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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银齿轮恨,地牢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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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洒落,孙玉兰缓缓睁开双眼。她下意识摸向发髻——齿轮还在。
“醒了?”秦商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脸上涂着灶灰,身上套着粗布衣裳,“喝药。”
孙玉兰接过药碗,指尖相触时,二人都微微一颤。药汁苦涩,她却笑了:“秦二当家亲自煎药,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秦商耳根发红,别过脸去:“现在满城都在搜捕,我们要想办法混出城。”
窗外传来追兵的呼喝声,孙玉兰突然抓住秦商的手:“我爹爹用命换来的秘道图,一定要送到王妃手里。”
秦商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先不要说这个了,我们先到街上去看看,北渊的军队已经暂时远离了王城,看看有没有机会混到王宫去。”
“嗯。”
熙攘的街市上,扮作卖菜夫妇的二人低头疾走。
秦商突然拽住她:“看那边。”
粮行门口,秦赫正指挥伙计装车。麻袋缝隙间,隐约可见北渊军用的暗纹。
“大哥他……”秦商瞳孔微缩。
孙玉兰轻捏他手心:“今晚去秦寨。”
夜色如墨,闷热的夏风裹挟着蝉鸣,秦寨后院的竹林沙沙作响。秦赫正坐在书房内,借着微弱的烛光核对粮草帐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他抬眼一看,只见秦商拉着孙玉兰的手腕,大步走了进来。
“你还有脸回来?还带着她?”秦赫“啪”得合上账本,脸色阴沉,在烛光映照下,他眼角的细纹显得更深了。
秦商松开孙玉兰,直视兄长的眼睛:“大哥,你不用瞒我了,你在偷偷为北渊运送粮草,是不是?”
秦赫瞳孔一缩,“休要胡言乱语。”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账本边缘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钱似愿端着着茶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夫君,你在偷偷运粮草?”她手指紧紧攥着茶盘边缘。
秦赫深吸一口气,起身关上窗户,压低声音道:“进来说。”
书房内,檀香袅袅。玉兰突然跪倒在地,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上:“秦大哥算我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混到北渊士兵里去,我一定要面见王妃!”她瘦削的肩膀忍不住颤抖,粗布衣裳下,露出几道尚未痊愈的鞭痕。
秦赫背对的众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偷运粮草是因为我是北渊人,现如今北渊如临大敌,我不可能坐视不顾。”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的挣扎:“但是帮助你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这一整个家会倒大霉的。”
秦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大哥算我求你了。”他衣裳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呈现暗红色。
钱似愿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柔声道:“夫君,就帮帮他们吧,为我们的孩子积点德。”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况且既然都已经在偷运粮草了,何不再……”
”好了!”秦赫突然拍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不用再说了,我帮就是。”他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过两日,还有一批粮草要送往北渊部队,那个时候你便混在其中。我和秦商会掩护你。。”
孙玉兰重重磕了个头,额头都泛了红:“誓死不忘秦寨恩德!”
秦赫冷着脸补充:“丑话说在前面,一旦危及秦寨利益,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
“明白的。”孙玉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透着坚定。
与此同时,秦寨西厢的阴影处,冯荐洋正贴着墙根偷听。月光照在他阴鸷的脸上,勾起一抹冷笑。他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朝城外大乘军队的方向疾步而去。
两日后,烈日当空。一辆粮车缓缓驶出城门,秦赫骑在马上,汗水浸透了后背,孙玉兰扮作伙夫,低头推着粮车,粗糙的麻布手套下藏着那个至关重要的齿轮。
突然一队大乘士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军官眯着眼打量众人:“奉大人之命,今日所有出城物资都要严查。”
秦赫心跳如鼓,却面不改色的笑道“军爷辛苦了,这都是送往城南贸易的粮草,文书齐全……”他悄悄给身后的秦商使了个眼色。
军官粗暴地推开他:“少废话!给我搜!”
