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卿》揽星客

14、雪刃照铁，火珠裂盟

　　“肃太妃，可安好啊”，曲栖砚推开门帘，踱步而来。
　　但他在还没完全走进时，一个人影从屏风后面冲了过来，手中拿着匕首。
　　“太妃，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曲栖砚轻蔑一笑，仅几个转身和手中扇子的抵挡就从肃太妃手中夺过了匕首，并将它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太妃不卑不亢，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们杀了我儿子，还不允许我为我儿报仇了。”她的头发凌乱，在风的吹拂下，更为她增添了几许坚韧。
　　“哦，报仇吗？肃太妃怂恿孩子弑父，又为哪般？”曲栖砚将匕首慢慢靠近，她的皮肤处已渗出丝丝血液。
　　“弑父？”她突然狂笑起来，“只要是西戎人，就绝不会认你们大乘人为父。”
　　在曲栖砚的愣神之际，她突然冷笑一声：“我虽为和亲而来，但我也是一国公主，但你们大乘何时将我当作公主对待，何时又真正尊重过我们西戎！”
　　说完，肃太妃朝匕首直直倒去，只留下一句：“你们大乘迟早会为你们的自私自利，恃强凌弱付出代价的！”
　　对此，曲栖砚也只是将那把沾血的匕首随意丢在地上，拂袖而去。
　　三日后，大乘内部的动乱已基本平息。
　　戚樵风披着大袄，看着曲栖砚站在宫门口迎接他。年轻的皇子眼下青黑，显然这几日并不好过。
　　戚樵风微微欠身；“多谢简文王亲自送本王回北渊。”
　　“北渊王言重了，我们还要感谢北渊在此次西戎的入侵中的鼎力相助呢。”在北渊王转身上马车的瞬间，曲栖砚的脸上写满了阴鸷愤恨。
　　苍江的晨雾还未散去，北渊的玄色王旗已缓缓升起。
　　关沅宁立于岸边，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这袖中的匕首——三个月了，自从戚樵风被囚大乘，她再未睡过一个整觉。
　　远处，一对车马踏破晨雾而来，为首的车马帘幕低垂，但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绝不会认错。
　　戚樵风掀开车帘的刹那，关沅宁的双手深深颤抖。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
　　“沅宁。”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铁锈磨过似的。
　　关沅宁没有上前，只是微微颔首：“王上归来，北渊之幸。”
　　消息传得比马车更快。
　　当王驾驶入城门时，街道两侧已柜跪满百姓。卖炊饼的老汉将最后一块面饼抛向车驾，绣房的姑娘们洒出连夜改制的苍鹰花纹绢布，连三岁稚童都举着木雕的小剑，高喊：“王上回来了！”
　　这些百姓的欢呼声都被曲栖砚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凭什么北渊一个小国会有如此场景，百姓热情奔放；而我们大乘百姓却整日冷清，一旦与他们发生接触，他们就紧张不已，害怕逃离。
　　戚樵风示意停下马车，从车内走出，与各位人民热情挥手，感谢他们为北渊做出的一切。
　　回到王城，关沅宁亲手拆开戚樵风手腕上结痂的绷带，为他清洗伤口，水面上立刻浮起丝丝缕缕的血色。
　　“曲天禄，亲自审问的？”她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轻柔的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戚樵风闭目靠在她的肩膀上：“十七次。”
　　水波突然晃动，关沅宁的匕首已抵在他的喉间：“为什么不牵归降书？”
　　“因为……”他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道伤痕一起落入水中，“我知道你会截他们的粮车，会利用宁王争取和解。”
　　水雾中，关沅宁终于红了眼眶。
　　戚樵风突然紧握关沅宁的手腕，将它拥入怀中，“别动，让我抱会儿，这三个月来，真的辛苦你了。”
　　“是不是明天就要商讨与大乘的互市事宜了？”关沅宁轻轻靠在他的怀里，生怕弄疼他的伤口。
　　“嗯，我有分寸。”
　　关沅宁突然起身，从书桌上拿出一本书，将它交给戚樵风，说：“这是这三个月来大乘在这里做的所有事情，以及我所有的应对。”
　　而戚樵风掠过她手中的本子，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又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中：“这个待会儿再看，我现在就想抱抱你，你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我有多想你，多想镜渊！”
　　关沅宁听此，笑容瞬间消失，起身：“若我失败了，为了保住北渊最后的希望，我将他送出了王城，如今他还是在外流浪呢。”说着，眼泪簌簌地流下。
　　戚樵风迅速抹去她的眼泪，说：“让他在外面练练也好，如今……北渊不算乐观，继承者他……需要磨练。”
　　“谢谢你的理解”
　　第二天如期而至。
　　“臣曲栖砚，见过北渊王。”他执礼时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微微泛光，像极了那日囚牢晃动的镣铐寒光。
