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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皮与棋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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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那场精心设计的“梦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别院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微澜。
沈厌在第一时间收到了秦先生递出的密报。那张写着“梦呓提及弟、点心、芙蓉糕;睡中无意识护右胸下寸许”的纸条,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凑近油灯的火苗。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细碎的灰烬,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弟弟?点心留给弟弟?” 沈厌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指间墨玉扳指那沉冷的光泽微微流转,“倒是会给自己找退路。” 他显然看穿了林雀试图暗示“尚有亲人需保护”的意图,这无疑是增加她自身“价值”和“谈判筹码”的小把戏。
至于那个护住右胸下寸许的动作……
沈厌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这只小狐狸,终于舍得把藏起来的爪子,稍微露点尖儿了?很好。他需要的就是她这份按捺不住的试探和挣扎。只有动起来,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告诉秦先生,照旧。”沈厌对侍立一旁的陈砚吩咐,声音平淡无波
“‘弟弟’的事,让外面的人顺便查查,不必深究,知道个大概即可。她的伤……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
陈砚心领神会:“是。” 主子这是要继续“养”着,让猎物在自以为安全的假象中放松警惕。
别院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这日午后,一辆装饰华美却不显过分张扬的青帷马车,在数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径直驶入了这处位于京郊荒僻之地的别院。马车四角悬挂的铜铃随着颠簸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打破了别院刻意营造的低调沉寂。
马车在院中停稳,车帘被一只戴着碧玉镯、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一位身着鹅黄色云锦宫装、外罩银狐裘斗篷的少女利落地跳下车。她身量高挑,肌肤胜雪,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明艳与骄矜。正是当朝一品太傅萧衍的掌上明珠,萧明玥。
她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藕荷色袄裙、气质温婉沉静的侍女,名唤知秋,此刻正细心地替自家小姐拢了拢斗篷的毛领。
“七表哥这地方,还是这么……清苦。”萧明玥环视着周围简陋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院落,柳眉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口中的“七表哥”,正是沈厌。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正房的门被推开。沈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夹棉直裰,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那件标志性的玄色大氅,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连唇色都有些淡。他扶着门框,似乎站得有些吃力,看到萧明玥时,眼中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却带着淡淡疏离的笑意。
“明玥表妹?咳咳……”他刚开口,便是一阵压抑的低咳,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你怎么来了?这荒郊野外,天寒地冻的……” 他的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关切中透着一丝责备,完全符合一个体弱多病、不受重视的皇子形象。
陈砚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出现在沈厌身后半步,虚扶着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谨。
萧明玥见状,眼中的嫌弃瞬间被担忧取代,快步上前
“七表哥!你这身子怎么还是这么弱!快进去,别站在风口!” 她不由分说地想要去搀扶沈厌的手臂,却被沈厌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
“无妨,老毛病了。”沈厌摆摆手,笑容温和而疏淡,“屋里药味重,恐熏着表妹。外面……咳咳……虽然简陋,空气倒还清爽些。” 他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萧明玥的手僵在半空,杏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和无奈。这位七表哥,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又生得这般……让人心疼。她只好作罢,目光扫过沈厌苍白俊秀却难掩病容的脸,最终落在他身后沉默的陈砚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颐指气使:“陈护卫,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表哥这脸色怎么比上回在宫里见时还差?这地方能养病吗?缺什么药材只管去我府上取!”
陈砚躬身,语气刻板恭敬:“回萧小姐,殿下是旧疾,需静养。此地虽简陋,胜在清净,殿下也住惯了。药材……秦先生都备着呢。”
“秦先生?”萧明玥挑眉,“那个总板着脸的老头子?他的医术能行吗?”
“明玥,”沈厌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责备,“不得无礼。秦先生医术精湛,这些年多亏了他。”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萧明玥撇撇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目光流转,忽然看到院子另一侧紧闭的厢房门,随口问道:“咦?那边还住了人?表哥你这别院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她纯粹是好奇。
沈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解释:“哦,前些日子在山下,偶然救了个被流匪伤了的路人。秦先生心善,便暂时安置在此处治伤。”
“流匪?”萧明玥杏眼圆睁,带着后怕,“这京畿重地,竟还有流匪?表哥你没伤着吧?” 她紧张地上下打量沈厌。
“我无事。”沈厌微微摇头,露出一丝安抚的淡笑。
“只是那女子伤得颇重,需静养些时日。” 他轻描淡写地将林雀的存在一笔带过,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说怎么远远瞧见萧大小姐的马车停在这儿,原来是来看望我们病弱的七殿下了?”