就在士兵们翻拣粮草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秦商不知何时已绕到队伍后方,高声喊道:“有奸细往那边跑了!”他指着相反的方向。
军官迟疑片刻,秦赫立刻凑上前,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塞过去:“军爷,天气这么热,不如……”
军官颠了颠钱袋,冷哼一声:“算你们走运!”随即带着大部分士兵朝秦商的方向追去。
当夜,北渊军营中,孙玉兰终于见到了王妃。她颤抖着双手奉上齿轮:“王妃娘娘,这齿轮可以打开密道,且地图就在齿轮的纹路之中。密道内部便是我爹隐藏的所有银矿。”
王妃接过齿轮,月光下那精致的铜件泛着微光,她轻轻捏握住孙玉兰伤痕累累的手:“姑娘,辛苦你了。”王妃风眸中闪过泪光:“孙大人是位好臣子,其女儿也是一位豪杰。此后便留在宫中,会有人保护你的。”
孙玉兰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多谢王妃好意,我此次进宫秦寨功不可没,我想回去道谢,望成全。”
王妃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一路小心。”
当孙玉兰回到秦寨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她站在秦赫书房外,请求见一面聊聊。
“何事”,秦赫站在案头前,脸色平静。
玉兰直直跪下,以额碰地,郑重感谢:“此次多谢大当家的帮助,玉兰此生无以为报。”
秦赫负手而立,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淡淡道:“既要报恩,我便只有一事要求——离开我弟弟,我不会答应你嫁入我们秦寨。”如果摇曳照亮了他因侧的半张脸。
玉兰心中了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中,随后起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保重”二字在雨声中回荡。
雨滴敲打着窗棂,秦赫握着那封被雨水浸湿的信,手指微微发抖,信纸上的墨迹已经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孙玉兰清秀的字迹:
“恩情难报,污秽之身不敢玷污秦寨门楣,此去天涯,望君安好。”
“这姑娘还真是……”秦赫叹息一声,转身走向弟弟的房间。走廊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秦商正在擦拭佩剑,见他进来,也只是冷淡的抬了抬眼。
“玉兰走了。”秦赫将信放在桌上,“他留给你的。”
秦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拭剑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大哥动作真快,这么快就把人打发走了?”
“你什么意思?”秦赫皱眉?
“没什么意思。”秦商“啪”得收剑入鞘,拿起那封信随意扫了一眼,“大哥为了心中挚爱,可以强娶豪赌,不顾世人眼光,而我要为了门楣之荣,被迫与自己的爱人分离。”
秦赫脸色一变,掐上他的衣领:“你到底想怎么样?”
秦商冷笑,“自从知道她做过妓女,你不是一直嫌她脏吗?”
“你!”秦赫气得浑身发抖,却见弟弟已经背过身去,明显不想再谈,他深吸一口气,摔门而去。
秦商听着兄长远去的脚步声,这才缓缓展开那张被揉皱的信,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晕开的字迹,眼神逐渐变的冷漠。
然而孙玉兰并没有如信中所说远走天涯。
孙玉兰潜在营帐外的阴影处,手指伸伸插进泥土。他看着吴刃——是他在那一夜下令屠杀了她孙家满门,走进主帐,帐内传来粗犷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爹、娘……女儿来陪你们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火折子,又摸了摸腰间捆紧的火药包——这是他从大乘残部那里偷的。足够炸毁半个营帐。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但她更知道,银矿齿轮已经交给北渊,大乘人再也无法染指北渊财富。而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既然杀不了吴刃,那就让整个军营陪葬!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悄然潜入营帐后方。火药被塞进营帐底部的缝隙,火折子在她手中燃起微弱的火光。
“秦商……对不起。”
她闭上眼,猛地将火折子丢向引线。
“——轰!!!”
