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闹剧 ...
-
晨光透过青色的窗纱,在屋中落下柔和的光影。
我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雕花的拔步床,锦缎的被褥,案上燃着淡淡的熏香。这不是江南小院中那张简陋的竹榻,而是京城丞相府的听竹院。
我已经在京城了。
这个认知让我彻底清醒过来。起身推开窗,院中的翠竹上挂着露珠,角落里的小池塘泛着粼粼波光,几尾锦鲤悠哉游哉。空气里没有江南那种湿润的水汽,却多了几分清爽。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您醒了吗?”
我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两个年轻的婢女端着铜盆、巾帕等物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讨喜的甜意;后面的那个稍显沉静,眉目清秀,举止稳重。
二人放下手中的物什,齐齐向我行礼。
“奴婢青杏,见过大小姐。”
“奴婢青竹,见过大小姐。”
青杏抬起头,满脸笑容地说:“大小姐,是夫人让我们来伺候您的。夫人说您刚来,怕您不习惯,让我们两个先跟着您,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吩咐我们。”
青竹则稳重地补充:“夫人还让人送来了许多衣裳首饰,都在外间放着,大小姐用完早膳可以慢慢挑选。”
我点点头,心中对贺倾青的细致又多了一分感激。
洗漱完毕,我随她们来到外间。一进门,便不由得愣住了。
榻上、案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色衣物——有襦裙、有长袄、有披帛,从素雅的月白、青碧,到明艳的绯红、鹅黄,一应俱全。旁边的妆奁里,簪钗步摇、耳铛手镯,琳琅满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杏在一旁笑道:“夫人说,大小姐在江南长大,想必不习惯京城的打扮,特意让人照着京城贵女的样式备了这些。大小姐试试看?奴婢帮您梳头。”
我任由她们摆弄,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化。
青杏的手很巧,将我的长发挽成京中时兴的堕马髻,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又配上两朵小小的珠花。青竹替我换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青碧色的半臂,腰间系上一条同色的宫绦。
装扮完毕,我站起身,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是我,却又有些不一样了。江南的素净与京城的精致交融在一起,多了几分温婉,也多了几分贵气。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清亮的,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水润与灵气。
青杏在一旁看得呆了,喃喃道:“大小姐真好看……”
青竹也点头:“大小姐气质独特,既有京城贵女的仪态,又有江南女子的柔婉。”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早膳是在听竹院用的,依旧是贺倾青让人精心准备的。青杏端上一个食盒,从里面取出几碟小菜、一碗清粥,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藕粉圆子,最后端出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灰绿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气味。
我看着眼前这碗似毒药的东西,不禁皱眉,“这是什么?”
“大小姐,这是豆汁儿,京城特有的吃食,您尝尝?”青杏笑嘻嘻地推到我面前。
我好奇地端起来,凑近闻了闻,那股酸馊的气味直冲鼻腔,让我不由得微微皱眉。青杏在一旁捂嘴笑:“大小姐别怕,京城人都爱喝这个,第一次喝可能不习惯,多喝几次就好了。”
我鼓起勇气抿了一口——那滋味,酸中带涩,涩中带怪,实在难以形容。我是在难以咽下吐了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青竹递来一块方帕让我擦嘴的同时,递过一块桂花糕:“大小姐若喝不惯,不必勉强。”
我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冲淡了那股怪味,这才松了口气:“京城人的口味,倒是独特。”
青杏笑得前仰后合:“大小姐这话可别让外人听见,不然人家该说您不懂京城的风物了。”
我摇摇头,将那碗豆汁儿推到一边,专心吃起桂花糕来。
用过早膳,青杏提醒我去给父亲和夫人请安。刚出院门,便看见赵予恩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周珩见到我躬身行礼:“大小姐。”
“大姐!”她笑着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我正说要来找你呢,咱们一起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吧。”
我点点头,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拉着我没走几步路,又回头冲周珩喊道,“周珩你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啊!”
周珩抿了抿唇,应了一声后沉默跟上。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随口应着,倒也不觉得烦。
来到正院,父亲和贺倾青已经在了。见我们进来,贺倾青笑着招手:“浅安来了?快过来坐。昨晚睡得可好?可还习惯?”
我上前请安,一一作答。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好,好,这打扮很适合你。你母亲用心了。”
贺倾青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我就说嘛,浅安底子好,稍稍打扮便出挑。那些衣裳首饰,你尽管用,若是不够,我再让人添置。对了,青杏青竹可还合用?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换。”
“多谢夫人,青杏青竹很好。”我真诚地道谢。
赵予恩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母亲对大姐可真好……”
声音虽小,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贺倾青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予恩,你大姐初来乍到,我们自然要多照顾些。你也是做妹妹的,要多帮衬姐姐,知道吗?”
