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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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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南到京城,走了整整十日。
越往北,风光越不同。江南的山水是婉约的,小桥流水,烟雨朦胧,连风都是软糯的。北方的山川则是雄浑的,山势巍峨如铁,原野辽阔苍茫,风卷着黄沙,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我骑着踏雪,一路看着风光变换,心中既新奇又忐忑。
赵祖清几次劝我坐马车,说这一路风尘仆仆,骑马辛苦,我都摇头拒绝了。马车虽然舒适,却像个移动的牢笼。骑马吹风,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江南小镇自由自在、挽弓射雕的赵浅安,而不是那个即将被卷入宅门深似海的丞相嫡女。
第十日黄昏,我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金色的余晖泼洒在巍峨的城楼上,整座城池像被镀了一层厚重的金。城墙绵延,如巨龙盘卧,望不到边际。城门处车水马龙,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欲望的漩涡。
我勒住踏雪,怔怔地看着那座城。
这就是京城。母亲曾经生活过、最后却绝望离开的地方;是父亲生活了二十年、权倾朝野的地方;也是我从未踏足,却注定要纠缠一生的地方。
赵祖清策马来到我身边,看着我的侧脸,轻声说:“浅安,这就是京城了。从今往后,也是你的家。”
家?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字,舌尖尝到了一丝苦涩。
江南小院有师父,有满院的药香,有那只爱打盹的老猫,那才叫家。这里,不过是用来安置我的一间华丽的客栈罢了。
进城时,守城的禁军见是丞相府的车队,连忙恭敬放行。
一进门,我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五六辆马车并行,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琳琅满目,在风中招展。卖绸缎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卖吃食的,伙计们站在门口高声揽客,声音洪亮。
我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
江南的小镇是宁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便是漆黑一片。而这里,仿佛永远不会停歇,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躁动不安的脂粉香和铜臭味。
丞相府位于京城最显赫的地段,比我想象中更加气派。朱红大门威严耸立,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烫金的“丞相府”匾额高悬,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逼人的贵气。两座石狮子镇守两侧,怒目圆睁,气度恢宏。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父亲领着我穿过大门,走进府中。
刚进二门,一群人便迎了上来。
为首的妇人,身着绛紫色襦裙,发髻高挽,簪着赤金步摇,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她面容端庄秀丽,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应该就是昭禾公主,我的继母,贺倾青。
“浅安。”她快步上前,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自然地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眼中满是柔和的光,甚至带着一丝心疼,“一路辛苦了吧?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进屋歇息,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江南点心。”
她的声音温柔体贴,没有半点疏离,仿佛我们不是初次见面的继母女,而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微微一怔,随即压下眼底的防备,垂眸行礼:“赵浅安见过夫人。”
“好孩子,不必多礼。”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温热,“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不用拘束。”
她转身,向我介绍身后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五官像是刀刻一般深邃。他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
赵祖清介绍道:“这是你二弟,赵以澈,现任禁军统领。”
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声音低沉:“见过大姐。”
“二弟客气。”我还礼。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我的实力,随后便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身后又走出一个明艳少女,杏眼桃腮,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头,显得娇俏可爱。她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目光在我那身劲装上转了一圈,有好奇,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这是你三妹,赵予恩。”赵祖清说。
赵予恩走上前,歪头看着我,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大姐好!我叫赵予恩,以后你叫我予恩就好啦!”
她的声音清脆,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我没有忽略。那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特有的敌意。
“予恩妹妹好。”我微笑着点头,神色淡然。
她又拉过身后一个人:“对了大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贴身护卫,叫周珩。他从小跟着我长大,可厉害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藏青色劲装,面容清俊,眼神锐利。他连忙拱手:“周珩见过大小姐。”
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那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赵予恩凑近他,笑嘻嘻地说:“周珩他可好了,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绝不往西!。
周珩耳尖微红,却依旧板着脸:“姑娘慎言。”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微微一笑。这府里的关系,倒是一目了然。
贺倾青笑着拉我往里走:“好了予恩,别闹了。浅安刚来,先让她歇息。”
她领着我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院子。
院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听竹院。
院不大,但胜在清幽。青石小径蜿蜒,几丛翠竹郁郁葱葱,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角落里一个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窗纱是淡淡的青色,正是江南最常用的那种。
“我听说你从小在江南长大,怕你不习惯,便让人照着江南的样式布置了。”贺倾青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看看可还喜欢?”
我转身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昭禾公主,确实是个聪明且温柔的女人。
“多谢夫人,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先歇息,晚些我让人来叫你用饭。”
她走后,我独自站在院中,看着那几丛翠竹,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比我想象中温暖。
可赵予恩眼底那淡淡的戒备,让我隐隐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毫无芥蒂地接受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姐。在这个家里,我是入侵者,是变数。
但那又如何呢?
我走进屋,将母亲留下的檀木匣子放进衣柜最深处,上了锁。
窗外,暮色四合。京城的夜,比江南要亮堂得多,远处的灯火通明,映照着这座不夜城。
我在丞相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贺倾青待我极好,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江南的点心;赵以澈沉默寡言,见面只点头,但从不为难我;赵予恩起初总是躲着我,后来见我不搭理她,又忍不住凑过来,嘴里说着别扭的话,眼里却藏不住好奇。
只是她偶尔会问周珩:“周珩,你说大姐回来,爹是不是就不疼我了?”
