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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示 ...

  •   孙明菀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她抱着那件宝蓝色的外衣,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赵大小姐,谢谢你。”
      “不必谢。”我接过外衣,“我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从成衣铺子出来,贺晏清正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拎着那两个孩子,见我们出来,把孩子们往前推了推。
      “道歉。”
      两个孩子低着头,蔫头耷脑地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孙明菀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以后别跑那么快了。”
      贺晏清松开手,两个孩子一溜烟跑了。
      他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我身侧。
      月光洒下,我把外衣递过去时,他并未立刻接。指尖捏着衣角轻轻拽了拽,将我往他身前带了半步,广袖垂落遮住两人的手,才慢条斯理地接过外衣,指腹似有若无地蹭过我的手背。
      夜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我慌乱地避开他深邃的目光,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呼吸都乱了几分。
      直到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孙明苑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透着虚弱。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快步跟了上去。
      孙明菀走在前面几步,走得很慢,时不时咳几声。我跟上去,与她并肩。
      “孙小姐,”我轻声问,“你的药,是孙掌柜给你的?”
      她点点头。
      “量很少?”
      她又点点头,顿了顿,补了一句:“每次只给一点,够吃几日的。吃完了再问父亲要。”
      “吃多久了?”
      “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多年了。父亲说这药金贵,不好找,让我省着吃。”
      我看了贺晏清一眼。他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我们都看得出来药有问题,但具体情况还是等谢姑娘回复吧。
      送她到孙家后门口时,她再次道谢,转身进去了。门合上的瞬间,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我们转身往回走。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肩膀几乎挨着。我没有让开,他也没有。
      走了几步,巷口的风忽然停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墨色的暗影里走出来,像一堵墙,无声无息地挡住了去路。
      孙明虎。
      他站在昏暗的灯火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墨。
      贺晏清几乎是在他现身的瞬间就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我整个挡在身后。他身上的散漫之气顷刻间荡然无存,脊背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像两把出鞘的刀。
      孙明虎的目光掠过贺晏清紧绷的背影,最终落在我脸上。
      “后院有一个茅草屋。”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父亲的禁地,连我和明菀都不能靠近。你可以去看看。”
      我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别让父亲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转身要走。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问。
      他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在我和贺晏清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贺晏清身上,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羡慕。
      “这位是七殿下吧?”
      我和贺晏清同时警觉起来,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你怎么知道?”贺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手悄然移到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我的剑就会瞬间出鞘。
      孙明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挣扎,是愧疚,还有一丝被现实压垮的疲惫。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他说,声音有些哑,“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和大皇子的谈话,我听到了。”
      我的手指倏地收紧,剑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贺晏清的身体也微微绷紧,防备到了极点。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
      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紧——有对我敢直面大皇子的震惊,有对自己懦弱无为的羞愧,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赵大小姐,”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贪恋孙家的富贵,也厌恶父亲的手段。我明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
      “但我妹妹是无辜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萧索。
      我和贺晏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在赌。”贺晏清打断我,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赌我们不会把他供出去,也赌你能找到他父亲犯罪的证据。”
      我看着孙明虎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个懦弱的人,却也是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一丝光亮的人。而我们,恰好成了他抓住的那根稻草。
      贺晏清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又松开。
      “走吧。”他说,“不早了。”
      “嗯。”
      我们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在夜色中。长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但人已经少了大半。河面上的灯漂远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散落的星星。
      走到丞相府门口,我停下脚步。
      “到了。”我说。