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把湘妃竹折扇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步履潇洒地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眉眼带笑,天生一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模样。
正是安国公世子,裴昭。他与沈厌年纪相仿,是少数几个能与沈厌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当然,在大多数人眼中,裴世子接近这位“厌弃”的皇子,不过是出于一种贵族子弟对边缘人物的好奇和怜悯。
“裴昭?你怎么也来了?”萧明玥见到他,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不善。她向来不太喜欢这个油嘴滑舌、到处留情的纨绔世子。
“哎哟,萧大小姐这话说的,”裴昭“唰”地收起折扇,笑嘻嘻地对着萧明玥作了个揖,“这京郊风景独好,我裴昭就不能来踏踏青?顺便嘛……探望一下我们七殿下。”
他转向沈厌,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在沈厌苍白的脸上和简陋的衣着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殿下,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就是这地方……啧,还是这么‘返璞归真’。” 他摇着头,语气夸张。
沈厌面对裴昭,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也多了些无奈:“裴世子就别取笑我了。咳咳……我这一身病骨,哪里谈得上风采。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自嘲地笑笑,配合着又低咳了两声。
裴昭的目光在沈厌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笑得没心没肺:“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我看殿下这气度,这风骨,比那些整日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强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萧明玥一眼,换来后者一个恼怒的白眼。
“裴昭,你嘴里就没句好话!”萧明玥怒道。
“诶,萧大小姐息怒,我说的是实话嘛!”裴昭笑嘻嘻地躲开萧明玥作势要打的手,目光一转,又落到了那间紧闭的厢房上,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了两下,饶有兴致地问:“哟?殿下这别院还藏娇了?刚才听你们说什么……救了个受伤的女子?”
他这话一出,萧明玥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再次投向那厢房,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病弱的模样,解释道:“裴世子慎言。只是路遇伤患,秦先生施以援手罢了。一个寻常商贾家的女儿,遭了劫难,可怜人而已。” 他再次强调林雀的“寻常”和“可怜”,将她的存在合理化、无害化。
“商贾之女?”裴昭挑了挑眉,似乎更感兴趣了,折扇摇得更欢,“能被殿下和秦先生所救,也是她的造化。不知……可方便让在下也略尽绵薄之力?我府上倒是有几味上好的伤药……” 他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不必劳烦世子了。”沈厌淡淡拒绝,“秦先生自有分寸。那女子伤重,需静养,不便打扰。”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裴昭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也是,秦老先生妙手回春,自然用不着我多事。” 他眼珠一转,忽然提议道:“殿下,萧小姐,难得今日天气不错(虽然天阴沉沉的),殿下又在这‘清净’之地休养,不如……让在下为殿下画一幅小像如何?也省得殿下整日闷在屋里。”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精致画筒。
沈厌尚未表态,萧明玥倒是眼睛一亮:“好啊!七表哥,让裴昭给你画一张!画好了我带回府里去!” 她显然觉得这是个让沈厌开心点的主意。
沈厌看着裴昭那双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隐含精光的眼睛,心中了然。作画是假,借机观察这别院、观察他沈厌才是真。这位裴世子,可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他面上露出些许为难和倦怠:“这……我这病容憔悴,有何可画的?徒惹人笑话罢了。”
“诶,殿下此言差矣!”裴昭立刻反驳,“病骨支离,更显风骨嶙峋!正所谓‘蒲柳之姿,望秋先零;松柏之质,经霜弥茂’!殿下这气度,正是入画的上品!” 他引经据典,拍马屁拍得极其自然。
沈厌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几分被说服的无奈,最终轻轻颔首:“罢了,随你吧。只是我这身子……坐不了太久。”
“无妨无妨!我手快!”裴昭立刻眉开眼笑,招呼着知秋和陈砚帮忙搬桌椅,选景。他看似随意地选了个能看到大半院落、包括林雀那间厢房门的位置。
沈厌在陈砚的搀扶下,裹紧大氅,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冷锐利,只留下疲惫和一丝强打精神的温和。阳光(尽管是阴天的惨淡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萧明玥坐在一旁,托着腮,专注地看着沈厌的侧脸,眼中满是心疼和迷恋。
裴昭则兴致勃勃地铺开宣纸,研磨调色,目光看似专注于画纸,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沈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自然也扫过那间紧闭的、住着“寻常商贾之女”的厢房。
厢房内。
林雀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她靠在床头,凝神细听着院中的对话。沈厌那温和、病弱、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与那夜在房中逼问她时的冰冷低沉判若两人!