赵予恩低头应了一声“是”,可眼底的不甘,却更浓了几分。
接下来几日,我在丞相府中慢慢安顿下来。
青杏和青竹都是伶俐的,一个活泼嘴甜,一个稳重心细,将我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贺倾青每日都会派人来问安,或是送些点心,或是送些衣料,关怀备至。父亲公务繁忙,却也每日抽空来陪我说话,问我可还习惯,问我可有什么需要。
赵府上下,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嫡女,都客气而周到。
可这份周到,落在赵予恩眼里,却成了刺。
头一日,赵予恩派人送来一碗冰镇银耳汤,说是给我解暑。青杏端进来时,我抬眼看了一眼那碗汤,便觉出不对——汤色微浑,碗边沾着些许糖粒,甜得过分了。
我端起尝了一口,果然甜得发腻,甜到几乎盖住了银耳本身的味道。我放下碗,看见窗外不远处,赵予恩正躲在假山后探头探脑,满脸期待。
我垂下眼无奈一笑,端着那碗汤慢悠悠地喝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妹妹送的汤很好喝,”我冲她笑了笑,“就是太甜了些,下次少放点糖。”
赵予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日,我正在屋中换衣裳,忽然听见外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我透过屏风缝隙看去,只见赵予恩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在妆奁前翻翻找找,最后拿起那支白玉兰花簪,就要往袖子里塞。
我披上外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赵予恩一抬头,见我站在面前,吓得差点把簪子扔了,脸涨得通红:“大、大姐,我……我就是看看……”
我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我伸手从她手中取过那支簪子,在她紧张的目光中,轻轻插回了妆奁。
“一个簪子而已,”我淡淡道,“喜欢就拿去吧。”
赵予恩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不过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便是。偷偷摸摸的,传出去不好听。”赵予恩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第三日,赵予恩换了新花样。
那日午后,青竹端来一碗莲子羹,说是厨房新做的。我正要喝,忽然瞥见碗沿有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端起碗,凑近闻了闻。莲子羹的香气掩盖了许多,可我自幼跟着师傅习武,对气息格外敏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是巴豆。
我正要放下碗,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碗接了过去。
赵以澈不知何时进了屋,面色沉静,将那碗莲子羹端起来看了看,然后一口饮尽。
“二弟!”我吃了一惊。
他放下碗,对我微微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我连忙跟出去,却见他径直去了赵予恩的院子。
赵予恩正在院中当着秋千,见赵以澈进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他脸上的怒意,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二哥,你怎么来了?”
赵以澈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赵予恩被他看得发毛,小声道:“二哥,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莲子羹里的巴豆,是你放的。”赵以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予恩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厨房的刘婆子亲眼看见你往碗里撒东西。”赵以澈依旧平静,“你若不承认,可以叫她来对质。”
赵予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以澈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失望:“予恩,大姐刚来,你心中不快,使些小性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巴豆这种东西,吃多了伤身,你真要让大姐躺在床上起不来,才高兴吗?”
赵予恩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是我妹妹,她也是我姐姐。”赵以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分量,“你若再敢动这些歪心思,不必父亲母亲出手,我亲自罚你。”
说完,他转身便走,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赵予恩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哼,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赵予恩抬头看见我,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羞恼。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跑进了屋。
我站在院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当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这些小打小闹,我看在眼里,却并不放在心上。她那些小心思,不过是孩子争宠的把戏罢了。
直到那日清晨。
我正在院中侍弄花草——从江南带来的种子,栀子花、茉莉、白兰,我让人在院墙边开了一小块地,细细种下。青杏在一旁帮忙,青竹则端着茶点在一旁候着。
院墙外,传来两个丫鬟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听说没有?夫人的听竹院,可漂亮了,听说那窗纱是江南运来的,院子里还有小池塘养锦鲤呢!”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大小姐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栀子花、茉莉花,过些日子开了,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可比三小姐的院子好看多了。”
“嘘,小声点,别让三小姐听见……”
声音渐渐远去。
我皱了皱眉,看向青杏:“府里下人,常这般议论主子吗?”