      他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夜风拂过,卷起他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这短暂的触碰会碎掉。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手腕处一凉。我低头看去,一串手钏不知什么时候戴在了我的腕上——栀子花形状的玉石,一颗一颗,温润剔透,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玉石的色泽极好,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青,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花瓣边缘还雕着细细的纹路,仿佛能嗅到花香。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唇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却又在目光落回我脸上时,悄悄收敛了几分张扬。
      “真好看!我眼光真好。”
      我抬起手腕,那串栀子花在灯下微微晃动,光影流转,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温柔都戴在了腕间。
      “逛街的时候看到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一眼就觉得合适你。”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腰间的佩剑上。
      我剑上的剑穗是我临行前师傅替我重换的。
      月白和烟青色的丝线编织而成,上面配挂着一个白色的玉环,仔细看去玉环内壁上还刻了一个“安”字。
      “而且……和你的剑穗很配。”他说,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低头看了看剑穗,又看了看腕间的手钏。
      月白、烟青、栀子花白。
      确实很配。
      他知道我在院子里种了栀子花。
      他知道我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些,记在了心里,然后在那条热闹的长街上,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里,一眼挑中了这一串。
      “小狐狸?”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河面上那些远去的灯,又像是他眼底藏着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期待,却又在说完后,悄悄垂下眼帘,像是怕看到我的拒绝,“一起去看神仙巡游。”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明明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七殿下,此刻却像个等待答案的少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握着手腕上那串温热的玉石,点了点头。
      “好。”
      他笑了。
      那笑容比满街的灯火都亮,眼底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还要好看。
      我转身走进府门,没有回头,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的,怎么都慢不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我走进门后,靠在门板上,抬起手腕,把那串栀子花贴在脸颊上。
      玉石凉凉的,可我的脸是烫的。
      可夜也不是一直那么宁静。
      章文宣坐在黑暗中,桌上摊着一盏孔明灯。那灯破了一个洞,是被箭矢射穿的。纸面上还留着焦黑的边缘,箭矢就搁在旁边,箭头微微发黑。
      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破洞里掏出那张薄薄的纸笺。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赵予恩的手笔。
      “希望大姐查案顺利,早日找到真相。”
      章文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今年的愿望,”他把纸笺折好,收进袖中,“要花点心思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诡异的死寂。
      “二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章文宣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冷的月光如霜雪般倾泻而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光明的一侧,是俊美无俦的皮囊;黑暗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渊潭。
      “二十年了。”他对着窗外的虚空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悲伤,而是压抑了太久、即将破笼而出的兴奋。“哥哥,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上,清冷如刀。
      第二日,天还没亮,京城便醒了。
      庙会·朝山进香的大日子。
      长街两侧,锦旗招展,彩绸飞扬。每隔十步便有一座彩棚,棚上挂着大红灯笼,棚下摆着各色供品——鲜果、糕点、香烛、纸钱,琳琅满目,整整齐齐。锣鼓声从城东响到城西,唢呐声穿透晨雾,一声高过一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爆竹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朝山进香的队伍从皇城根出发,蜿蜒如一条巨龙。仪仗浩浩荡荡,金瓜钺斧、朝天蹬、黄罗伞盖,一件不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禁军将士甲胄鲜明,分列两侧,将百姓挡在警戒线之外。
      大皇子贺知谦骑在马上,一身蟒袍,腰佩玉带,面色沉静。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找。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章文渊走在队伍前端,负责统筹仪仗与秩序。他一袭青色官服,头戴乌纱,步履从容,面容沉稳。章大乘站在观礼台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章文宣走在队伍中段,不显眼的位置。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上,眼底幽深如潭,嘴角微微翘起。
      七皇子贺晏清骑在马上,高束的马尾系着红绸,随风猎猎飞扬,衬得他身姿如松,鲜衣怒马。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皇子贺怀城也骑马走在中段,东张西望,一脸兴奋。他时不时凑到旁边的人耳边说几句,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赵以澈作为禁军统领,站在队伍前面,身姿挺拔,一丝不苟地维持秩序。
      官员及其家眷则站在观礼台侧方。
      赵予恩站在我身边,踮着脚尖往队伍里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大姐!大姐!你看那个狮子!还有!还有!那边的百里彩旗——”
      她拉着我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周珩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幼兽。
      我站在赵予恩身旁,腕间的栀子花手钏在袖中若隐若现。贺晏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唇角微微扬起。我没有闪躲,微笑回应,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花瓣。
      此等胜景,人山人海,接踵而至,谢家、卫家、林家……都来了。
      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密。
      仪仗缓缓前行,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万人空巷,全城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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