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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满城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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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予恩抱着一堆东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怀里那些纸张竹篾堆得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青杏连忙上前接过,她才露出脸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盏灯。
“大姐!大姐!你猜这些是什么?”
我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材料——彩纸、竹篾、浆糊、细绳,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做花灯?”
“差不多!”赵予恩弯下腰,把那些材料一样样摆开,像在布什么阵法,“我跟你说,我们和神仙说话,有两种方式。”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放孔明灯,把愿望写在灯上,让它飞到天上去,神仙在天上,看得见。”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放河灯,把愿望写在灯上,让它顺着水流漂走,神仙在四海,也看得见。”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她真的和神仙打过交道。
“去年我放的是河灯,今年我想做孔明灯。”她把彩纸举到我面前,“大姐你选哪个?我们一起做!”
我看着眼前那些材料,又看看院角那几丛翠竹。江南长大的人,对水总是更有感情。小桥流水,河灯点点,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景象。
“我做河灯。”我说。
赵予恩也不在意,分了材料给我,便自顾自地折起孔明灯来。她折得认真,竹篾在她手里弯成弧形,彩纸糊上去,再用浆糊粘牢,有模有样的。
我坐在她对面,慢慢地扎着河灯的骨架。竹篾在指尖弯折,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江南屋檐下的雨滴。
“大姐,”赵予恩忽然开口,“你许什么愿?”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什么愿?
找回母亲,查清真相,还她清白。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我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笑:“还没想好。”
赵予恩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折她的灯。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我。
“大姐,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许愿不是为了让神仙听见,是为了让自己听见?”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认真:“我每年都许愿,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但写下来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好像自己跟自己说——这个事,我很在意。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扎我的河灯。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街上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盏挨着一盏,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烤肉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气。
赵予恩走在最前面,活像只刚被放出笼的雀儿,哪儿热闹往哪儿钻,裙角翻飞间全是鲜活气。周珩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眉头紧锁着,脚步却像生了根似的,寸步不离。她钻进人堆,他便像堵墙一样挤进去;她踮脚看杂耍,他便站在她影子里,替她挡下所有推搡的人流。
“周珩!周珩!那边有皮影戏!”赵予恩指着前方一处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反手便去抓身边人的袖子,使劲往前拽,“快点快点,帮我看看在演什么!”
“白蛇传。”
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予恩愣了一下,这声音不对,不是那块木头。
她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得有些骇人的眼睛里。
章文宣。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猛地松开手,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章文宣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那一步,眼底的光瞬间碎了。他垂眸盯着空荡的袖口,指尖蜷缩了一下,唇角僵硬的弧度透着落寞。
“为什么不拉了?”他声音轻得像泡沫,尾音微颤,眼底蒙着层被抛弃的雾气,“以前……你不是最喜欢拉着我跑的吗?”
赵予恩没说话,背脊挺得笔直,警惕地盯着他,脚后跟又往后蹭了半步。
章文宣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他抬起手,不知从哪变出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糖葫芦的顶端,轻轻触上了她的唇瓣。
“尝尝,甜不甜?”
赵予恩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串糖葫芦,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疏离与毫不掩饰的警觉。
“章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却字字清晰,“但这糖葫芦,还是章二公子自己留着吃吧。”
章文宣举着糖葫芦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像是暗潮,又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被死死地压在冰面之下,摇摇欲坠。
“你以前最喜欢糖葫芦了。”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柔,“我也是,一直很喜欢。”
赵予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他这样的错觉,也不想去深究。她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像是要划清界限。
“章二公子,明日就是庙会仪仗进庙祈福的大日子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试图用礼教压他,“令兄担此重任,章二公子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章文宣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有再纠缠,只是收回那串糖葫芦,却又往前了一步,逼得赵予恩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明日,大哥负责统筹仪仗,百官瞩目,父亲要把所有的风光都给他。
而他呢?
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哥走在最前面,接受所有人的称赞?
明明他也是太傅的儿子,明明他才是那个被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被拒绝的糖葫芦,指节用力到泛白。
“明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血腥气,“会很热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予恩的肩头,望向远处灯火最盛的方向。那里正在搭建明日仪仗经过的彩棚,人来人往,忙碌而有序。
大哥检查了数遍,一再小心,生怕出现纰漏。
但是……
他的唇角慢慢翘起来,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也更冷,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
“予恩,明天会看到我的吧?”
