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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密与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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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青帷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口,没有徽记,没有随从,连车帘都是半旧的青布。拉车的马却矫健得不合常理,蹄子轻轻叩着青石板,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
车帘掀开一角,大皇子贺知谦探身而出。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纹长袍,发束银冠,浑身上下一应饰物都简素到了极点,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却不是换身衣裳就能藏住的。
他抬眸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抬脚走了进去。
孙家药铺的后堂,门窗闭得严严实实。
孙旭川跪在地上,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想到,大皇子会亲自来——而且是这种姿态,这种时辰。
贺知谦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府中赏花。他没有绕弯子,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孙老板,青柳巷的事,本宫知道一些。”
孙旭川的脊背微微一僵。
贺知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篇文章:“李大夫当年的真相,还有你这铺子里那些药的猫腻——本宫不知道具体的。但若本宫按照听到的猜测往外传一传,你觉得会怎样?”
孙旭川的脸色白了。
贺知谦没有看他,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孙老板不必紧张。”他放下茶盏,“本宫今日来,不是要为难你。本宫是来帮你的。”
孙旭川抬起头,眼中满是警惕。
“令郎今科参加乡试了吧?”贺知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孙老板家财万贯,可惜商贾出身,子孙再聪慧,科考路上也少不了被人压一头。本宫说得可对?”
孙旭川没有说话。
“本宫可以保他今科必中。”贺知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仅是乡试,会试、殿试,一路推到进士、入翰林院——本宫给得起。”
他顿了顿,看着孙旭川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化。
“赵大小姐可给不了你这些。”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查她母亲的旧案,查你铺子里的药,查来查去,能给孙家什么?能给令郎什么?”贺知谦站起身,居高临下,“本宫能给你儿子前程,能保你孙家平安,能压下青柳巷所有事。孙老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孙旭川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儿子的前程,女儿的性命,那个从未露过面的神秘人的威胁,大皇子开出的条件……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绝。
“孙某愿听大皇子吩咐。”他的声音沙哑,磕了一个头。
贺知谦唇角微微上扬。
“孙老板是聪明人。”他说,“本宫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后堂的门终于开了。贺知谦走出来,神色从容,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渐渐远去。
就在马车彻底消失在尽头的时候,我正好从窄巷里拐出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孙家药铺走去。
药铺的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忽然闻到了一股药香。
不是孙家铺子里那些陈腐发霉的味道,而是纯正的、温润的、一闻便知是好药材的气息。那香味从后院飘来,混着砂锅与炉火的气息,是有人在煎药。
我心下生疑,没有去前堂,而是循着那缕药香往后院走去。
小厨房的门半敞着。
孙明虎背对着门,正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炉上的砂锅冒着热气,药香便是从那里溢出来的。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火再小些。”他低声吩咐一旁的仆人,“这药不能用猛火,得慢慢煨,把药性都煨出来。”
嬷嬷应了一声,添了些炭。
孙明虎又凑近看了看砂锅里的药汤,眉头微皱:“水放多了,下一锅少放半碗。”
“公子,这药这么金贵,要是熬坏了……”
“熬坏了就重新煎。”孙明虎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小姐的药,容不得半点差错。药材还剩多少?”
“不多矣,够煎三四回的。”
孙明虎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嬷嬷退了出去。
孙明虎蹲在炉前,盯着那锅药,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那药香纯正浓郁,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可要铺里卖的明明都是残次品?
这样好的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只给孙明菀一个人用?
