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往事重启 ...
-
江南的晨雾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墨,湿漉漉地压在青瓦白墙上。
我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上,指尖扣着一枚桃木箭。我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十步之外的目标。
“崩——”
弓弦震颤,桃木箭带着破空的锐啸疾射而出。
十步外,正在擦拭长剑的李万宁头也没回,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两根手指便精准地夹住了那枚箭簇。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箭杆的刹那,李万宁的眉头猛地一皱。
她的动作停滞了半瞬,那半瞬的凝滞,对于一个顶尖高手而言,足以致命。桃木箭虽然被夹住,却没能完全卸去力道,擦着她的袖口飞过,最终“笃”的一声,钉在了她身后的廊柱上,入木三分。
我瞳孔微缩。
“师父居然……错了。”
李万宁的功夫,在这十里八乡是传说,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一支慢悠悠的桃木箭,她就是闭着眼也能用两根手指搓断。
除非,她的心乱了。
我没有说话,缓缓放下手中的硬木弓,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锦囊。那里装着师父特制的迷药“醉春风”,无色无味,沾肤即倒。
我顺着师父僵硬的视线望去。
院门口那扇常年紧闭的柴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墨色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蟒纹带。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已染霜华,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风尘与疲惫。
但他周身的气度,却与这满是鸡鸣犬吠的乡野小院格格不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即便他极力收敛,依然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男人的目光穿过晨雾,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震惊,有狂喜,有愧疚,更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她……”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长得真像千盛。”
“千盛?”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母亲的名字。一个我从未见过,却被师父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牙切齿又温柔低喃的名字。
李万宁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手中的长剑并未归鞘,剑尖斜指地面。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周身杀气凛然,仿佛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母狮。
“赵祖清。”
李万宁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二十年不见,你这只老狐狸,鼻子倒是挺灵。”
赵祖清。
当朝丞相,帝师,也是当今圣上的驸马。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但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我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藏身于老槐树的阴影中,手中的锦囊已经握紧。
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万宁。”赵祖清无视了李万宁的杀意,他的目光依旧贪婪地落在赵浅安身上,眼眶通红,“我找了你们二十年。我找遍了江南,查遍了所有的户籍卷宗……”
“找我姐姐?”李万宁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赵大人,我姐姐早就死了。你找她做什么?是想给她烧点纸钱,还是想给她上个坟,顺便在你那金碧辉煌的宗祠里给她立个牌位?”
赵祖清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你说什么?千盛她……她死了?”
“死了。”李万宁字字如刀,“为了救那些你治下的百姓,为了你那劳什子朝廷的疫病,她孤身走进疫区,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我站在阴影里,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母亲死了?
那个她想象中温柔婉约、会在灯下为她缝补衣裳的女子,死了?
“不可能……”赵祖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我查过……李家只是搬走了……千盛她答应过等我……”
“等你?”李万宁猛地拔高声音,手中的长剑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你上京赶考,一去数年音信全无。我姐姐怀了你的孩子,顶着全村的流言蜚语,一边行医一边等你。疫病爆发那年,她将刚出生的浅安托付给我,自己去寻药。你倒好,高中状元,转身就娶了公主,成了人人称颂的驸马爷!你还有脸来找她?”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拉过弓,撒过毒粉,却从未被母亲牵过。
我没由来的想笑:“原来,她的父亲不是死了,而是成了别人的丈夫。”
“哐当。”
我手中的桃木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打破了院中剑拔弩张的僵局。
李万宁和赵祖清同时转头看向我。
李万宁眼中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浅安,你……”
赵祖清的目光落在赵浅安身上,一瞬不瞬。他看着那张酷似亡妻的脸,看着那双倔强又冰冷的眼睛,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呼唤:“浅安……是为父……”
“别叫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珠子落地。
我慢慢抬起头,眼神中没有赵祖清期待的孺慕之情,只有审视和冷漠。我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毒粉的锦囊。
“赵丞相。”我不愿意叫他一声父亲。
“你大老远跑到这穷乡僻壤,总不会只是为了来演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吧?”
