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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母亲的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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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死死盯着孙旭川,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指节扣在剑柄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个草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被真相吞噬的预感。地上的拖痕、墙角的发丝、还有那斑驳的黑褐色污渍……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我心头最脆弱的那根弦。
我害怕。我怕这些痕迹属于我的母亲,怕那个如谪仙般的女子,曾在这里遭受过我不愿想象的屈辱。
孙旭川看着我,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怕了?赵大小姐也会怕?”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名为嫉妒与怨恨的鬼火。
“怕就对了!因为这屋子里的每一粒灰尘,都记得你那个高贵的母亲!”
他向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当年李千盛就住在这儿!她长得是真好看啊,像天上的月亮,像水里的莲花。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天天给她送药,送吃的,我就想,哪怕她看我一眼也行啊!”
“可她呢?”孙旭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她连眼皮都不抬!她说她心有所属,她说她在等她的心上人!”
“赵祖清……”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凭什么?凭什么她宁愿在这破草屋里熬药救治那些穷鬼,宁愿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男人守身如玉,也不肯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所以我恨她!”孙旭川咆哮着,面容扭曲如恶鬼,“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她!哪怕只是让她脏一点,哪怕只是让她在泥潭里打滚,我也高兴!”
轰——
我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污蔑母亲与人私奔的谣言,源头竟然是这样一个求而不得的卑劣灵魂。
“你母亲的腿可白了!那晚她发着高烧,我进去送药,那裙子卷起来……啧啧,白得像雪一样。可惜啊,她那时候还在喊赵祖清的名字,真是让人扫兴……”
“住口!”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锵——”
长剑出鞘,寒光如练,瞬间抵在了孙旭川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刺破了他颈间的皮肤,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滚落,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孙旭川没有躲。
他看着那把剑,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得逞的笑。
“赵浅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知道你母亲最漂亮的是什么地方吗?”
“是腰,又细又软,”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痴迷的语气,“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想——”
“你给我去死!”
我双眼赤红,手中的剑猛地向前送了几分,剑尖已经没入皮肉。
就在我即将狠下心刺穿他喉咙的那一瞬间——
“赵浅安!”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横插进来,死死握住了我的剑刃。
“嗤——”
利刃割破手掌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贺晏清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前。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却面色凝重,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泰山,任凭鲜血淋漓,也不肯松开分毫。
“松手……”我声音颤抖,眼泪夺眶而出,“他该死……”
“你不能杀他。”贺晏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浅安,别脏了你的手。别为了这种人,搭上你自己。”
“可是他侮辱我母亲!”我哭喊着,手中的剑却因为他掌心的温度而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贺晏清不顾手上的剧痛,另一只手伸过来,强硬却温柔地扳过我的肩膀,温柔而又坚定地看着我,“我都听到了。这种人,不值得你用前途和性命去换。杀了他,你就真的遂了他的愿,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可是我不甘心……”我崩溃大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决堤。
“那就让他活着。”贺晏清语气森寒如冰,“活着受罪,活着看着我们怎么把他的秘密一个个挖出来,怎么让他生不如死。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我的剑顿住了。
“你查了这么久,难道就要为了这个人渣彻底失败吗!”他的手依旧握着剑刃,任凭鲜血流淌。他怕我冲动真的刺下去,不肯松懈。
理智在这个时候终于被找到。
我松开手。
剑刃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孙旭川瘫坐在地上,喉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去捂,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仰着头看着屋顶,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赌。
他赌我杀他。
杀了他,他的死就会成为一颗棋子——可以用他来陷害赵浅安、拉赵家下水、毁掉贺晏清。黑衣人那里,他可以邀功,可以保住孩子的命,可以让明菀继续吃那瓶续命的药。他把自己的命押在赌桌上,赌注是他女儿的命,赌的是一线生机。
“玄甲。”
贺晏清头也没回,声音冷冽。
“在。”
阴影中,玄甲如鬼魅般现身,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孙旭川的后颈上。
孙旭川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带走。看管好,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舒服。”
“是。”
玄甲拖着孙旭川消失在黑暗中。
