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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巧生情谊,枯木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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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北渊王庭,药香与炭火混杂着萦绕在寝殿梁柱之间,戚雎尔躺在锦榻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腿上裹着层层药布,仍隐隐透出暗沉的血色。
苏嘉芮三人围在榻前,神色平静。
李安逾以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腐肉,没下一刀,戚雎尔的指节便攥紧一分,指甲陷进掌心,却始终未发出一声呻吟。兰鹿溪则将捣好的碧色药膏敷于创口,那药膏触肤冰凉,暂缓了灼痛,却带来另一种蚀骨的酸麻。
“将军,”李安逾声音沉缓,“真是最后一次剔除腐肉了,之后您就可以下榻活动了,只是…恐怕要靠助拐……”他未尽之言消散在苦涩的药气之中。
戚雎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稳:“多谢三位这一个月以来的照顾,有劳了!”他的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却无半点颓唐。
待医者退去,殿内只余下炭火噼里啪啦作响。戚雎尔望着自己再也无法自如行动的左腿,沉默良久。最终,他艰难地侧过头,对一直守在屏风外的内侍低声道:“去请王兄来。”
戚樵风疾步而入,玄色王袍带着室外的寒气,眉宇间满是忧色和疲惫。他在榻边坐下,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手。
“王兄,”戚雎尔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的腿……日后恐成废人。沙场点兵,纵马杀敌,与我已是妄念。“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寂寥的庭院,“煊书尚且年幼,我不能……亦无法再如往日般教导护佑他。”
戚樵风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戚雎尔制止。
“王兄,我将煊书托付于你。”他目光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请你与王嫂,将他视若己出,教他文韬武略,导他明辨是非,护他平安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戚樵风反手握住他,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指骨,声音哽咽:“糊涂!你的儿子,自然就是我的儿子!何须托付二字!我戚樵风在此立誓,必待煊书如亲子,倾囊相授,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这时,关沅宁也闻讯而来,眼角泛红,轻轻坐在榻边,柔声道:“雎尔放心,煊书那孩子,我早已将他当作亲生。日后樵风教他安邦治国,我教他仁爱持身,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戚雎尔看着兄嫂,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紧绷的心神缓缓松懈,低声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伤势稍愈,能借犀杖勉强行走时,戚雎尔便去面见戚樵风,郑重提出为收容的西戎人请命。”
“王兄,西戎已灭,其民何辜?如今他们流离失所,栖身北渊,若一味苛待歧视,恐生祸乱。不若给予同等待遇,许其劳作,予其温饱,使其渐次归心,方能真正安稳。”他站在殿中,身姿因腿疾不再挺拔,但目光却依旧清凉锐利,“此举非为示弱,实为安邦之策,亦是我北渊气度。”
戚樵风沉吟片刻,终是准了他的奏请。诏令颁布,西戎人的居住条件得以改善,分配了田地与活计,不再被随意驱赶凌辱。
戚雎尔时常拖着不便的腿,亲自看望西戎人。他过问米粮可足、柴薪可够、孩童可能读书写字?态度平和,并无施舍的高傲,只有切实的关心。
一次巡视时,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小女孩。她衣衫虽旧,却浆洗的干净,面容精致,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尤其是他头顶的那支珠钗和腰间的玉佩,简单的纹路中有着狼的姿态,隐隐让他想起了昔日有关西戎王室特别的装饰。他心下微动,缓步上前,放缓了声音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往后缩了缩,才小声回答:“莱诺。”
戚雎尔点点头,未再多问,只嘱咐管辖此地的官吏多加看顾这个孩子,莫要让人欺负了她去。
自那日起,戚煊书也常随父亲往来,看望西戎人。
起初,他只是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如何耐心询问那些西戎移民的难处,如何吩咐随从去解决。后来,他开始主动帮忙搬运些轻便物品,或是将他手中的点心分给面黄肌瘦的孩子们。
他注意到那个叫莱诺的女孩,他总是独自呆在稍远的地方,安静的看着,不像其他孩子那般急切的涌上来领取食物。戚煊书第一次将一块乳饼递给她时,她犹豫了好久才快速伸手接过,小声道谢,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
