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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拉开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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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已是宾客满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我由青杏陪着,步入正院。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有探究。
那些目光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试图将我罩住。
我没有躲避,微微抬首,从容向前走去。
蜜合色的裙摆在脚下轻轻拂过,舌红色的广袖随着步伐微微摇曳,鬓边的流苏轻晃,映着日光,熠熠生辉。我的目光平视前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仿佛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院中中有一瞬的寂静。
大皇子贺知谦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抬头看见那道身影,话音戛然而止。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个女子从门口走来,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周身那股气韵——既有京城贵女的雍容,又有江南女子的清雅,两相融合,恰到好处,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那位是……”他喃喃道。
身旁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殿下,那位就是赵家嫡女,赵浅安。”
贺知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贺倾青迎上来,挽住我的手,将我引到父亲身边。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丞相府的嫡女,果然名不虚传。”
赵祖清今日穿了簇新的官袍,眉宇间尽是欣慰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低声道:“别紧张,有爹在。”
我点点头,随他走向主位。
贺倾青带着我一一见礼,介绍那些叔伯婶娘、公子小姐。我一一应对,将所有人的脸和名字记在心中。
直到我走到一处席位前,贺倾青正要开口介绍,我却愣住了。
席上坐着的那个人,正冲我笑。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七殿下,这位便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贺倾青笑着介绍。
七殿下!贺晏清!
那个在花园里问我是不是丫鬟的少年,竟然是七皇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得意,仿佛在说:看,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赵姑娘,”他起身,煞有介事地拱手行礼,“久仰大名。”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礼,声音平静:“七殿下客气。”
他直起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说过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七殿下说得对,确实是‘久仰大名’。”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我在回敬他那句“你是丫鬟吗”,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笑声太过张扬,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我面不改色地走开了。
宴席正式开始后,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坐在女眷席中,听着一众夫人小姐寒暄客套,面上微笑应和,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直到旁边两位夫人的窃窃私语,飘进了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从江南回来的嫡女,她的生母……”一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就是那个李千盛?”另一位夫人接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去疫区救人,可谁知道呢?我听说啊,她是跟一个后生跑的。”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娘家有个亲戚,当年就在江南做买卖,亲眼看见她跟一个年轻男子走得极近。后来赵丞相高中状元回来找她,人早就不见了。要我说啊,什么治病救人,不过是借口罢了。”
“啧啧啧,那赵家这位嫡女……”
“自己母亲是这种不要脸的人,她竟然还敢回来担着嫡女的名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
我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沸腾了。
她们说的是我的母亲。
那个在信里温柔唤我“吾儿浅安”的女人,那个为了救百姓孤身走进疫区的女人,那个到死都在惦念父亲的女人。
在她们嘴里,成了与人私奔的□□。
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在我身边的赵予恩吓了一跳,小声问:“姐姐?”
赵予恩或许也是担心我吧,竟想跟着我一同站起来,但还未等她有动作就抢先被他身后的周珩按住。
“别动!大小姐不会有事。”
我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向那两位夫人。
她们见我过来,脸色微变,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我拦住了。
“方才二位夫人说的话,我听得不太真切。”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能否再说一遍?”
那两位夫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讪笑道:“赵大小姐,我们……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闲聊,闲聊……”
“闲聊?”我看着她,目光没有半分退让,“我分明听到,二位在议论我的生母。说什么她与人私奔,说什么我身世不明。”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我。
“二位夫人,敢问你们可曾见过我的母亲?”我一步步走近,“可曾与她说过话?可曾亲眼看见她与人私奔?”
那夫人脸色涨红,支吾道:“这……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听……”
她答不上来。
我冷笑一声:“我母亲李千盛,二十年前为救百姓,孤身深入疫区,以身试药,最终下落不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你们轻飘飘一句‘听人说的’,就能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赵浅安,是她的女儿。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不欠任何人,更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嚼舌根!”
满座寂静。
那两位夫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但不知为何眼底有一丝喜悦,仿佛我起身与她们理论和她们的心意。
就在我疑惑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说得好。”
我转头看去,一个女子从席间站起,缓步走来。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青碧色披帛,发髻挽得简洁,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丽绝俗,眉如远山,目若寒星,整个人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可她的眼睛,在看向我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谢小姐……”那两位夫人见到她,脸色更难看了。
谢小姐。
我心中一动。
谢之蘅。太医院正院谢蕴的孙女。赵以澈的心上人。
那个让沉默寡言的二弟每次提起都会眼神微闪的女子。
她走到我身边,先是淡淡扫了那两位夫人一眼,然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李千盛夫人的事,太医院有记载。二十年前疫病爆发,她主动献出家传药方,并亲赴疫区采集药材。当时不少王公大臣曾亲口嘉奖,称她‘医者仁心,女中楷模’。”
她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两位夫人脸上转了一圈:“二位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太医院查阅档案。至于那些道听途说的闲话……”她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劝二位还是少说为妙。诽谤已故之人,可不是什么积德的事。”
那两位夫人慌忙起身,连声道:“谢小姐说的是,是我们失言了,失言了……”
说着便匆匆退下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各自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转身看向谢之蘅,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谢小姐仗义执言。”
她扶住我的手臂,轻轻摇头:“不必客气。李大夫的事,我从小听祖父提起,句句属实。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无知之人以讹传讹罢了。”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碾药、施针留下的痕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坦然。
“你很像你母亲。”她忽然说。
我微微一怔:“你见过我母亲?”