草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贺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先伸手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声音轻柔,“妆都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看着他手上的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你……”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他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血珠飞溅,“皮肉伤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拉着他坐到那张破旧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手帕和随身携带的金创药。
“坐下。”我命令道,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贺晏清乖乖坐下,看着我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你原本就被皇上罚了,现在又为了我私设刑堂,扣押商贾。”我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道,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若是被大皇子和章家知道,你的处境会更危险。你何必……”
“何必?”贺晏清轻笑一声,反手握住我的手腕,迫使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里面倒映着我狼狈却真实的模样。
“赵浅安,你是不是傻?”他叹了口气,“他伤了你母亲,就凭这个,他就应该被千刀万剐。而且你受了委屈,我若是不管,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霸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要记住,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你,除非我死了。”
那一刻,我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我看着这个满身血气却依旧挡在我身前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悸动。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不是醉酒后的迷糊,不是恐惧下的依赖。
我是清醒的,是主动的。
我想要靠近他,想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想要告诉他:贺晏清,我也在乎你。
贺晏清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抱他。
他浑身一僵,随即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我紧紧圈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乖。”他低声呢喃,“我在呢。”
草屋外的风似乎都停了。
在这充满罪恶与血腥的地方,我们两个相拥取暖,不愿放开。
……
回到丞相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贺晏清坚持送我到大门口,尽管他的手已经被我包成了粽子,但他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在我临进门前,偷偷捏了一下我的脸。
“明天见,小狐狸。”他的眉眼间全是“得逞之”的小满足。
“明天见。”我红着脸,转身跑进了院子。
然而,刚一进听竹院,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内亮着灯,谢之蘅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见我回来,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脸色很差。今日上山吓着了?”
“没事。”我在她对面坐下,“药渣的事,有结果了?”
谢之蘅点点头,把那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你给我的那包药渣,我仔细查验过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药材都是好的,品相上乘,稀有药材也货真价实。”
“果然,孙家对这个女儿是真的上心。”
“但是方子有问题。”谢之蘅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单拿出来都是好东西,合在一起太猛了。”
她指着纸上一行字,指尖轻轻点了点。
“这味药通络续命,本身药性极烈。配上这味,等于火上浇油。再配上这味……”她顿了顿,“三种猛药叠加,普通人吃下去,三天都撑不住。”
我的心猛地一沉。
“孙明菀吃了好几年。”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之蘅的脸色微微变了。
“好几年?”她的手指攥紧了纸张,“那个差点落水的女子?她的身子骨本就先天不足,气血两亏。这方子吃下去,是拿她的命在续命。”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孙明菀吃的不是续命药,是催命符。
这药用猛药强行激发出她体内仅存的元气,让她看起来暂时好转,实际上是在透支。吃得越久,亏空越大。等到哪天撑不住了……
有人用她的命,在逼孙旭川听话。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我带倒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黄在门口吓了一跳,汪汪叫了两声。
“浅安——”谢之蘅也站了起来。
“我有事出去一趟。”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青杏在身后喊:“大小姐!天黑了——”
我没有回头,足尖一点,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四蹄扬起,载着我冲进了夜色里。
……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的暗牢。
孙旭川被冷水泼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架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面前站着一个身影。
贺晏清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醒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近,用刀尖挑起孙旭川的下巴。
“孙掌柜,咱们来聊聊吧。”贺晏清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和情人低语,“聊聊你手里的药,聊聊你那个好女儿,再聊聊……你是怎么把你那肮脏的爪子,伸向李千盛的。”
“七殿下……”孙旭川颤抖着但仍强撑着,“我什么都不会说……”
“不说?”贺晏清笑了,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入孙旭川身侧的木头,入木三分。
“没关系。”他凑近孙旭川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有的是时间,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