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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

  •   上山的路,在一段弯道处忽然堵住了。
      龙灯蜿蜒如赤龙出海,高跷艺人扮作八仙过海,香驾上檀烟袅袅,仪仗卫队甲胄鲜明——四面八方的队伍全挤在一处。路比图纸上窄了整整三尺,人比预计多了一倍不止,所有东西都卡在那段不足十丈的弯道里,进退不得。
      旗仗撞作一团,彩绸缠成死结。几个兵士手忙脚乱地去解,越解越乱,反倒勒得更紧了。高跷歪斜,艺人摇摇欲坠,底下的人惊呼着去扶,却一头撞翻了香案。香灰洒了一地,哭声混着喧哗。禁军的马被挤得嘶鸣,前蹄扬起,险些踩到百姓——百姓尖叫着后退,又撞倒了后面的队伍。
      整条山路像一锅煮沸的粥。
      章文渊骑在马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攥紧缰绳,声音从沉稳渐变成嘶吼,嗓子都劈了:“左队靠左——不,往右!让仪仗先过——等等,香驾先走!快!快分开!”
      他越急,命令越乱。一会让东,一会让西,底下的人听不清、听不及,越发没了章法。兵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听哪一句,手上的动作反而停了。
      “往左!我说往左!”章文渊挥着马鞭指向一侧,几个扛旗的慌忙往左挤,却撞上了正往右挪的高跷队。彩绸“撕拉”一声扯开了口子,一个艺人“哎呦”从高跷上摔下来,底下的人四散躲开,又踩翻了香炉。浓烟滚滚,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章文渊自己的马也跟着躁动,前蹄刨地,他慌忙勒缰,身子一歪,官帽被低垂的树枝刮落,“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捞,缰绳松了,马往前一冲,他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险险没摔下去。好不容易稳住,帽子已经被马蹄踩了一脚,歪歪扭扭沾着泥。他涨红着脸捞起来,想戴戴不正,想扔不敢扔,只好攥在手里。发髻散了,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官服皱巴巴,哪还有半点章家大公子的体面。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吼——喉咙像被火烧过,只挤出嘶哑的气音。底下的锣鼓声、哭喊声、马嘶声把他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他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混乱像脱缰的野马越跑越远,自己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水,什么都抓不住。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眼眶都红了。
      章大乘站在高处,看着儿子的狼狈模样,脸色沉得像锅底。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什么也不能做。这时候下场,只会让场面更难堪,只会让章家的脸丢得更彻底。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带着审视,带着权衡,最后落在了次子章文宣身上。
      那个庶子。
      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意味——有期待,有算计,更有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章文宣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看着兄长的狼狈,看着父亲的权衡,看着百官的嘲笑。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像深冬的潭水,不起波澜。
      他抬眼看了一下父亲。那道审视的目光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只一瞬。
      可章文宣什么都明白了。父亲在想——让他顶罪。先保住嫡子,把庶子推出去。
      章文宣移开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烧得更深了。
      顶罪?不可能。
      他看向人群中的赵予恩。她正皱着眉,目光在混乱的场面里扫来扫去,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淡青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在混乱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章文宣看着她,眼神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变得坚定,变得疯狂。
      看好了。
      他转过身,不等任何人开口,抬步走上前,站到队伍中央。
      “传我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嘈杂,“即刻撤去两侧香客围栏,开辟三条应急通道。仪仗分三队,依次缓行,禁军左右护持,香驾居中。敢乱序者,以惊扰圣驾论处!”
      不是商量。是命令。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禁军将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混乱的场面——没有多问,转身便去执行。
      围栏被撤去,人群分流。仪仗分成三队,在禁军的护持下缓缓移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拥堵彻底消散。仪仗重归整肃,丝竹再响,队伍继续前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章文宣没有急着走。他走到章文渊身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姿态恭顺,语气温柔得像一个心疼兄长的好弟弟。
      “大哥辛苦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先稳住圣驾前的场面,其余疏漏与罪责,回头咱们慢慢细查。”
      章文渊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庶弟——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章文宣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他又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挑衅,带着宣告。
      “大哥,这上山‘即刻通行、不得停留’的规制,”章文宣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太监、近臣、百官都听得一清二楚,“是昨夜您亲自审定、亲自画押的行程总纲。如今阻滞圣驾、惊扰仪仗——莫不是底下人未遵大哥严令,预备疏漏?”
