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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各自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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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春色正好,却暖不了人心。
凉亭外,几株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像极了这京城里看似繁华实则糜烂的局势。林熙手里捏着一方丝帕,倚在雕花的栏杆上,目光看似落在远处戏水的鸳鸯上,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女子。
林熙是当朝林尚书的千金。在这京城的贵女圈子里,她虽不如公主尊贵,却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她不爱风月,只爱权势。在她眼中,这世间男子不过是通往高位的阶梯。她甚至连她姨母亲生的三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她在意的只有,谁能当太子,而她要做太子妃最未来最尊贵的女子。
而眼下,她正缺一个能帮她搅乱这潭水的“刀”。
身旁那个一身火红骑装、眉宇间透着英气的女子,便是最好的选择。
卫挽月,镇国大将军卫疏的独女。她生得明艳动人,性格更是像极了她的父亲,直率、火爆,有着将门虎女的英姿。可偏偏,这颗心单纯得像张白纸。
而这张白纸,此刻正被卫挽月那个“爱慕七皇子贺晏清”的执念涂满了焦躁的墨色。
“挽月,你听说了吗?”林熙的声音轻柔,像是一阵春风,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钩子,“七殿下这几日,可是忙得很呢。”
卫挽月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闻言漫不经心地抬头,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他能忙什么?不就是到处闲逛吗?他那个人,向来没个正形。”
“闲逛?”林熙掩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若是寻常闲逛也就罢了。可我听说,他是为了陪一位‘故人’。”
卫挽月的手指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股子将门的煞气隐隐透了出来:“故人?谁?哪家的姑娘?”
“还能有谁?”林熙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就是赵丞相那个刚从江南接回来的女儿,赵浅安呗。”
“赵浅安?”
卫挽月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她却毫不在意,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你是说,贺晏清那个混蛋,这几天天天跟那个野丫头混在一起?”
“嘘——”林熙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焦急神色,“挽月,你小声点!这要是传出去,对七殿下名声不好。毕竟……她是丞相府的嫡女,你是卫家大小姐,这话若是传偏了,旁人还以为你在意那个乡野村姑呢。”
“乡野村姑?”卫挽月冷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她算什么?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配让七殿下日日相陪?七殿下眼光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林熙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心底暗笑。卫挽月就是这样,只要稍微挑拨几句,就能像炮仗一样炸起来。
“我也觉得奇怪。”林熙故作不解,眼神闪烁,“七殿下向来眼光高,怎么会对那种女子另眼相看?难道……”
“难道什么?”卫挽月逼问,眼神锐利如刀。
“难道是为了那本药典?”林熙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压低声音道,“挽月,你想想,听说那赵浅安手里有李千盛留下的药典草稿。那是太医院都在找的东西。七殿下为了得到药典,才故意接近她的,也是有可能的。”
卫挽月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恼怒:“我就知道!那个野丫头,肯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或者是拿药典做诱饵!不行,我得去找她算账!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腰间的软鞭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挽月,你别冲动!”林熙连忙拉住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那赵浅安毕竟是丞相府的嫡女,你若是直接去找她,万一闹起来,对七殿下名声不好,连累卫将军也不好交代。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闻:“而且,我听说大皇子也对她颇感兴趣呢。”
“大皇子?”卫挽月停下脚步,皱眉道,“贺知谦?”
提到这个名字,林熙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大皇子贺知谦,当今皇后的嫡子。而皇后娘娘,正是由章太傅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在这朝堂之上,大皇子和章家,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盟。
“是啊。”林熙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归家宴上,大皇子可是盯着她看了好久。你说,若是大皇子和七殿下为了一个女人争起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岂不是难做?”
卫挽月的脸色变了变。
她是卫家的大小姐,爱慕贺晏清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可大皇子是皇后的嫡子,背后有章家支持,势力庞大。若是贺知谦也插手……
“那你说怎么办?”卫挽月有些慌了,她不怕打架,却怕这种复杂的权谋算计。
林熙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随即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挽月,你是卫家大小姐,身份尊贵,卫将军又手握重兵。若是你能‘帮’大皇子一个忙,让他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七殿下若是真有什么不测,大皇子看在你的面子上,或许能手下留情……”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卫挽月虽然单纯,但也不傻。她看着林熙,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说,要我做什么?”
林熙笑了。
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妖冶,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
假山后,贺知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可此刻,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俊朗脸上,却布满了寒霜。
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送卫挽月和林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赵浅安,贺晏清,青柳巷,日日相伴。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赵浅安。
那个归家宴上一袭蜜合色衣裙、眉目如画的女子。
他本打算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出手。毕竟她是赵祖清的女儿,若是操作得当,既能得到药典,又能借她的手拉拢丞相府彻底控制朝廷,一举两得。可他的好七弟,倒是比他先动了心思,甚至为了那个女人,连皇家的体面都不顾了。
“来人。”他低声唤道,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一名暗卫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气息收敛得极好。
“去告诉章家,七弟年轻气盛,需要好好提点一番。”贺知谦转过身,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眼底一片幽深,“另外,查查那个林熙。这个女人,虽然心思不正,但用得好,也是一把好刀。”
暗卫领命而去。
贺知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不能让贺晏清抢了先。那本药典,还有赵浅安——都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既然卫挽月这把“刀”已经递到了他手边,那他便顺势而为。
当夜,章文渊的书房中亮着灯。
章大乘看完大皇子府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浅安,七皇子……”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既然大皇子开了口,那便顺水推舟。”
他提起笔,蘸满墨,开始写折子。
章文渊立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成形——“七殿下久驻市井,与民争利,有损皇家威严,臣恳请陛下训诫。”
折子写完,章大乘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文渊,”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赵浅安和七皇子走得太近,对我们章家,是好事还是坏事?”