戚煊书并不介意,下次再来,他依旧会留一份点心给她,有时是块糖,有时是枚果脯,他不再直接递给她,而是放在她常坐做的那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走开。
渐渐地,莱诺不再立刻跑开,她会等他转身离开后,才慢慢走过去,拿起食物。有一次,戚煊书回头,正好对上她望来的目光,她立即低下头,却没有逃。
又过了些时日,煊书尝试着在她不远处坐下,并不靠近,只是看着远处的孩童玩耍,莱诺依旧沉默,小口小口的吃着点心。
一次秋风瑟瑟,戚煊书将一本关于北渊风物的书“忘”在了石头上,次日再来,书还在原处,但里面夹了一片新发的嫩叶。
戚煊书笑了笑,下一次,他带来一本简单的北渊故事书,指着上面的图画,轻声念出故事,莱诺抱着膝盖坐在对面,垂着眼睛开始不在意,耳尖却微微动着。
时光便在这一点一滴的无声交流中流淌,莱诺开始会在他常来的时间等在那块石头旁,她依旧话少,但会接过他带来的书本吃食。有时甚至会帮他递一些轻巧的食物给更幼小的孩子,她看他时的眼神慢慢褪去了戒备与恐惧,但目光里的复杂情绪仍未退散。
另一边,北渊王宫的演武场,青石板被晨光洗的发亮,还未散尽的薄雾缠绕在场边兵器架的寒铁之上。
场中两个少年身影交错,稍年长些的是小世子戚镜渊,墨发高束,剑锋如电,眉宇间已褪去稚嫩,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是经历过变故砥砺后磨出的坚毅,每一招都力求精确,力道沉雄,只是偶尔剑矢末端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残存着未尽的少年意气。
与他喂招的正是戚煊书,他身形更显清瘦,步伐却灵活,虽力道不及堂兄,但闪避格挡间已初现章法,眼神专注,紧紧盯着戚镜渊的剑路。
关沅宁一袭素雅宫装,坐在场边的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卷兵策。她时而抬头看向场中比斗,温声提点:“镜渊,力不可用尽,招须留三分余地。”“煊书,避其锋芒固然对,但亦要寻隙反击,不可一味退让。”
北渊王戚樵风则负手立于场中,身形如岳,目光如炬。他不轻易出声,只在关键时刻沉声喝道:““下盘要稳!战场之上,脚下无根便是送死!”“变招太慢!敌人会给你时间摆弄花架子吗?”
汗水渐渐浸湿了两个少年的衣衫,喘息声也粗重起来,但无人喊停。
在场上一颗苍劲的古松之下,戚雎尔依着犀杖静立。他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容略显苍白,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场中腾挪的身影。大部分时间他都沉默不语只在戚煊书一次仓促格挡被震得踉跄后退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金铁交击之声:“煊书,撤步半尺,剑斜挑其腕。”
戚煊书微微一笑,眼底却有一丝落寞:“镜渊根基扎实,煊书机变尚可,都是可造之材。”
戚樵风笑容微敛,看着他依仗的腿,又看着他依旧锐利的眼眸,语气变得郑重:“雎尔,你的腿……是不能再提枪跃马了。但你的脑子、你的眼光、你在沙场滚打出来的经验,比十条好腿都金贵!”
他指着演武场,声音沉厚:“做不了冲锋陷阵的将,就不能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了吗?你的战场从来就不止在马背上,在这沙盘前,在这舆图上,一样能荡平敌寇!”
戚雎尔身形一震,握着犀杖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抬眼看向兄长,对方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期待,毫无虚言安慰的怜悯。
许久,他眼底的阴霾似被这句话吹开了一丝缝隙。
自那日起戚雎尔书房灯烛常常亮至深夜。原先闲置的兵书战策被重新取出,摊满案头。他不再沉湎于伤腿之痛,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炙热。
他开始伏案疾书。不仅重温古籍,更将自己半生征战的血泪教训、对阵不同敌军的心得、对北渊军制兵械的思考,逐一记录下来。何处该设伏,何时该强攻,何种地形该用何种阵法,粮草如何配掉更快更稳,伤员如何救治更加有效……巨细靡遗。
他写成的册子很快被戚樵风下令刊印,分发至北渊各军将领手中。军中震动,那些都是戚雎尔用实战和鲜血换来的真知灼见,远比空洞的兵法更为实际。北渊军的操练之法因之调整,战术推演因之丰富,整体战力竟在不知不觉中更上一层楼。
偶尔,戚樵风会拿着军务册子来找他商议。兄弟二人常于书房中争论探讨,直至天明。雎尔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重新注入了力量。指尖在舆图上划过时,仿佛依旧能指挥千军万马。
戚樵风将手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敲打了两下:“不愧是我的好弟弟,配得上北渊第一将军的称号。”
戚雎尔只是微微一笑,:“兄长今日前来,我看是另有事情吧。”
见戚雎尔坦言,戚樵风也不再拐弯抹角,他面对自己的弟弟,郑重开口:“过些日子,大乘便会派人来商议互市通商,里面的……军械装备的互通,我想交给你来去做。”
“我?”戚雎尔再次低头抚摸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左腿,无奈的摇摇头,“我去互通,怕是要让大乘看了笑话。”
“不,才不是!”戚樵风扭正雎尔的身形:“你在军事战略上的才华无人可抵,我派你前去就是要他们看看,即使伤了腿又如何,你照样是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军神。”
“我……”雎尔抬头看着自己兄长期待的眼神终是不忍再拒绝:“放心交给我吧。”
待戚樵风离开后,戚雎尔在沙盘前静静看了很久,“是啊,大乘伤了我的腿又如何,我照样可以指挥沙场!”大乘,我会让你知道,北渊男儿本色——绝不轻易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