着。”秦赫突然凑近,龙琰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裴灵昭是似愿的亲女儿。”他声音陡然轻柔,手指却掐的冯荐洋头皮发紫,“她少一根头发,我就剁你们一根手指。”
冯荐洋瞳孔骤缩。余光瞥见窗棂,钱似愿的药汤正冒着热气。
“万死不辞。”他重重叩首时,舌尖尝到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走出厢房,冯荐洋狠狠在树旁唾了口血痰,“秦赫,我们的仇慢慢算。”
他挥手示意罗素:裴灵昭这丫头,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吧?”
罗素得令后便跳上屋檐离开了。冯荐洋转身看了眼满心照顾钱似愿的秦赫,手指捏紧成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便也直直离开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叶家简陋厢房。叶蓁蓁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汤,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用勺子舀起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好友唇边。
“蓁丫头,她怎么样了?”叶大母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
“还是没醒。”叶蓁蓁眼眶微红,“大母,风烁楼……怎么就……”
“嘘—”大母连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这事蹊跷得很,别乱说话。”
叶蓁蓁的嘴唇颤抖着,刚要开口,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叶大母脸色骤变:“不好!”
叶蓁蓁猛地抬头,手中的药碗差点摔落,她透过窗户望去,只见三个黑衣配刀的人已勒马停在院门前,为首的正是罗素。
“大母,他们来了。”她声音发颤,回头看向床榻上的裴灵昭。
裴灵昭烧的厉害,苍白的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叶大母神色凛然,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褥,:“来不及了,先藏起来!”
叶大母和叶蓁蓁一左一右架着裴灵昭,踉跄着冲向后院角落的草垛,干草堆的高高的,散发着淡淡的枯草香。
“灵昭,忍一忍!”叶蓁蓁低声道,手忙脚乱的拨开草堆,将裴灵昭轻轻放了进去。
裴灵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却任然挣扎着抓住叶蓁蓁的手腕,声音嘶哑:“蓁蓁……别……”
叶大母迅速将草垛重新堆好,遮住裴灵昭的身影,又抓了一把干草洒在地上,掩盖住拖拽的痕迹。
“回屋!”
两人刚退回屋内,院门便被“砰”的一声踹开。
三个黑衣男子大步踏入院子,为首的男子扫视一圈,最终盯住了站在屋门口的叶大母和叶蓁蓁。
“老婆子,见过一个受伤的姑娘吗?”
叶大母面色如常,拢了拢袖子,慢悠悠地说:“大爷您说笑了,我们这小破院子哪来的姑娘?”
那人眯起眼,刀尖指向叶蓁蓁,“这丫头是谁?”
叶蓁蓁心跳如鼓,强制镇定,低头俯了俯身,:民女叶蓁蓁,是叶家的孙女,平时帮大母买菜买凉茶为生。”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大步走向草垛,长刀猛地刺入草堆。
叶蓁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尖叫出声。刀尖离裴灵昭的衣角只差三寸。
草垛内,裴灵昭迷糊的视线紧紧盯着外面。她透过草叶的缝隙,看到叶蓁蓁紧绷的侧脸,看到叶大母微微发抖的手。
她们只是普通人,没有武功,没有靠山,若被查出藏匿“逃犯”,必死无疑,“我不能连累她们……”
裴灵昭咬紧牙关,强忍眩晕,从腰间摸出那个香囊,指尖颤抖,她将香囊轻轻放在草垛深处。
“蓁蓁……保重。”
趁着黑衣男子转身的刹那,她猛然从草垛另一侧滚出,翻过矮墙,消失在巷弄深处。
在叶家屋内,他们一一询问了桌上的汤药的来历以及床边上的血迹,但都被叶大母和叶蓁蓁搪塞过去。
在黑衣男子搜查无果,悻悻离开后,叶蓁蓁冲到草垛前,疯了般扒开干草,但只有一枚香囊静静躺在那里。
她的眼泪最终砸了下来,“灵昭……你这个傻子……”
叶大母叹息一声,轻轻抚上孙女的肩膀。
叶蓁蓁猛然起身,对着天空狠狠发誓:“裴灵昭,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我也一定会替你报仇。”
同时,叶大母心中也暗暗生了个想法:“希望能帮到灵昭这丫头。”
“废物!”,冯荐洋将茶盏狠狠砸在黑衣男子脚边,瓷片飞溅,划破对方脸颊,“一个丫头,你们搜遍叶家都找不到?”
罗素单膝跪地,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大人,属下,搜遍了每寸草皮……”
“闭嘴!”,冯荐洋猛地揪住他衣领,压低声音,“秦大当家要活的,但我要她死,明白吗?”他手指发力,指甲陷入对方脖颈,“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她的尸体。”
男子屏住呼吸,低下头:“……属下明白。”
待黑衣男子退下,冯荐洋从暗格取出一幅画像,画中女童约莫六岁,扎着羊角辫,在街边踢毽子——正是他早夭的妹妹小满。
“卧薪尝胆二十年,这仇就快报了……”,他抚过画像泛黄的边缘,窗外传来士兵集结的号令声。
“大母,这样真的能骗过他们吗?”叶蓁蓁颤抖着剥开腐叶,月光下露出少女尸身肿胀的脸。
叶大母用麻布裹住口鼻,利落地将尸体翻过来:“这姑娘死了不到三日,身量又与灵昭相仿。”她整理尸体的头发,“关键是这个——把金色的小铃铛梳在她的发髻上,正是裴灵昭常戴的那款。
“可……可灵昭明明还活着……”叶蓁蓁的眼泪砸在腐土上。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们以为她死了。”叶大母默默用石头划烂尸体的脸,不让他人看出异样,”丫头去把准备好的血衣拿来。”
子时三刻,城东集市口“发现”了裴家女的尸体。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
“死了!”秦赫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褐色的药汁浸湿地毯,“你再说一遍?”