　　王座上的戚樵风手指在玄铁扳指上摩挲了一下，“简文王远道而来，不必拘礼。”抬手示意随从搬来紫檀圈椅，“赐座。”
　　“按照在大乘时的约定……”曲栖砚展开一卷鲛绡文书，卷面映着殿外照进来的天光，“北渊铁矿丰富，提供铁矿原石，而大乘将会冶铁技术毫无保留的分享。”
　　朝堂上顿时响起稀疏的议论声。兵部尚书樊木泓猛地抬头，老将军西门宏的虎目圆睁——大乘视若珍宝的的冶铁秘书，竟真愿和盘托出？
　　戚樵风忽然轻笑，击掌三声。内侍总管立刻捧出鎏金匣，匣中羊皮盟约上朱砂印泥犹为干透。“简文王过目。”他指尖点在铁矿分布图上，“赤崖，黑水，青芒三处矿脉，首批交易任军挑选。”
　　曲栖砚的目光却掠过矿图，忽然抚掌叹道：“久闻北渊东海金珠光芒万丈，雪魄珠更是止血圣药。他抬眼时，眸中精光乍现，“不知可否添补进互市条目？”
　　殿角铜漏滴答声忽然清晰可闻。戚樵风指节叩在扶手的雕饰上。东海金珠年供不过百斛，雪魄珠的获得更是要等雪绒草的五年一熟。他身体微微前倾，“不知道大乘要这些……作何用处？”
　　“北渊王妃赠予赵戈将军的雪魄珠……”曲栖砚从袖中抖出一方染血方帕，帕上药草残渣犹存，“配以珍珠粉后，止血效果堪比神术。”绢帕飘落案几，绽开一朵血梅，“如今西境伤兵盈野……”
　　戚樵风突然放声大笑，震的梁上悬着的青铜剑微微铮鸣，“好！”他抽过侍从捧着的毛笔，在盟约上龙飞凤舞添了几行，“珍珠、雪魄珠加倍供应，但……”笔锋突然顿住，墨汁在羊皮上化开阴影，“大乘的火鸦箭制作之法，需一并交割。”
　　曲栖砚脸上温润笑意瞬间凝固。火鸦箭乃大乘镇国利器，箭簇带火油，中者必焚。朝中已有倒吸冷气之声，老将军的铠甲哗啦作响。
　　“可。”这个字几乎是从曲栖砚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接过笔时，手背青筋隐现。朱砂印盖下的刹那，殿外忽有惊雷乍响，盛夏的暴雨倾盆而至。
　　雨幕如铁时，二人独处偏殿，曲栖砚摩挲着茶盏上凝结的水珠，“互市已成，不知王上何时发兵？”
　　戚樵风忽然展开一幅硝制过的皮卷，西戎各部行军路线如蛛网密布。“狼山部明日午时抵黑石崖他，”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碾，“西门将军的三万铁骑已候在落鹰坡。
　　殿门突然洞开，暴雨声裹着铁甲铿锵而入。银甲覆身的戚雎尔单膝砸地，腕甲上未干的雨水在石砖上漫开。“末将请命出征！”他抬头时，一缕湿发粘在颈侧疤痕上——那是三个月前为抵抗大乘军队时留下的。
　　戚樵风的瞳孔不可察觉的收缩了一下。西戎善用毒箭，上月刚折了他两员大将。但当他看见雎尔腰间那柄刻着狼纹的短刀——他亲手制作的十六岁生辰礼物——终是缓缓颔首。
　　曲栖砚告退后，戚樵风突然抓住戚雎尔的手腕，“此次出征与以往不同，为大乘攻打西戎，定是危机重重，要小心。”
　　戚雎尔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抱住戚樵风：“谢谢哥哥成全。”
　　雨夜中，曲栖砚站在回廊下凝视军报。绢书上“血魄珠”三字被雨水晕开，像极了那日他在太医院看到的景象——浸泡过珍珠粉的药草，竟让垂死战马伤口结痂。他忽然捏碎檐上冰凌，碎晶中映出他森然笑意：“北渊王妃果然如传闻所言，诡计多端，用草药换了我们的火鸦箭。但我们也绝不是吃素的！”
　　立刻便有下人冒雨来禀报：“简文王殿下，冯荐洋已在驿馆等候，可随时前去。”
　　“好。”
　　雨后的北渊城西巷陌潮湿阴冷，在屋檐滴水声里，冯荐洋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他正用银刀削着一支青梨果皮，螺旋垂落，刀刃映在他狭长阴鸷的眼睛。
　　“冯先生久等了。”
　　冯荐洋手腕一抖，梨皮断裂。抬头时，曲栖砚已立在门廊下，月白锦袍下摆沾着泥渍，显然刻意避人耳目而来。
　　“殿下亲自拜访，是有何吩咐？”冯荐洋将银刀插在梨上，刀柄坠着红穗微微晃动。
　　曲栖砚指尖抚过窗边晾着的稻谷样本，几粒谷子黏在他的指腹：“秦寨掌握了北渊城西大部分粮仓，恐怕未来王城的粮食供应都要和他们有关。”他突然碾碎粟米，“我要这命脉，换只手攥着。”
　　窗外传来运粮车的吱压声，冯荐洋盯着曲栖砚掌心的碎末，忽然笑了，“我为大乘办事有什么好处？”
　　“哗啦”一声，曲栖砚抖开藏在绣中的卷轴，羊皮上赫然写着这些年冯荐洋暗中吞并的秦寨资产和当年他妹妹的死因。曲栖砚冷冷开口道：“若您不答应为我们办事，这些东西明日便会出现在秦大当家的的手中，让你这些年谋划的报仇计划功亏一篑。”他突然将卷轴一收，“但若您答应为我们相命，等大乘拿下北渊,你便是新的北渊之主，到时候……”他擦了擦手中的碎末屑，“更何况您现在不就在做这些事吗？我只是让你做得更绝了些，不是吗？”
　　冯荐洋喉结滚动，他想起来这些年忍受过的痛楚，猛地单膝跪地：“好！属下愿为简文王效犬马之劳。”
　　曲栖砚微笑转身时，檐角铜铃恰被风吹响，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冯荐洋猛地劈开青梨，雪白果肉里早已生满褐斑。
　　巷外槐树下，曲栖砚接过侍从递来的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冯荐洋这颗棋子找的不错，哪怕我们这次明面上败了，但在暗地里深深扎下根银针。”帕子飘落，他踩着一地槐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