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暗巷浮沉 ...
-
天刚蒙蒙亮,听竹院便来了不速之客。
彼时我正蹲在院子里逗大黄。这狗这些日子被养得油光水滑,越发黏人,我一蹲下便凑过来蹭我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
“赵浅安!”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亮得像是要把晨雾劈开。
我抬头,看见贺晏清坐在房檐上。宝蓝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下来,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屋顶上晒太阳。他今日换了一顶银冠,映着天边初升的日光,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辰时还未到,殿下来早了吧。”我收回目光,继续揉大黄的耳朵。
“那又如何?”他从房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我面前,动作潇洒利落,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落地后他也不站直,反而弯下腰凑近我,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想你了就来了呗,嗯?”
我的心尖微颤,似是有鹿撞。
这人说话,从来不知什么叫分寸。
我别过脸,继续揉大黄。大黄却忽然警觉地抬起头,冲着贺晏清“汪汪”叫了两声,爪子在地上刨了刨,一副护主的架势。
“哟,还记得我呢?”贺晏清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干,在大黄面前晃了晃,“我说过要给它吃肉干的。”
大黄的鼻子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终于抵不住诱惑,凑过去叼走了肉干,尾巴又开始摇了起来。
贺晏清得意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这就对了。”
我伸手拍了那狗一下:“吃里扒外的东西。”
大黄叼着肉干,看看我又看看贺晏清,一脸无辜。
贺晏清蹲在那儿,看着大黄蹭我的手、往我怀里钻,伸手把狗头往旁边拨了拨。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他小声嘟囔。
我看他一眼:“殿下跟一条狗计较?”
“谁计较了?”他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肉干塞进大黄嘴里,“吃吧吃吧。”
我忍不住笑了。
他听见我笑,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惊人。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再不去,日头该大了。”
青柳巷还是老样子。
窄而长的巷子,低矮破旧的房屋,巷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可今日再看,这巷子里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贺晏清走在我身侧,压低声音,“这一片都归孙家管。孙旭川,做药材生意的,在这巷子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算是条地头蛇。”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殿下查过了?”
“昨晚让人打听的。”他说得云淡风轻,“来都来了,总得做点功课。”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明亮而干净,看不出半分算计。
“走吧。”他率先往前走去,“孙家的铺子在巷子深处,我带你去。”
孙家药铺的门面比巷子里任何一户人家都要气派。朱红的门楣,金字招牌,门口还摆着两只石狮子,在这破旧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刚踏上台阶,便有伙计迎了出来。
“这位姑娘,可是来看病的?我们孙家药铺——”
“我是李千盛的女儿。”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来打听一些旧事。”
伙计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往里跑。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赭色的锦袍,身材微胖,圆脸笑眼,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太过灵活,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像在盘算什么。
“哎呀呀!”他一拍大腿,满脸堆笑,“李大夫的女儿!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赵大小姐大驾光临,孙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后的贺晏清身上,眼珠子一转,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是——”
“我朋友。”我淡淡道。
孙旭川也不追问,只一个劲儿地往里让。他的态度恭敬得过了头,弯着腰,侧着身,像在请什么大人物。
我和贺晏清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商人哪怕家财万贯,在这京城里终究是低人一等的。丞相府的嫡女,便是他平日里想攀附都攀附不上的存在。如今我主动登门,他焉能不殷勤?
进了正堂,他亲自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赵大小姐请坐,请坐!这位公子也请坐!”他把茶盏推到我面前,满脸感慨,“李大夫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当年李大夫在我们这儿行医,那可是活菩萨啊!孙某至今感念她的恩情!”
我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淡淡看着他。
“感念我母亲?”我淡淡问道,“孙掌柜当年与我母亲相熟?”
“相熟相熟!”孙旭川连连点头,“李大夫当年就住在巷子里,孙某时常送些药材过去,帮衬帮衬。李大夫那人,心善啊,分文不收,救了多少人……”
他说着,命人从柜台上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包药材,品相极好,参片完整,枸杞饱满,黄芪切片均匀,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赵大小姐你看,这是孙某铺子里卖的‘李大夫方子’,用的都是当年李大夫留下的方子配的,药效极好,远近闻名。这巷子里的百姓,都靠这个治病呢。”
贺晏清从小厮手中接过那包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递还给我,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我低头细看——药材的品相确实好,可这巷子里的百姓,吃得起这样的药吗?
我放下药材,看着孙旭川:“孙掌柜,我母亲当年在这巷子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可曾与人结怨?”
孙旭川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得罪人?李大夫那样的人,怎么会得罪人呢?”他摆摆手,“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孙某记不太清了。当年孙某不过是做些小买卖,与李大夫也没多少交集……”
“没多少交集?”我追问,“方才孙掌柜不是还时常送药材过去?”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送过几次,送过几次。都是些寻常药材,不值一提。李大夫的事,孙某知道的不多,实在是年代太久,记不清了……”
正说着,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咳,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生得瘦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因为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看见我们,她微微一怔,低头行礼。
“爹。”
“菀儿,来得正好。”孙旭川连忙招手,“来见过赵大小姐。这位是李千盛李大夫的女儿,丞相府的嫡女。”
孙明菀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见过赵大小姐。常听爹提起李大夫,说她是活菩萨一般的人。”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轻声道:“孙姑娘身子不好?”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摇摇头,又咳了两声。
孙旭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连忙道:“菀儿,回去歇着,别累着。”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从外面进来,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拱手。
“爹,有客人?”
