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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笑起来很好看 ...

  •   从谢府出来,日头正好。
      我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踏雪被我拴在门前的柳树下,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见了我,轻轻打了个响鼻。
      我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吧。走过去,解开缰绳,正要翻身上马——
      “赵浅安!”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贺晏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衣襟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乌发用银蓝色的发冠高高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张扬。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眉眼弯弯。
      “巧了巧了!”他眉眼弯弯,笑意里藏着一丝狡黠的得意,“又遇见你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没几人的的街道,微微挑眉。
      “殿下这是……专程在这儿等我?”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我路过,正好路过。看见你的马拴在这儿,就知道你还没走,就……就顺便等等。”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我面前一递:“给,尝尝这个。”
      我低头看去,油纸微微透着光,隐约能看见里头金黄油亮的东西,一股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什么?”
      “炸油饼。”他说,“北方的吃食,你们江南没有。试试看,很好吃,相信我,比豆汁好喝多了。”
      我感到疑惑,他怎么会知道我前两天尝试豆汁……结果吐了。
      但看着他这一脸讨好模样,忽然不想追究那么多。
      我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金黄的油饼,炸得恰到好处,表面还撒着几粒白芝麻,香气扑鼻。
      我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咸香适口,那股油香混着面香在口中化开,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怎么样?”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嚼着油饼,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笑起来,那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晃眼。
      “我就说吧,好吃。”他得意洋洋,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赵浅安,你今天的打扮……”
      我低头看看自己——月白色的短袄,靛蓝色的湘裙,银灰色的丝绦,青玉簪束发。干净利落,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我,又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了。
      “巧了。”他说,眉眼弯弯,“咱俩今天穿得,可真像。”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打扮——宝蓝色的长衫,靛蓝色的暗纹,与我这一身月白与靛蓝,确实像是商量好的。
      我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
      我别过脸,假装专心吃油饼,不去看他。
      他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歪着头看我。
      “赵浅安,你脸红什么?”
      “没脸红。”我咬着油饼,声音含糊。
      “有。”他笑嘻嘻的,伸手指了指我的耳尖,“这儿,都红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飞快地垂下眼睫,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他笑得更欢了,那笑容张扬又灿烂,像三月的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远处,玄甲牵着两匹马,面无表情地站在街角,但他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一个时辰前——
      “殿下,您真要在这儿等着?这太阳晒得……”
      “等着。”贺晏清靠在墙根,目光时不时飘向谢府大门,“她进去才多久?哪有这么快出来。”
      “那您要不要找个茶楼坐坐?”
      “不去。”贺晏清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去给我买个炸油饼来。”
      铁甲愣了愣:“殿下饿了?”
      “不是我吃。”贺晏清往谢府那边扬了扬下巴,“她一大早上就出来了,在谢府待了这么久,肯定饿了。一会儿出来正好可以吃。”
      铁甲点头正要应下,却见贺晏清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
      “算了,我自己去。”
      玄甲愣住了:“殿下,您——”
      “你买的我不放心。”贺晏清理直气壮,“万一凉了怎么办?万一不好吃怎么办?万一她不爱吃怎么办?”他说着,已经翻身上马,“等着,我去去就回。”
      玄甲看着那道策马而去的背影,默默把“城东老字号来回要跑三条街”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半个时辰后,贺晏清拎着油纸包回来,额上沁着薄汗,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此刻,玄甲看着自家殿下凑在赵大小姐面前嬉皮笑脸的模样,又看看他怀里那个已经被递出去的油纸包,默默移开了目光。
      “殿下,您这哪是路过啊。”
      “走吧。”贺晏清忽然说,转身往外走去,“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府,打算去青柳巷看看。”
      “青柳巷?”他微微挑眉,“那是什么地方?”
      “我母亲当年行医的地方。”我说,“谢大人告诉我,她曾经在那里待过一段日子。”
      他点点头,忽然笑了:“那正好,我也没事,一起去。”
      我皱眉:殿下很闲?”
      “闲。”他答得理直气壮,“闲得发慌。好不容易遇见点有趣的事,怎么能错过?”
      我翻身上马,他也要上马,却忽然停住。
      “等等。”他看着我,“你骑马,我骑马,那咱们还怎么说话?”
      “谁要跟你说话?”
      “我啊。”他眨眨眼,“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我懒得理他,一夹马腹,踏雪便往前走去。
      他在身后喊:“哎哎哎,等等我!”然后翻身上马,追了上来。
      两匹马并辔而行,不紧不慢地往城西去。
      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赵浅安,你们江南什么样?是不是到处都是水?我听人说你们出门都坐船,是真的吗?”