砂锅里的药汤渐渐收浓,孙明虎熄了火,将药汤小心地滤进一只白瓷碗里,端着往外走。经过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没有躲。
四目相对,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赵大小姐……”他端着碗,进退两难。
“路过。”我说,“闻到药香,过来看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碗药,手指微微收紧。
“令妹的病,可好些了?”我问。
“劳赵大小姐挂心,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很淡,目光垂着,不肯与我对视。
我点点头,让开路。
他端着碗快步走了,背影僵硬,像在躲避什么。
我走进小厨房,趁没人迅速在灶台边找到滤过的药渣,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
随后我往外走去,想赶紧离开,但好巧不巧,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孙掌柜。
孙旭川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大小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我看着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后堂的方向,“孙老板,后堂那盆兰草,今儿似乎比往日更精神了些,怕是费心照料了。”
孙旭川的笑容微微一僵。
“赵大小姐好眼力。”他很快恢复如常,侧身挡了挡我的视线,“那盆兰草养了好几年了,费了不少心思。”
我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却直直地看着他的脸,没有丝毫的闪躲。
“孙老板,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养起来却费心费力。”我的声音很轻,“不过养好了,是能救命的。”
孙旭川的手微微一抖。
我没有再看他,微微一笑转身往外走。
我走出药铺,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那扇门,关得比平时快了些。
从青柳巷出来,我沿着长街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色不一样了。
街边的铺子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红灯笼,一家挨着一家,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绸缎庄的门口摆出了新裁的彩旗,茶楼的窗棂上贴了花花绿绿的剪纸,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在草靶子上扎了一朵红绸花。几个孩童从我身边跑过,手里举着彩纸糊的小风车,笑声清脆。
“娘!娘!神仙巡游是不是明天就开始了?”
“是啊,明天庙会就开始了,神仙爷爷会从街上过,保佑咱们一整年平平安安的。”
妇人牵着孩子的手,脸上满是笑意。
“听说今年的神仙巡游要比往年更精彩,有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晚上还有花灯!”
“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京城还有这样的时候,一定很热闹。”
“予恩那丫头一定喜欢。”
“回去又要好好听她的念叨了。”
回府前,我先去了一趟谢府。
我将包好的药渣递给她,微微颔首:“又要麻烦谢姑娘了。”
“赵大小姐不必客气,应该的!”
看着她,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谢姐姐。”
她微微一怔,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又客气了。”
我冲她甜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我所有的真诚:“不是感谢。”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嘴角也带着笑,那笑意直达眼底,仿佛冰雪初融:“那,浅安妹妹,回去小心。”
丞相府院内,赵予恩蹲在地上用肉干逗大黄,大黄被绕得晕头转向,瘫坐吐舌。她戳了戳狗脑袋,眉眼弯弯笑骂“笨狗”。
廊下周珩垂手而立,面无波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柔意。
见我归来,赵予恩蹦跳着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廊下走,转头便喊:“周珩,明天庙会你记得早点备好东西!听说今年有从西域来的杂耍班子,能踩着高跷翻跟头,还有卖琉璃簪子的铺子,颜色比往年都鲜亮!”
周珩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追随着着她。
她又补充:“我要买最漂亮的簪子给姐姐!”
“嗯。”周珩的应答比刚才更沉了些,眼底的柔意漫开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赵予恩转头冲我眨眨眼:“大姐,周珩说了,他会全程跟着我们,就算人多也不怕,绝对安全!”
我挑眉:“他说的?”
“嗯!”她用力点头,发梢扫过我的手臂,“我刚才使了个眼色,他就懂了!”
她转头冲周珩喊:“周珩,明天给我买糖葫芦和泥人!”
“……买。”周珩的耳尖悄悄泛红,垂着眼,声音却稳。
“还有花灯!要最大的那个!”
“……买。”他的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弯了弯。
她回头冲我笑:“大姐你看,他一答应就不会忘!”
笑罢,她又凑到我身边,双手合十,满眼真诚:“大姐,你明天一定要跟我去哦!我一个人逛庙会多没意思,有你陪着,我才能放心吃糖葫芦、看杂耍呀!你就当陪我去玩一天,好不好?”她晃着我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像只撒娇的小猫,“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绝不让你操心!”
我看着她那副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陪你去。”
赵予恩欢呼一声,蹦跳着去拉周珩的袖子:“好哟,大姐答应了!”
周珩偏头看着她,低声道:“是。”
回到听竹院,我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边已经隐约能看见几盏提前亮起的灯笼。
我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该写什么呢?
我想了想,落笔写下几行字——
“明日街上有庙会,神仙巡游,热闹得很。不知可否邀你同行?”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端正,语气平淡,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将素笺折好,塞进竹筒,系在信鸽腿上,推开窗。
夜风拂过,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窗前,望着它飞远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些忐忑。
“他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