周珩总是回答:“姑娘多虑了。”
可她哪里是问周珩,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有些东西,时间会给出答案。在这个家里,不是我不争,而是因为我本就看不上这些,等一切都尘埃落地我还是要会江南找师父的。
但很快,归家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府中。
赵祖清说,要正式将我介绍给京城各府,办一场盛大的归家宴。
“也是,丞相嫡女归来总是要见见世面的。”
我点头应允,心中却难免有些紧张。
贺倾青忙着张罗宴席、发帖子。赵以澈依旧冷着脸,只是在听到“谢家”二字时,眼神微微闪了闪。
赵予恩被禁足了——起因是她故意在放一只流浪狗到我院子里捣乱,被我当场识破是她干的好事。父亲大怒,罚她半月不得出院子。
她气呼呼地瞪我:“都怪你!”
我没理她,转身就走。
禁足期满后,她倒是消停了几日,可没过多久便故态复萌。只是这回,她的“使坏”多了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那日我去花园散步,她故意站在路中央,背对着我,嘴里还哼了一声。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
她等了一会儿,又追上来扯我的袖子:“喂,你……你怎么不理我?”
“你不是不想理我吗?”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噎住,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才没有!我是想……想问你,江南有没有好吃的?”
我忍不住笑了:“有,有很多。”
她也跟着笑起来,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连忙板起脸,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看着她这幅样子想笑又不愿意笑的样子,我忍不住补充道:“有机会带你去尝尝。”
周珩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
这般打打闹闹,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归家宴前一日,贺倾青让人送来新做的衣裳首饰,又亲自教了我京城的礼仪规矩。
“明日各府夫人小姐都会来,还有几位皇子。”她柔声说,“你也不用太紧张,有我和你父亲在。”
皇子?
当今陛下只有三位皇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还是小心点为好。
但我从未想过,第二天在花园里,我会以那种方式,与其中一位皇子第一次见面。
那日归家宴,宾客盈门。
初春的京城还带着料峭寒意,但园中的桃花已零星开了几朵,粉白相间,缀在枝头。
我不想太早去应酬那些虚与委蛇的贵妇,便绕道去花园透气。找了处偏僻角落坐下,大黄摇着尾巴趴在我脚边,吐着舌头晒太阳。
大黄就是前两天赵予恩送来捣乱的那一只,我看它可怜又觉得有只狗做伴也不错,就把它留下了。
我闭着眼假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这狗倒是会享福,找了个这么好的地方睡觉。”
声音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含着笑意。
我睁开眼,一个少年斜倚在一株桃树下,身姿挺拔。他穿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绛红色薄氅,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系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初春的阳光透过桃树枝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得像三月春风。
“你是丞相府的丫鬟?”他问,语气随意得很,仿佛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蜜合色襦裙,绛红色广袖长衫,鬓边还簪着赤金步摇。
“丫鬟?”
我挑眉看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上下打量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道歉,反而笑道:“哦,认错了。那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不去前厅前面凑热闹?
大黄忽然抬头冲他叫了两声,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他也不怕,蹲下身伸手:“过来,让我摸摸。”
大黄竟然真的摇着尾巴凑了过去,还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掌心。
我有些无语。这狗,当真是没心没肺,平日里防贼似的防着下人,见了个陌生人就这么没骨气。
“你倒是自来熟。”我忍不住说。
他抬头看我,眼含笑意:“你是在说我,还是说这狗?”
“都说。”
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狗毛,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是赵家那个刚从江南回来的嫡女吧?”
我没有否认。
他点点头,自顾自说:“难怪。江南的女子,果然与京城不同。”
“哪里不同?”
他想了想,认真道:“京城贵女看人,眼里总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估算你的价值,算计你的家世。你看人,眼里很干净。”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不过这干净是好是坏,可就说不准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他明明笑得明朗,言语随意,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不得不琢磨。
“那你呢?”我问,“你看人时,眼里带着什么?”
他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比之前更张扬:“我啊,我看人只看顺不顺眼。顺眼的,多说几句;不顺眼的,懒得搭理。”
我轻笑,忍不住问他:“那我算顺眼的,还是不顺眼的?”
他歪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促狭:“现在还不好说,得再看看。”
我被他的无赖逗笑了。
远处传来青杏和青竹的呼喊声。
青杏和青竹是贺倾青给我安排的两个侍从,都是机敏能干的,符合我的心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的草屑。
“你叫什么名字?”我忽然问他。
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叫什么不重要,反正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就这么肯定我们的缘分,会再见?”
“当然”
青杏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我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冲我挥了挥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身后,桃树下。
玄甲从暗处走出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树影里:“殿下,那位就是赵家嫡女?”
贺晏清不再斜靠桃树,目光依旧望着赵浅安离去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是她。”
“殿下特意在这儿等着,就是为了见她一面?”
“不然呢?”贺晏清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她可是我找到药典的关键,总得先看看人。”
“那……殿下看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想起方才那女子被他逗弄时,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眼神变得幽深。
“查她所有底细。”他对玄甲说,声音没有半分刚才的轻佻,冷得像冰,“她在江南的经历,她师父的背景,她每一天的行踪,我都要知道。”
“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她喜欢吃什么,也查。”
玄甲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说过,摇着折扇向花园外走去。
玄甲心中暗暗嘀咕:殿下这是看上人了,还是看上药典了?
贺晏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别瞎想。药典要拿,人嘛……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三个字时,语气有些奇怪,像是连自己都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