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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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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如同江南河畔缓缓流淌的春水,悄无声息便从指缝间滑走。
我坐在窗前,指尖抚过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窗外是我生活了十余年的江南小院,青砖黛瓦,流水潺潺,每一处草木,每一方石桌,都刻着我与师傅相依为命的痕迹。这三日里,我未曾再提离开二字,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师傅李万宁身边,晨起练剑,午后烹茶,将江南的风、江南的水、江南的温柔,尽数藏进眼底心底,当作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临行前一日,我特意换上了常穿的素色劲装,提着佩剑走到师傅面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师傅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眉峰微蹙,眼神锐利如昔,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训斥:“磨磨蹭蹭做什么?去了京城便是丞相府的大小姐,不是跟着我在江南做野惯了的丫头,规矩礼数半点不能错,若是丢了人,可别说是我李万宁教出来的。”
我垂着眼,听着她刀子般的话语,心里却暖得发烫。我太清楚师傅了,从来都是嘴硬心软,嘴上骂得越凶,心里便越是不舍。
我将佩剑双手奉上,声音轻缓:“师傅,弟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此剑伴我多年,还请师傅……”
话未说完,师傅便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剑,指尖利落抚过剑柄,将我系了多年的旧剑穗一把扯下,丢在一旁。我愣了愣,便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剑穗,是用月白色与烟青色丝线编织而成,穗尾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仔细看去玉环内部似乎还刻着一个“安”字,质地温润,雕工精巧,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许久。
她动作利落地将新剑穗系在剑柄上,指尖微微顿了顿,才冷声开口:“旧的晦气,换个新的,到了京城,护好自己,别动不动就拔剑动手,丞相府的规矩,比江南的河湾还多。”
我望着那枚素雅的剑穗,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师傅从不擅表达温情,却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了这一枚小小的剑穗里。
“多谢师傅。”我郑重开口,将剑紧紧握在手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丞相府派来接人的马车便已停在了院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比那日的墨色显得温和许多,见我和师傅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迎上前来。
“浅安,为父准备了不少江南地带的特色小吃,路上你就坐在马车里慢慢吃。”父亲指向身后的马车,“你看,这一车都是江南的特产,还有万宁交代的那些……”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里站着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修剪的整整齐齐,正低着头悠闲的吃草。
“那是我的马,从小养大的,名叫‘踏雪’。”
父亲愣了愣,看向我:“浅安,你不坐马车?”
我摇摇头:“爹,我会骑马,踏雪跟我惯了,我想骑着它去京城。
“这……”父亲眉头微蹙,有些犹豫,“浅安,路途遥远,骑马颠簸辛苦,坐马车去吧,为父已让人安排妥当。”
“父亲,女儿习惯了骑马,不辛苦。”我轻声回应,指尖抚过白马柔顺的鬃毛。
一旁的师傅本就送我到门口,闻言当即冷哼一声,斜睨着父亲:“孩子喜欢骑马便让她骑,总比闷在那葫芦似的马车里强,赵丞相管着朝堂大事,连孩子骑什么代步都要管?”
“万宁,浅安身子娇弱,骑马一路奔波,我怕她吃不消。”父亲语气无奈,带着几分迁就。
“娇弱?”师傅嗤笑一声,“我李万宁教出来的徒弟,能骑马能舞剑,比京城那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结实百倍,赵丞相倒是多虑了。”
两人就这般站在门口,为了我骑马还是坐马车一事,低声争执起来。一个是牵挂女儿的父亲,一个是心疼徒弟的师傅,皆是为了我好,我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略带孩子气的争执,心里又暖又无奈,只能默默垂手站着,不发一言,任由他们拌嘴。
最终还是父亲败下阵来,无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依她便是,路上让护卫多照看着些。”
师傅这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去,江南的山水在晨光中愈发清晰。
我知道,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我转身走到师傅面前,望着她依旧冷淡的眉眼,心中千般不舍,终究化作了行动。我如同小时候受了委屈那般,抛开所有礼数,快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师傅的腰,将脸埋在她略显粗糙的衣襟上。
师傅的身子瞬间僵住,抬手似乎想推开我,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我的背上,动作僵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出息。”师傅拍了拍我的背,语气依旧强硬,却少了几分冷硬,“到了京城,站稳脚跟,别让人欺负了,若是受了委屈,记得,你还有师傅在。”
片刻后,我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郑重地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我走了。您多保重。”
师傅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我站起身,转身走到踏雪身边,足尖一点,飞身上马。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勒紧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江南的小院,望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师傅,转身策马,跟着丞相府的车队,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越往北走,风光便越发不同。
江南的山水是婉约的,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处处透着温柔。而北方的山川则是雄浑的,山势巍峨,原野辽阔,连天空都显得格外高远。我骑着踏雪,一路看着风光变换,心中既新奇又感慨。
第十日的黄昏,我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座巍峨的城楼上,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辉煌的光。城楼高耸,城墙绵延,一眼望不到边际,比我想象中更加雄伟壮丽。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勒住踏雪,怔怔地看着那座城。
“这就是京城吗?是我母亲曾来过的地方?是我父亲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父亲策马来到我身边,轻声说:“浅安,那就是京城了。”
城门处有禁军值守,见是丞相府的马车,连忙放行。我骑着踏雪,跟在父亲身后,缓缓步入城中。
一进城,我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青石路面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琳琅满目。有卖绸缎的,有卖脂粉的,有卖字画的,有卖吃食的,伙计们站在门口高声招揽顾客,声音此起彼伏。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乘轿的贵人,有骑马的少年,有嬉戏的孩童,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
江南的小镇是宁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街上永远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影。而这里,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每一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我忍不住放慢了速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我身边经过,竹签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几个孩童追着一个卖风车的老人跑过,笑声清脆如银铃。远处传来阵阵香气,是路边摊贩在烤羊肉串,烟雾袅袅,香气扑鼻。
“好热闹啊。”我忍不住低声赞叹。
父亲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笑意:“喜欢吗?以后可以经常出来逛逛。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东市有杂耍,西市有胡姬跳舞,南边还有一条街,全是卖小吃的。”
我点点头,心中对这座陌生的城池,对着份热闹与繁华,生出了几分好奇与喜欢。
行至丞相府门前,我才真正被这座府邸的气派所震撼。朱红大门威严耸立,门上悬挂着烫金的“丞相府”匾额,门前两座石狮子镇守,气度恢宏,处处彰显着当朝丞相的尊贵与威严。
我翻身下马,踏雪被小厮牵走安置。父亲领着我,穿过大门,走进府中。
刚进二门,便见一群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妇人,身着绛紫色襦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面容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走得不快,却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度,让人一看便知是久居高位之人。
这应该就是昭禾公主,我的继母,贺倾青。
父亲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转向我:“浅安,这是你母亲。”
“母亲?”