冯荐洋躬身递上染血的铃铛:“今早在东市发现,尸体已经不成人形,但裴灵昭那丫头常戴的铃铛确凿无疑。”
屏风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钱似愿赤脚站在碎瓷片上,苍白的面容像冰雕:“让我见我女儿!”
“似愿,你伤势严重……”秦赫急忙去扶,却被她甩开。
“那是我女儿!”她嘶吼出声,随即晃了晃身子,秦赫一把抱住她,触手却是一片湿热,她伤口崩裂了。
看着渐渐染红的衣裳,秦赫立即叫人把大夫喊来,“似愿,你冷静一点,我这就派人去把我们女儿找来!你别激动,小心伤口。”
似愿没什么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看着下人离开的方向,两行清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当大夫匆忙赶来时,钱似愿还没有昏迷,大夫搭脉片刻后便说:“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激动,把伤口崩开了而已。大夫环视四周后,偷偷往似愿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似愿猛地抬头看向大夫,不明白大夫的用意为何,但他也只是轻轻点头回应。
喝完药,似愿再次陷入昏睡,大夫细细嘱咐完注意事项后便默默离开了。
当钱似愿再次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个褪色的布娃娃。兔子造型,左耳缺了半角,和她七岁时弄丢了那只一模一样。
“还记得对街总给你送杏花的男孩吗?”秦赫坐在阴影里,手中把玩着半块玉佩,“那年你发热,我翻墙送药被父亲打的半月下不了床……”虽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他讲出口时竟然带着微笑。
钱似愿指尖微颤,她当然记得,那年杏花纷飞,对街少年总是红着脸递来新折的花枝。
记得那时:
少女踮起脚,伸手去够那支开得最盛的杏花。粉白的花边簌簌落下,落满在了少女的肩头。
“你瞧,这一枝最好看!”少女朝他笑,顺势摇了摇树枝,让花瓣也落在少年肩上。
少年愣了一下,弯腰拢起一捧花瓣作势要往我头上撒。少女笑着跳开,鹅黄色的裙摆旋成一朵巨大的花。他却不追,只原地望着她笑。
风起时,少年忽然伸手折下那枝她方才没够到的杏花。花枝在他手里轻颤,他耳尖微红,递过来的动作有些笨拙,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喏,”少年声音很轻,“给你。”
少女接过花枝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那瞬间他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飞花。可她看见了,他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偷偷溜出来,比杏
花还温柔。
“后来我家遭难,被送去充军。”他苦笑着,展开手心,露出与她香囊里相配的半块玉佩,“二十年来,我每天枕着它入睡。”
“竟然是你。”钱似愿的脑袋糊糊的,她不敢相信,自己年少时的玩伴,如今竟是灭她满门的仇人。眼泪再次流了出来,秦赫轻轻抱住她,并用衣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我爱你,所以我坚决不会让其他人欺负你,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欺负你的下场就会和裴回迟他们一样,”他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恨意,“死路一条。”
突然,秦赫放缓了语调,看着似愿郑重承诺道:“和我在一起,好吗?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好吗?”
钱似愿现在只感觉脑袋昏昏的,风烁楼家人惨死,回迟死于烈火的情形;儿时自己和他相伴,肆意玩耍的画面在眼前不断交替浮现,就在此时秦赫的吻轻轻的覆了上来,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抗,那一夜烛火摇曳,二人缠绵。
葬礼那日,暴雨倾盆前,钱似愿裹着素白孝服,在众人注视下,将女儿的遗物放入棺材。当她抚摸尸体右手时,指尖在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一顿——真正的裴灵昭小时摔伤,腕骨处有独特的凸起,而这具尸体没有。钱似愿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她的女儿,她知道她的灵昭一定还在坚强的活着,但她还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喊:“灵昭啊,我的女儿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柔软的布料,指节泛白,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留住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母亲……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嘶哑的不成调,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里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
“似愿,别太伤心。”秦赫按住她哭的发颤的的肩膀,声音温柔,“裴灵昭,我们已经厚葬了,至于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
钱似愿就这样跪伏在棺材旁边哽咽痛哭,秦赫就在她身边默默守着,时不时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收敛起情绪,“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她垂眸,掩住眼中寒光,慢慢起身,在深深的看了“灵昭”一眼有一眼,“合棺下葬吧。”
在盖子盖上的那一刻,似愿还是没忍住,吐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秦赫连忙去扶住她,“来人,去喊大夫!”
窗外,冯荐洋正盯着侍女端出的药渣,冷冷地说;“那尸体真的是裴灵昭?”
罗素开口道:“那尸体,是叶家人认领的。在街头认出她时,周遭的邻居也都齐声附和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刚刚钱夫人哭成那个样子,估计那尸体真的就是裴灵昭吧。”
“嗯,既如此,那便就这么认了吧。”罗素躬身后便离开了,但冯荐洋人看着窗外枝头的鸟儿,低声道“若是真的,自然最好。但要是假的,一个小丫头在如今这世道怕是活不过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