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像是暗潮,又像是火焰,被死死地压在冰面之下,只等着一个契机,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章二公子。”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周珩不知什么时候挤过人群,站在了赵予恩身侧。他没有看章文宣,只是微微侧身,将赵予恩完全挡在身后。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虽然没有出鞘,可那姿态,已经是一只随时准备咬断入侵者喉咙的恶犬。
章文宣的目光从赵予恩身上移到周珩脸上,又从周珩脸上移到那只按着剑柄的手上。
“周护卫。”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倒是尽职尽责。”
“职责所在。”周珩的声音很淡,目光直视着章文宣,没有半分退缩。
章文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也更冷。
“职责所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周护卫的职责,是护着她。那我的职责呢?”
他没有等周珩回答,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
“咔嚓”一声,糖衣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他嚼着那串糖葫芦,目光落在赵予恩唇边方才被触到的那一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占有欲。
“果然很甜。”他说,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挺直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带着一股决绝的疯劲儿。
赵予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明天,一定不太平。”她小声嘀咕。
周珩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复杂。他的目光追着章文宣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来,重新落在赵予恩身上。
“走吧。”他说,语气生硬,却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跑了,“姑娘想去哪儿,属下跟着。”
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穿过人群,走过一个个摊位。他的耳尖红红的,但他的手很稳。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赵予恩松开周珩的手,拿起一个老虎面具,转身就往周珩脸上比划。
“周珩!这个像你!”
周珩微微后退了一步,眉头皱起:“不像。”
“像!”赵予恩踮起脚尖,举着面具往他脸上凑,“凶巴巴的,跟你一样。”
周珩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弯下腰,让她够得着。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满的表情,可他的身子,分明在配合她。
等我找到他们时,就是这么一幕幼稚的画面。我看着他们闹,忍不住也拿起一个面具,举到面前。那是一只狐狸面具,红白相间,眼尾上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狡黠。
我把它举在脸前,正要转头看别的——
一张脸忽然凑了过来。
很近。
近得我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灯火,能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能看见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贺晏清弯着腰,与我的视线平齐,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的光。
“我来赴约了,小狐狸。”
我愣住了。
面具遮住了我的脸,可遮不住我发烫的耳尖。
他就那样弯着腰,与我对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只是想这样看着我。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眉梢微挑,唇边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走吧。我陪你逛。”
我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面具下的脸颊仍有些发烫,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街边的灯火映在他身上,红袍似火,衬得他愈发耀眼。我悄悄抬眼,见他正侧头看我,眼底笑意未散,便又慌忙低下头,只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往前走。
他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盏兔子灯,举到我面前。
“像你。”
“哪里像?”
“白白净净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爱。”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兔子灯递到我手里,迅速付完钱往河边走。
“你买这个做什么?”我抱着兔子灯,快步跟上他。
“我也要许愿。”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认真。
我又问:“那为什么选的是兔子?”
“像你啊。”
脸颊瞬间滚烫,我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他看见面具下泛红的耳根,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兔子灯的绒毛蹭着掌心,有些痒。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做的河灯,是什么样子的?。
我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河灯?”
“猜的。”他说,语气随意,“江南来的人,对水有感情。”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他脚步未停,径直融入了前方的灯火中。我也只好快步跟上。此时离河边还有一段路,但热闹的声浪已扑面而来。我在攒动的人头间费力地辨认着方向,忽然,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灯谜摊前。
那里灯火通明,却不及那人本身惹眼。
谢之蘅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灯谜,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冷。
“谢姑娘。”我走上前。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微微颔首:“赵大小姐。”
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灯谜——是一副对联,上联写着“擦肩人前频回头”,下联空着,让人对下联。
“驻足灯前独念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回头,就看见赵以澈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腰间佩剑,步履从容。他走到谢之蘅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灯谜上,又落在她脸上。
“应该是这个。”他说,声音平静。
摊主笑着拍手:“这位公子好才学!对得真好,挑不出错。他把一个红色的福袋递过来,“这是奖品,保幸福的福袋,希望拥有者可以幸福一生。”
赵以澈接过福袋,没有犹豫,转身递给了谢之蘅。
“保你幸福。”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可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谢之蘅接过福袋,低头看着它,没有说话。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又悄悄聚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赵以澈今日是当值的。禁军统领,庙会巡游的秩序归他管,今日他本该在巡游路线上盯着,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他还是来了。
他换了班。
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