      “赵浅安,你小时候在江南都吃什么?有没有吃过我们北方的面?我跟你说,我们北方的面可好吃了,比米饭香多了。”
      “赵浅安,你会不会唱江南的小曲?唱一个给我听听呗?”
      我被他吵得头疼,终于忍不住转头瞪他:“殿下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吵吗?”
      “吵。”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我安静一会儿。”
      然后,他真的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赵浅安。”他又开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
      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唇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
      “你刚才瞪我的时候,眼睛特别好看。”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赵浅安。”他又开口。
      “嗯?”,我转头看他。
      他忽然冲我做了一个鬼脸——挤眉弄眼,龇牙咧嘴,丑得别出心裁。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立刻拍手:“笑了笑了!我就说你笑起来好看吧!”
      我连忙收起笑容,板着脸瞪他,可那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咳,试图用严肃的眼神掩盖嘴角的弧度。
      不觉间,青柳巷到了。
      巷子依旧窄而长,两旁的房屋虽不低矮,但还是难以掩盖时间留下破旧。巷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洒下一片阴凉。
      我翻身下马,往巷子里走去。
      贺晏清跟在我身后,这次却没有再叽叽喳喳,只是静静地跟着。
      巷子深处,我敲开了一扇扇门。
      开门的人,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弯腰驼背,有的眼神浑浊。他们听我提起“李千盛”这个名字,大多神色复杂。
      有的说记得,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有的说不记得,眼神却躲躲闪闪;还有的一见我打听李千盛,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让我走。
      “不知道不知道,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清楚……”
      “李大夫?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老婆子记性不好,记不得了……”
      “别问了别问了,我一个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
      一扇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恐惧,那些闪烁其词的回避,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上。
      母亲救过他们。
      他们记得母亲的好。
      可他们不敢说。
      有人在封口。
      我站在巷子中央,望着那些紧闭的门,久久不语。
      贺晏清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担忧,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
      “走吧。”贺晏清轻声说,“天黑了,先回去。”
      我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踏雪正等着我。铁甲也牵着马站在那里。
      贺晏清却忽然伸手,拦住我要上马的动作。
      “不骑马。”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走回去更有意思。”
      我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涟漪,连带着眉间也染上了几分迟疑。
      但他已经把缰绳递给随行的侍卫,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去,边走边回头冲我招手:“快来快来!”
      我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大街小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吆喝着从身边走过;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我走在这烟火气里,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
      “赵浅安。”
      我转头,看见贺晏清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串糖葫芦,正举着往我面前递。
      “给。”他说,眉眼弯弯,“吃点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酸酸甜甜,滋味正好。
      他走在我身侧,也咬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松鼠。
      我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看见我笑,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又笑了!我今天让你笑了好几次了,记着,你欠我的。”
      “欠你什么?”我抬头望着他,嘴角噙着浅笑。
      “欠我……”他想了想,“欠我三串糖葫芦。”
      我眼眸含笑,轻轻瞪他一眼:“不讲理。”
      他纵情大笑,那笑声在沉沉夜色里如清泉击石,清冽而悠长。
      走到丞相府门口,贺晏清停住脚步。
      “到了。”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明天还来吗?”
      我点点头。
      “那我陪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但莫名觉得心安。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有灯火,有星光,还有我看不懂的温柔。
      “走了。”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冲我喊:“明天辰时,我来接你!”
      然后,他大步走进夜色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叹:这家伙,还真是自来熟!
      ……
      回到七皇子府,夜已经深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面的月色。
      贺晏清靠在太师椅上,手中转着一枚玉佩。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冷漠。
      玄甲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今日的事,属下有些不明白。”
      “嗯?”贺晏清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今日……似乎不是为了药典去的。”玄甲斟酌着措辞,“您在那赵大小姐身上,花的时间太多了。”
      贺晏清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动作缓慢而优雅。
      玄甲鼓起勇气,继续道:“殿下,那药典……”
      “一旦发现,立即拿下。”贺晏清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管其他。”
      玄甲点头,又迟疑道:“那赵大小姐呢?”
      贺晏清沉默了一瞬。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一抹幽暗的光。
      “她先别伤着。”
      玄甲愣住了,抬起头,看向自家殿下。
      贺晏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玄甲。”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赵浅安好看吗?”
      玄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起赵大小姐的样子——不算惊艳,但自带一股烟雨蒙蒙的清冷温柔,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但贺晏清却自顾自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偏执。
      “反正我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他说,声音轻得像呢喃,“比任何人都好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青柳巷的地图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查。”他冷冷道,“查当年给李千盛泼脏水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是。”
      “既然有人想拿她母亲做文章,”贺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我就把那个人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送到她面前当礼物。”
      “毕竟,信任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
      夜风拂过,吹动窗棂。
      那抹笑意,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像是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彼岸花。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少年心事,一半是春光,一半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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