“没有。”谢之蘅摇头,“但我祖父见过。他说李夫人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面上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看着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你方才替她说话的样子,和祖父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京城,在这个满是打量和审视的归家宴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理解”的滋味。
“谢小姐,”我忍不住问,“那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谢之蘅微微蹙眉,沉吟片刻,低声道:“不知道小姐明日可有空到寒舍一叙?”
我瞬间明白,她是想带我去见她的祖父,而且现在宴会还在继续,确实不方便多言。
我微笑点点头:“那……打扰了。”
她见我应下,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生出了几分好感。
赵以澈的眼光,果然不错。
心里这么想着,下意识就往二弟的方向看去,果然他的眼睛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目之所及皆是她。
我重新落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思却已经飞走。
母亲被污蔑,这件事情,我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凭什么嚼了二十年的舌根?凭什么让母亲在死后还要背负这样的骂名?
我必须去查清楚。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间,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男宾席。
七皇子贺晏清正端坐在席上,与身边的玄甲低声说着什么。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他忽然抬头,与我目光相接,又露出那个痞里痞气的笑。
我移开目光。
这人,暂时与我无关。
我在意的,是我母亲。
是那些流言。
是她被玷污的清白。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
我回到听竹院,换了身轻便的衣裳。
那是一件墨色的劲装,袖口束紧,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佩剑也不离身,显得身形更加利落。。
青杏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大小姐,您要出门?”
“嗯。”我头也没抬,“去趟南城。”
“南城?”青杏脸色一变,“那可乱得很!那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您一个人去不安全,我找二公子安排几个护卫……”
“不用。”我打断她,“人多了反而扎眼。我就去看看,不惹事。”
虽然谣言的源头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南城是全京城最混乱的地方,我若是想要去打听这一类不光彩的消息,那里一定最适合。
我推开院门,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灯火也越昏暗。
繁华的京城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小路和破败的屋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夹杂着劣质脂粉香和酒气。
此时夜早已深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家挂着“听雨轩”招牌的茶楼依旧亮着灯。
但那灯光昏黄,像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窥视着过往的行人。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茶楼的后巷。
后巷堆满了杂物,臭气熏天。我皱了皱眉,脚尖一点,身形如燕,轻巧地跃上了墙头。
墙内是一个小院,种着几棵枯树。
我屏住呼吸,贴在墙根下,侧耳倾听。
茶楼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还有掷骰子的声音。
“听说了吗?赵丞相那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回来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回来了又怎样?还不是个野丫头。”另一个声音嗤笑,“她那个娘,当年不就是个破鞋吗?跟野男人跑了,还有脸说是去治病。”
“就是就是!那赵丞相也是个傻子,居然还把这种人接回来。”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这些人的嘴,真脏。
但他们的话,也要我明白赵祖清在这样的谣言下还敢把我接回来,也是顶了不小压力。甚至那场归家宴也是想为我撑腰,好在京城立足吧。
我翻身下去,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要查清楚,这一切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听雨轩对面的酒肆二楼。
贺晏清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目光却穿过熙攘的街道,死死盯着那条阴暗的青柳巷。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那一抹深沉的寒意。
“殿下,赵姑娘走了。”玄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嗯。”贺晏清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这京城里的水浑得很,她一个在江南长大的娇小姐,怕是还没学会游泳,就要被淹死了。”
他看着那个瘦削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算了,明天去会会她。”
“殿下,您要亲自去?”玄甲一惊。
“为何不去?”贺晏清摇着折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痞笑,“这出戏才刚刚开场,若是少了本皇子这个看客,岂不是太无趣了?”
他顿了顿,脚步微停,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我倒要看看,这只刚从江南飞来的小野猫,有没有本事咬断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
“可殿下,我们的目标不是药典吗?我们这样会不会又些多余?”
“多余?”贺晏清哼笑一声,轻轻放下酒杯。
“她可是赵丞相的女儿还是手握关键药典的人。你说,我要是取得她的信任,是不是大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