好厉害的伪装!
林雀心中凛然。若非亲身经历,她绝难相信那个在雨夜如同索命阎罗、在病床前如同冰冷秤砣的男人,在人前竟能装出这般无害温良、惹人怜惜的模样!这演技,比她高明何止百倍!
她听到了萧明玥骄纵却带着关切的声音,听到了裴昭那看似爽朗实则句句试探的话语,也听到了沈厌滴水不漏、将她存在合理化的解释——“寻常商贾家的女儿”、“可怜人”……
林雀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自嘲。是啊,在这些人眼中,她可不就是个无足轻重、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吗?
当裴昭提议作画时,林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不确定对方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图。她只能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倾听。
沈厌答应了。
很快,外面传来挪动桌椅的声音,裴昭那带着笑意的指挥声,还有萧明玥偶尔的娇嗔。他们似乎就在离她房门不远的地方。
林雀悄悄挪到窗边,透过桑皮纸糊的窗棂上一条极细微的缝隙,谨慎地向外望去。
她看到了坐在石凳上、裹着玄氅、苍白脆弱的沈厌;看到了坐在他身边、满眼倾慕的鹅黄宫装少女(萧明玥);也看到了那个背对着她、正挥毫泼墨的宝蓝锦袍公子(裴昭)。陈砚如同沉默的磐石,侍立在沈厌身后。那个叫知秋的侍女则安静地站在萧明玥身侧。
一派看似闲适风雅的景象。
然而,林雀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沈厌身上。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所有的情绪。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无力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寂和脆弱。
可林雀知道,那看似无力的手指,只需轻轻一动,就能决定她的生死。那脆弱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城府和足以搅动风云的暗流。
裴昭一边作画,一边似乎在与沈厌闲聊。他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殿下可知近来京中趣事?听说户部刘侍郎家的公子,为了个南曲班子的小花旦,跟他老子闹得不可开交……”
沈厌只是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咳咳……我久居城外,这些……倒是不知。”
“……哦对了,前几日宫里赏花宴,三殿下可是出了大风头,献上了一盆据说价值千金的‘绿云’牡丹,把陛下和娘娘们都哄得高兴坏了……”
沈厌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羡慕和自嘲的弧度:“三皇兄……一向……咳咳……深得圣心。”
裴昭笔锋不停,状似无意地又抛出一句:“说起来,最近京畿卫戍那边好像动静不小,说是要整饬军备,查什么旧档……闹得几个库房的主事都焦头烂额的……”
“军备……旧档?”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瞬间劈入林雀耳中!她浑身一僵,心脏狂跳起来!京畿卫戍……查旧档?难道……和那批“意外损毁”的狼牙倒钩箭有关?和追杀她的势力有关?还是……和沈厌正在追查的事情有关?
她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外面的沈厌,在听到“军备”、“旧档”几个字时,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快得如同错觉。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裴昭,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属于病人的倦怠:“军国大事……岂是我等病弱之人……咳咳……能妄议的?裴世子……还是莫谈这些……扰了作画的雅兴……”
他轻轻咳嗽着,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推开,滴水不漏。
裴昭哈哈一笑,从善如流:“是是是,殿下说的是!是我失言了!来来来,殿下看这里,笑一笑,对,就这样,保持住……”
林雀缓缓收回目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听到了!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军备”、“旧档”这两个词,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微弱灯火,让她看到了方向!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机会!一个能让她从“麻烦”和“筹码”,变成真正“合作者”的机会!
她低头,隔着衣衫,再次按住了右胸下方那本硬物。心跳如鼓,却不再仅仅是恐惧,更多了一种名为“希望”的灼热。
沈厌……裴昭……萧明玥……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军械案……
她这只误入猛虎巢穴的狐狸,似乎终于嗅到了一丝破局的契机。而那位坐在院中、扮演着病弱皇子的执棋者,恐怕也正等着看她这只笼中困兽,如何利用这丝契机,跳出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戏,还在上演。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