章文渊沉默片刻:“不是好事。七皇子本就因这生母的原因让陛下对他有愧疚,若是再得了药典,如虎添翼。”
章大乘点点头,把折子封好:“那就让他们离远些。”
翌日,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贺晏清站在殿中,脊背挺直,目光垂落,看不清表情。龙案后的皇帝捏着那道折子,指节微微泛白,面色沉沉如积雨云。
“你自己看看。”皇帝将折子掷下来,纸页落在贺晏清脚边,“章太傅上了折子,参你整日混迹市井,与商贾争利,有失皇家体面。老七,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
贺晏清蹲下身,将折子拾起,展开,逐字看完,又合上。
“儿臣知错。”他的声音很平静。
“知错?”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皇子,不是那些街头巷尾的闲汉!朕让你在朝中历练,你倒好,整日往那腌臜地方跑,百姓议论纷纷,你若继续如此,朕的脸面,皇家的威严往哪里搁?”
贺晏清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能说什么?
说他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旧案,是为了平息谣言?
说那巷子里有人在卖假药,百姓吃了不但不见好,反而越吃越虚而他是在为民除害?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没有证据,说出来也不过是推脱之词。而且,他不想把赵浅安卷进朝堂的漩涡里。
“儿臣知错。”他重复了一遍。
皇帝看着他,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既有失望,也有疲惫。
“回去吧。这些日子安分些,不要再让朕为难了。”
贺晏清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老七。”
他停下脚步。
“你是皇子,朕的儿子。别让朕失望。”
贺晏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推门而出。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玄甲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府。”贺晏清说。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缰绳,时不时闭眼想着什么。
玄甲偷看了一眼,只看见他家殿下紧抿的唇角,和眉心那道极淡的、怎么也抹不平的褶皱。
回到府中,贺晏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书案上摊着这些日子查到的线索——薄薄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孙家药铺的假药,百姓的哭诉,还有那条断在深处的线索,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赵浅安的脸。她面对敌意不卑不亢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贺晏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节奏凌乱,昭示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个精明的猎手,每一步棋都该落在实处。最初接近赵浅安,图的是她手里那本可能存在的《药典》,那是他抗衡大皇子和章家的一把利刃。当然,他也图她是丞相府的嫡女——赵祖清那只老狐狸虽然难缠,但若能借着赵浅安的手,顺势拉拢丞相府,对自己夺嫡的大业百利而无一害。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利用”。
可现在,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贺晏清,你真是疯了。”
他低声喃喃,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这不在计划内,但他并不想停。
第二日一早,听竹院的房檐上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赵浅安!”
我抬头,看见贺晏清坐在老地方,手里提着油纸包,笑容明亮得像初升的太阳。
“今日给你带了糖糕!”
他从房檐上跳下来,动作依旧潇洒利落,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落地后他凑过来,把油纸包塞进我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快吃,吃完咱们去青柳巷。”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灿烂,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欠揍,可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夜没睡。
“殿下昨夜没睡好?”我问。
“有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昨晚看话本子看晚了,那个故事太好看,舍不得放下。”
他将话题轻轻揭过,又凑过来看我手里的炸糕,伸手就要拈一块。
我拍开他的手,他夸张地“哎哟”一声,揉着手背,一脸委屈。
“就吃一块,小气。”
我掰了半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明天还给你买。”
我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散了几分,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我不知道,他昨夜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他在御书房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午后,谢之蘅来了。
听见“谢姑娘”三个字,我连忙起身迎出去。
她站在院中,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清冷如霜。见我出来,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赵大小姐,”她开门见山,“你托我查的那批药,有结果了。”
她将那包药放在桌上,打开来,指着其中几味药材,一一道来。
“这味黄芪,年份不够,药效不足三成。这味当归,是用陈货冒充的,表面上看不出来,入药便知。还有这味——”她拈起一片发暗的药材,“根本不是药,是草根晒干了充数的。”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这样的药,吃了不但没有效果,反而会加重病情。长期服用,甚至会伤了根本。”她看着我,目光沉静,“赵大小姐,这批药是从哪里来的?”
“青柳巷,孙家药铺。”我低声道。
谢之蘅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样的人,不配行医卖药。”她站起身,“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从屋里出来,我送她往外走。走到二门处时,远远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转过来。
赵以澈。
他走得不快,脚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可我看得清楚,他的余光,一直在往这边飘。
我心中一动,停下脚步。
“谢姑娘,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处理,你先走,我就不送了。”
谢之蘅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谢之蘅继续往前走去,赵以澈也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两人在院中相遇,一个青碧如烟,一个玄色如墨,像是两笔截然不同的墨色,却在同一张宣纸上相遇。
谢之蘅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赵统领。”
赵以澈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谢姑娘。”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之蘅先开了口:“之前那包药,多谢赵统领顺路送来。”
赵以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其实我也可以为你顺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谢之蘅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那青碧色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赵以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今日主打与我说话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已经在这条回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就为了“正好”遇见她。
我站在远处的廊柱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这个二弟,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一遇到谢之蘅,那张冷脸就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