“这是犬子孙明虎。”孙旭川介绍道,又转向儿子,“这是赵大小姐,丞相府的嫡女。”
孙明虎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贺晏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没有他父亲那股谄媚劲儿。
“孙公子。”我微微点头。
孙旭川在一旁搓着手,笑道:“赵大小姐,这位公子,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用饭?孙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我正要拒绝,他又道:“孙某这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出息。明虎只会做些粗活,明菀身子不好,整日闷在家里。孙某没什么本事,就指着这点药材生意糊口。赵大小姐若是不嫌弃,往后多指点指点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透,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想让两个孩子攀上丞相府这棵大树。
商贾之子,哪怕家财万贯,在这京城里终究是低人一等的。
另眼相看?难。
科举入仕?难。
嫁入高门?更难。
若能与丞相府搭上关系,便是他们摆脱商贾身份的最好机会。
我看着孙明菀苍白的脸,又看看孙明虎那双躲闪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明白孙旭川为何这般殷勤了。
未等我开口,贺晏清就抢先一步开口:“孙掌柜客气了。令嫒知书达理,令郎也是一表人才,将来自有前程。”
孙旭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借公子吉言,也感谢赵大小姐莅临!”
从孙家药铺出来,我在巷子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户人家、每一张面孔。
一个妇人正把晒干的药材收进屋里,但那些药材颜色发暗,有些已经生了虫眼。她看见我,连忙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男人从孙家药铺出来,手里攥着一包药,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认了命。他走了几步,打开药包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药揣进怀里。
“怎么样?”贺晏清走在我身侧。
“不怎么样。”我实话实说,“他一定在遮掩着什么。”
贺晏清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糖,在手里掂了掂。
“走,去那边看看。”
巷子中段,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玩耍,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贺晏清走过去,蹲下身,把糖递到他们面前。
“小朋友,哥哥问你们几个问题,这糖就给你们,好不好?”
孩子们看见糖,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你们平时生病了,去哪儿看大夫?”
最大的那个孩子抢着说:“孙家药铺!只有孙家药铺可以买药!”
“吃药管用吗?”
孩子的笑容淡了几分,小声说:“贵……很贵,吃不起。”
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拉着贺晏清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娘说孙家的药不好,吃了没用,可是没办法,病了要吃药……”
贺晏清摸了摸他的头,把糖塞进他们手里。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了计较。
孙旭川给我看的是好药,可这巷子里的百姓,吃的怕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一处墙角,我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蹲在那里。
她蹲在几个更小的孩子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馒头,一个一个地塞进他们手里。那几个孩子衣衫破旧,脸上脏兮兮的,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她看着他们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弯下腰,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我快步走上前去。
“孙小姐。”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赵、赵大小姐……”
我蹲下身,看着那几个啃馒头的孩子,又看看她。
“孙小姐,这是……”
她咬了咬唇,声音很轻:“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的。”
她又咳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那几个孩子围上来,小手拉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叫“明菀姐姐”。
她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勉强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恳求。
“还烦请赵大小姐保密。”她小声说,“父亲和哥哥不喜欢我出门,更不用说我做这个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子,还有那双干净得不像是孙家人的眼睛。
“好。我不说。”
她松了一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又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才转身往孙家药铺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贺晏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身。
“刚刚那个姐姐,经常给你们送吃的吗?”
最大的孩子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馒头:“明菀姐姐最好了,老是偷偷给我们送吃的。她人可好了,就是老是咳嗽……”
“她给你们送吃的,她家里人知道吗?”
孩子摇摇头:“不知道。明菀姐姐说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她就不能来了。”
贺晏清又问:“这个姐姐经常来吗?”
“是的,经常来,很久以前就偷偷塞好吃的给我们,有馒头、大饼……”
贺晏清摸了摸他们的头,塞了一把糖给他们,随后站起身,走回我身边。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巷子里慢慢地走。
巷子里的百姓,看见我们,大多低着头快步走过,偶尔有人投来一瞥,又迅速移开。那些眼神里,有感激,有恐惧,有无奈,还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思绪万千:
母亲当年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百姓为什么不敢说?
孙旭川在遮掩什么?
还有孙明菀——那个拖着病体偷偷给穷人送吃食的女子,又是为了什么?
“赵浅安。”
我转头,看见贺晏清站在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他的衣袖偶尔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躲。
第二日,再次来到青柳巷的我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屋子里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
“这位大嫂,”我走上前,“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起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病了……烧了好几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
“吃的什么药?”
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包药材。我走过去打开一看,心里一沉——就算我不懂药材,也看得明白药材的成色很差,不是好药。
“这药哪里买的?”
妇人低下头,声音很轻:“孙家药铺。巷子里只有他家卖药,不去他那儿买,别的地方也不卖给我们……”
她没有再说下去。
从她家出来,我又走了几户人家。每一户都差不多——药吃了,不见好,越吃越虚,可又不得不买。孙家药铺是这巷子里唯一能买到药的地方,不买他的,就只能等死。
回到相府,我在房中坐了很久。
孙家的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让青杏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她点点头,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了。
傍晚时分,青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药材。
“大小姐,按您的吩咐,去孙家药铺买的。”她把药递给我,“说是治风寒的,花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这价格,过分了。
我接过药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药材的成色果然不好——有些发暗,有些发潮,还有几味明显是次品。这样的药,吃了不坏事才怪。
可白日里孙旭川给我看的药分明是上好的品相。
他在我面前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
我盯着那包药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个主意。
“青竹,去请二公子来一趟。”
赵以澈来得很快。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玄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大姐找我?”
我点点头,把那包药推到他面前。
“这药有问题,我想请谢姑娘帮忙看看。”
赵以澈的目光落在那包药上,又落在我脸上,微微一顿。
“大姐的意思是……”
我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不知二弟是否愿意替姐姐跑这一趟?”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之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伸手拿过那包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多谢大姐。”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调子,可我却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门关上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这个二弟,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一提到谢之蘅,那双眼睛就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