赵祖清怔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个流落民间的女儿,竟然会有如此犀利的眼神和如此沉稳的心性。
“浅安,为父……”
“说重点。”赵我打断了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锦囊的系带,“否则,我师父的剑,可不长眼睛。”
李万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剑入鞘,退到了赵浅安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也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赵祖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他毕竟是当朝丞相,城府极深。
“北方疫病卷土重来。”赵祖清沉声道,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比二十年前更凶险。太医院束手无策,死伤无数。当年千盛虽然身死,但她留下的手札中提到了‘以毒攻毒’的设想。我需要那本药典草稿,需要她留下的方子,去救北方百万百姓。”
他看着我,目光诚恳:“浅安,那是你母亲未竟的心愿。也是……为父的赎罪。”
我沉默了。
风吹过院角的桃树,落英缤纷。
我转头看向李万宁。
李万宁面色复杂,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浅安,东西在你母亲留给你的匣子里。至于去不去京城,你自己决定。师父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
李万宁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我接过匣子。匣子很沉,带着岁月的凉意。
我当着赵祖清的面,掀开了盖子。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半块残缺的玉珏,还有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药典草稿。
赵浅安没有先看药典,而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显然是母亲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下的。
“吾儿浅安亲启。今日你呱呱坠地,哭声清亮。为母给你取名浅安——时光清浅处,一步一安然。只愿你这一生,无需大富大贵,只愿你在清浅时光里,步步安然……”
赵浅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琐碎的叮咛。母亲说,她要去寻疫病的解法,可能回不来了,让浅安莫要怨她。她说师父李万宁是她的亲妹妹,会替她护她周全。
最后一行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若有一日,你父亲寻来,莫要怨他。他心怀天下,身不由己。你只需记住,你是赵浅安,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读着读着,视线渐渐模糊。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墨花。
赵祖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女儿落泪,心如刀绞。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擦,却被李万宁冰冷的眼神逼退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赵浅安合上信纸,将匣子重新盖好。
她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
“我去。”
她看着赵祖清,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我不是为了认你这个父亲,也不是为了帮你救百姓。”
赵祖清一愣:“那是为了?”
“为了查清楚,当年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赵浅安一字一顿道,“还有,我要拿回属于我母亲的一切。”
赵祖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是愧疚:“浅安,你放心。回了京城,为父定会护你周全,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护我周全?”赵浅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赵丞相,在江南这二十年,我靠手里的剑和腰间的毒活下来的。你的权势,对我来说,未必是护身符,说不定是催命符。”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还有,别称‘为父’。听着刺耳。”
赵祖清脸色一僵,随即苦笑:“好……好。只要你肯跟我回京,怎么叫都行。”
李万宁冷哼一声,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到了京城,站稳脚跟。”李万宁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眼底却藏着深深的不舍,“别动不动就拔剑,京城的水,比你想的要浑。”
“师父,你放心!我可是您李万宁的徒弟,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准备离开,但是忍不住对着李万宁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徒儿走了。”
李万宁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滚吧。若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这小院,永远是你的家。”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赵祖清一眼。
我转身走向马厩,牵出了自己养大的白马“踏雪”。
赵祖清的车队停在村口,浩浩荡荡,惹得村民纷纷侧目。
我翻身上马,将装着母亲遗物的匣子固定在马鞍旁。
但是我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个装着“醉春风”的锦囊。
这是我昨晚连夜配置的加强版,药效更猛,且无色无味。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想在临行前夜,在院子的通风口和饮水处撒上药粉,让师父昏睡过去。我怕师父舍不得我,怕师父阻拦我,更怕师父一时冲动去找赵祖清拼命。
我必须承认,我是个狠心的人,习惯斩断羁绊,独自上路。
但昨晚,当我拿着药粉站在师父房门外时,我听到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那是师父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所以,那包药粉,我最终没有忍心撒出去。
选择了带走。
京城凶险,人心难测。光有武功不够,我得有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底气。这包原本用来对付师父的药,日后说不定会成为我对付敌人的利器。
“浅安,你这是什么?”赵祖清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一些防身用的玩意罢了。”我拍了拍腰间的锦囊,低声自语。
夹了一下马腹,踏雪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在晨光中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出了村庄。
我没有回头。
身后,是二十年安稳清浅的岁月。
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母亲的谜团,是卷土重来的疫病,还有一个她从未谋面、权倾朝野的父亲。
赵祖清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以为他会迎来一个怯懦无知、渴望父爱的女儿,却没想到,迎来了一个充满敌意的孤狼。
“丞相。”身旁的随从低声问道,“小姐她……似乎对您颇有敌意。”
赵祖清看着赵浅安渐渐远去的背影,苦笑道:“敌意?那是轻的。她没当场杀了我,已经是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下去,这一路北上,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姐。她若想杀人,便递刀;她若想查案,便递卷宗。她若想要我的命……”
赵祖清闭了闭眼:“那便让她取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飞向北方。
我伏在踏雪的背上,感受着风在耳边呼啸,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冰凉。
京城,我来了。
不管你是龙潭还是虎穴,我赵浅安,都要闯上一闯。
母亲,你且看着。
这一世,女儿定不负你“浅安”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