震天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烈火如怒龙般冲天而起,吞噬了整个主帐,热浪掀翻了附近的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孙玉兰站在火海中央,长发被热风掀起,衣袍猎猎作响。
吴刃踉跄着从火中冲出,半边身子已经烧焦,面目狰狞的盯着她:“贱人!你——”
孙玉兰笑了,笑容在火光映照下凄美而决绝。
“北渊的银矿,你们永远别想得到!”
话音未落,第二声爆炸轰然炸响,整座军营陷入一片火海。
第二天,大乘其中一个军营被炸的消息传得很快。
秦商站在北渊边境的山崖上,望着远处仍未熄灭的熊熊烈火,手中的酒壶“啪”得砸在石头上,碎片四溅。
“她死了?”他的声音嘶哑的可怕。
李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声音颤抖:“二当家……孙姑娘她……引爆了火药,和敌军同归于尽了……”
秦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眼眶赤红,却一滴泪都没流。
他转身,大步走向秦寨的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秦寨的大门被一脚踹开,秦商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寨中的下人吓得纷纷避退,无人敢拦。
秦赫听到动静,走出书房,迎面撞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秦商?”他心头一颤,隐约猜到了什么。
“大哥。”秦商的声音冷得像冰,“玉兰死了。”
秦赫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秦商突然狂笑起来,声音里带着癫狂的恨意,“他一个人冲进敌营,引爆火药,和敌军同归于尽!”
秦赫踉跄后退一步,胸口如遭重击。
“她本可以不用死的,秦商一步步逼近,眼中杀意凛然,如果不是你嫌她脏,赶她走,她怎么会去送死?!”
秦赫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商冷冷看了他一眼,大步转身离去,背影坚决而孤绝。
——他终究没能解释。
——而秦商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了。
夜色深沉,冯荐洋站在秦家院落门口。
“秦寨兄弟反目……真是天助我也。”
而在北渊王城,王妃手握齿轮,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火光,轻声呢喃:“孙玉兰,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潮湿的地牢里,滴水声在石壁上敲出缓慢的节奏。
戚樵风盘坐在角落,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一个月来的囚禁让他瘦了许多,但脊背依旧挺的比直。
脚步声由远及近,曲栖砚一袭锦袍踏入牢门,身后侍卫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
“北渊王近日可好?”年轻的皇子掀开食盒,鲜香顿时溢满牢房,“特意让人做了你家乡的鲈鱼烩。”
戚樵风看着琉璃盘中薄如蝉翼的鱼片,突然笑了:“简文王亲自来送断头饭?”
“说笑了。”曲栖砚自顾自摆开玉筷,“父王让我来问问,那归降书……”
“不签。”
曲栖砚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绢本展开:“何必固执?只要你承认北渊自古属大乘,父王愿封你为镇北侯。”
烛火跳动间,戚樵风突然伸手按住绢本一角:“这墨色新鲜,怕是昨夜才拟的吧?”指尖划过某处,“此处“岁贡”二字被划改过三次——你们连自己要多少赔偿都没想清楚?”
曲栖砚瞳孔微缩。
“让我猜猜。”戚樵风松开手,“西路军的粮道被劫了?还是东境发现西戎斥候?”他盯着对方骤然紧绷的下颚,甚至你们最想要的北渊银矿也没有到手?所以急着要我签字稳定局势。”
沉默在牢中蔓延。远处传来狱卒的咳嗽声,曲栖砚突然轻笑,“不愧是北渊王。”他推过一杯酒,“那换个交易——告诉我边关布防,我保你平安。”
戚樵风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忽然将酒泼在地上:“十七年前你父王也这么承诺过。”酒液渗入石缝,“后来沧江北岸十二个村子,连狗都没活下来。”
曲栖砚脸色终于变了,他起身时带翻食盒,鲈鱼片沾满灰尘。
“明日午时。”他冷冷道,“这是最后期限。”
铁门轰然关闭的刹那,戚樵风从舌底吐出半片薄刃——这是方才夹在鲈鱼片里的。月光透过气窗,在刃上照出一线寒光,恰如当年插在盟约上的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