我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我生母李千盛,而是眼前的昭禾公主。我连忙行礼,不卑不亢:“赵浅安见过夫人。”
贺倾青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我,眼中满是柔和的光:“好孩子,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歇息,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江南点心,还有热茶,先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温柔体贴,没有半点疏离或客套,仿佛我真的就是她期盼已久的女儿。我抬眸看着她,她的目光真诚而温暖,没有一丝虚伪的痕迹。
我心中微微一松,轻声道谢。
贺倾青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稳而深邃。
另一个是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杏眼桃腮,生得极是明艳,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戒备。
父亲指着那冷峻男子,对我说:“这是你二弟,赵以澈,现任禁军统领,负责京城戍卫。”
又指着那明艳少女:“这是你三妹,赵予恩。”
赵以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低沉:“见过大姐。”
我连忙还礼:“二弟客气。”
他点点头,便退后一步,不再言语,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
赵予恩则走上前来,歪着头看着我,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姐好!我叫赵予恩,今年十八岁,以后你叫我予恩就好啦!”
她的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可我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小小的不安,又像是隐隐的嫉妒。
我没有戳破,只是微笑着点头:“予恩妹妹好。”
赵予恩眼珠一转,忽然拉过身后一个人:“对了大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贴身护卫,叫周珩。他从小跟着我长大,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他被赵予恩拉出来,似乎有些局促,连忙拱手行礼:“周珩见过大小姐。”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目光垂着,不敢看我。
我正要说话,赵予恩又抢着开口:“周珩他可好了,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绝不往西,总而言之,他对我最好了,我也最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周珩的耳尖微微红了,低声说:“姑娘慎言。”
赵予恩眨眨眼,凑近他:“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呀!”
周珩别过脸,目光不再放在她身上,只低低“嗯”了一声。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两人,倒是有趣。”
贺倾青在一旁笑道:“好了予恩,别闹你周珩哥哥了。浅安刚来,一路辛苦,先让她歇息吧。”
她转向我,温柔地说:“浅安,我让人在府里给你收拾了一处院子,叫‘听竹院’,清静雅致,你随我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尽管告诉我,我让人改。”
我点头道谢,随她向内院走去。
路过赵予恩身边时,我听见她小声对周珩说:“周珩,你觉得大姐怎么样?”
周珩低声回答:“……姑娘别问了。”
予恩拉住他的衣袖拽了拽,“哎呀你说嘛说嘛!我又不会说出去。”
“……职责所在,不敢妄议。”
我忍着笑,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听竹院果然清静雅致,与府中其他地方的富贵气息截然不同。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用心,青石小径,几丛翠竹,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盆小小的兰花。
最让我惊喜的是,窗纱是淡淡的青色,正是江南最常用的那种。
贺倾青站在我身边,轻声说:“我听说你从小在江南长大,怕你不习惯京城的气候,便让人照着江南的样式布置了这院子。窗纱是从江南运来的,那几丛竹子也是特意移栽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我转身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明明可以不用这般费心,却还是做了。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做给人看,只是单纯地想让我这个初来乍到的继女,能在这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多谢夫人。”我真诚地说,“我很喜欢。”
贺倾青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手:“喜欢就好。你先歇息,晚些时候我让人来叫你用饭。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不必客气。”
她走后,我独自站在院中,看着那几丛翠竹,心中思绪万千。
这里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更加温暖。继母温柔体贴,弟妹各有性情,虽然初来乍到,却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疏离与排挤。
只是赵予恩眼底那淡淡的戒备,让我隐隐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毫无芥蒂地接受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姐。
“但那又如何呢?”
我走进屋中,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只檀木匣子。母亲的遗物,那半块玉珏,那叠书信,那本药典草稿,都好好地收在里面。
我将匣子放进衣柜最深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稳妥,这才松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天际,暮色四合。
京城的夜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