青杏吐吐舌头,小声说:“大小姐别往心里去,那些婆子丫鬟,就是嘴碎。三小姐那边……确实有点不高兴,不过您别担心,夫人会处理的。”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暗暗留了神。
果然,第二日便出了事。
那日清晨,我正在屋中翻阅母亲的药典草稿,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青杏的哭喊声。
我冲出屋去,只见一条大黄狗正追着青杏满院跑,院中那些刚种下的花草,被踩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飞,栀子花的幼苗被连根拔起,断枝残叶散落一地。
青竹正抄起一根竹竿,试图赶走那条狗,可那狗凶得很,龇牙咧嘴,根本不惧。
我足尖一点,身形如风般掠出,一掌拍在那狗身上。那狗哀嚎一声,翻滚出去,爬起来便要再扑。我目光一冷,周身气势陡然凌厉,那狗仿佛感受到了危险,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逃出了院子。
“大小姐!”青杏扑过来,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我拍拍她的肩,“没事了没事了!”,目光落在满院狼藉上,心中一片清明。
“这条狗,绝不是自己跑进来的。”
“大小姐,这……”青竹脸色难看,“这狗是门房老李头养的,平时拴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咱们院里来?”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拾起一截断掉的栀子花苗,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花苗,是我从江南带来的。师傅和我最喜欢栀子花,小时候院子里种满了,花开时节,满院飘香。我本想在这里种出一片栀子,仿佛这样,便能离曾经近一些。
可如今,都毁了。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赵予恩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见这边有动静……”
她跑进院子,看见满地的狼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她身后,周珩紧紧跟着,看见院中的情形,脸色微微一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予恩的声音有些虚,“怎么会有狗跑进来?”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放的……”
周珩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门房那边……”
“闭嘴!”赵予恩瞪了他一眼,“你又想教训我是不是?”
周珩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正僵持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倾青带着人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父亲。
“浅安!你没事吧?”贺倾青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眼中满是担忧。
我摇摇头:“夫人放心,我没事。只是这些花草……”
贺倾青的目光落在满院狼藉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转向赵予恩,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予恩,你过来。”
赵予恩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
“这狗,是你放的?”
赵予恩低下头,不说话。
贺倾青的眸光更沉了几分:“我再问你一遍,是,还是不是?”
赵予恩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你——”贺倾青气得手都在发抖,“赵予恩,你可知错?”
赵予恩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大姐一来,你们都围着她转?父亲天天去看她,母亲给她送那么多好东西,连下人都说她的院子比我好!我……我就是想给她点教训……”
“胡闹!”父亲沉声开口,脸色铁青,“你大姐初来乍到,我们多照顾些有何不对?你身为妹妹,不但不帮衬,反而使这种下作手段,我赵家何时教出你这种女儿?”
赵予恩被父亲的气势吓得一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周珩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老爷,夫人,是周珩失职。三小姐顽劣,是我没有及时阻止,甘愿领罚。”
赵予恩愣住了,转头看向周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周珩,你……你干嘛?又不是你放的……”
周珩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周珩职责所在,未能阻止三小姐犯错,理应受罚。”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沉声道:“既如此,便去领二十板子,罚俸三月。”
“是。”周珩叩首,起身便要往外走。
赵予恩忽然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行!你不能去!是我犯的错,凭什么罚你?”
周珩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姑娘别闹。”
“我没闹!”赵予恩死死拽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父亲,是我放的狗,要罚就罚我,别罚周珩!”
贺倾青看着她,目光中既有心疼,也有失望:“予恩,周珩是你的护卫,你犯错,他未能阻止,本就该一同受罚。你若真为他好,往后便少做些任性的事。”
赵予恩咬着嘴唇,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半晌,我上前一步,轻声道:“父亲,夫人,可否听我一言?”
父亲看向我,目光柔和了几分:“浅安,你说。”
我缓缓道:“今日之事,予恩妹妹确实有错。但那条狗并未伤到我,只是毁了些花草。花草毁了可以再种,若因为这件事让周珩受罚,反倒让妹妹心中更不好受。我初来乍到,不想因为此事让府中生隙,还请父亲夫人从轻发落。”
父亲和贺倾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欣慰。
“浅安,你当真不怪予恩?”贺倾青问。
我摇摇头:“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往后慢慢教便是。”
赵予恩抬起泪眼,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父亲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周珩的板子便免了,罚俸照旧。予恩禁足三日,抄写《女诫》十遍,好好反省。”
赵予恩抽抽噎噎地应了。
父亲母亲简单交代两句话后就也离开了,我的院子也终于是恢复了宁静,只是……我无奈转头看了看。
“就是乱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