      章文渊的脸色白了。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章文宣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哥哥的眼神却冰冷刺骨。
      ——他记得那一日。
      三天前的夜里,他独坐在书房,手指轻敲桌面。对面站着的是章文渊最信任的书童,那人低着头,额上全是汗。
      “五十两银子,”章文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外加一个外放的官职。你帮我改一个字。”
      书童浑身一颤。
      “行程总纲上,‘三刻钟’改成‘一刻钟’。”章文宣把一封银票和一纸承诺推到桌面上,“印信我会让人重新做一份,你只需要趁他不在,把原件换出来。”
      书童盯着那张银票,喉结上下滚动。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伸手接了过去。
      第二天夜里,章文宣亲手接过那份被篡改过的文书。墨迹的浓淡、纸张的纹路、印信的位置,全都处理得天衣无缝。他把原件丢进火盆,看着火舌吞掉最后一点证据。
      然后他笑了。
      他大哥会在弯道上堵住,会手忙脚乱,会狼狈不堪,会百口莫辩。因为“一刻钟”根本不可能走完那段路——路窄三尺,人多一倍,连神仙都疏通不了。而那上面有大哥亲笔画押,白纸黑字,赖不掉。
      章文宣从回忆里抽身,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光。
      他松开扶着章文渊的手,退后一步。
      “大哥先忙。”他说,转身走了。
      章文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大皇子贺知谦骑在马上,目光从章文渊身上扫过,又落在章文宣的背影上,眼底深沉如渊。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章大乘站在观礼台上,看着次子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仪仗队伍渐渐走远。他原想让庶子为嫡子顶罪——可这庶子的表现,让他意外。那句话,那分寸,那不动声色的反击,像一把软刀子,扎得又准又狠。
      章大乘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一丝不甘,更多的是算计。这个庶子……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废物。不能留他这样下去。得好好管教一下了。
      赵予恩站在人群中,眉头紧皱。她看着章文宣的背影,又看看章文渊苍白的脸,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她想起章文宣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疯狂,有算计,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攥紧衣角,指尖泛白。
      周珩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该走了。”
      她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前走去。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章文宣身上移开。
      她害怕了,她不想成为他的目标。
      山寺的钟声悠远,香烟缭绕,将整座山都笼在了一层薄薄的青雾里。
      从大殿出来,我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心中平静如水。身后是络绎不绝的香客,身前是茫茫远山,我夹在中间,像一片被风吹到这里、不知该往哪边落的叶子。
      “怎么不拜?”
      贺晏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我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不信佛。”我说,“靠菩萨保佑,不如靠自己。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远方。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我的发丝。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偏过头来看我,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那我也不拜了。”他说,“你都不拜,我拜了显得我多没出息。”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山,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朗的轮廓。
      忽然,我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回廊两侧,那里香客们络绎不绝。
      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额头叩得砰砰响;有人捧着签筒摇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举着高香,在殿前排着长队,脸上满是虔诚。几个妇人从我身边走过,手里提着装满供品的篮子,边走边聊。
      “今年可真是热闹,听说城里的庙都挤满了,连家里的供桌都摆不下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一大早就去了城隍庙,说是要给全家求个平安符。”
      “要我说啊,这会儿求什么都赶趟,神仙们都忙着呢。”
      她们说着笑着走远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
      全城的人都在祈福。庙里、家中、街头巷尾,几乎每一户人家都在焚香叩首,求平安、求富贵、求姻缘。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去在意一个偏僻的茅草屋,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独自行走的身影。
      孙明虎说的那个地方——孙家后院,父亲的禁地。
      此刻,正是去探查的最好时机。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贺晏清。他正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松果,姿态散漫。
      “我有点儿事,先走了。”我说。
      他手中的松果一顿。
      “什么事?”
      “小事。”我没有多解释,“你先逛,晚些时候见。”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把松果往空中一抛,接住,“小心些。”
      我转身离开回廊,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庙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回廊下,宝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我收回目光,朝山下走去。
      山路上的人比来时少了许多。大多数人还在庙里祈福,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匆匆上下。我加快脚步,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绕到了孙家后院的方向。
      孙家的后院有一道矮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我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足尖一点,翻墙而入。
      后院比我想象中更冷清。
      几间低矮的仓库,堆着些药材和杂物。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封了盖的水井。我绕过仓库,在院子的最深处,看见了一间茅草屋。
      那屋子很小,门扉紧闭,窗子上糊着发黄的纸,连缝隙都用泥巴封死了。门前没有脚印,四周长满了杂草,像是很久没有人靠近过。
      这就是孙旭川的禁地。
      我走上前,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灰尘簌簌落下。我侧身闪进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屋子里很空。一张旧桌子,一把破椅子,桌上落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几只落满尘土的木箱,散乱地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很多东西一起发霉了。
      我走过去,不看还好,桌椅上有很深的抓痕,还残留着丝丝血迹。
      我不敢摸,又将目光转移到角落的木箱,隐隐觉得那里有秘密,
      我费劲将它们全部移开,定睛一看,血液倒流。
      地面留有拖拽痕迹,墙角的枯草深埋残破衣角和几缕凌乱发丝、泥土也掩盖不住这斑驳污渍。
      我正要往前摸索的时候,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一道阴暗的视线黏在我身上。
      “赵大小姐,未经主人家同意就擅闯进来,不合适吧?”
      我缓缓转过头,只见孙旭川赫然站在门口,慢慢朝我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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