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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皮与棋局(下) ...


  •   裴昭的画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寥寥数笔,沈厌那清瘦孤寂、裹在玄氅中的病弱轮廓便跃然纸上。他看似专注,嘴里却也没闲着,话题天马行空,从京中逸闻又绕回了朝堂。

      萧明玥和裴昭二人叽叽喳喳不停地聊着。

      吵得沈厌的耳朵子嗡嗡作响,不自觉捏了捏眉心

      突然

      “……说起来,七殿下这‘厌王’的封号,虽说听着有些……”

      裴昭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画纸上沈厌低垂的眉眼显得愈发沉静

      “但好歹也是个正经王爵了。陛下终究还是顾念着父子情分的。”

      沈厌心底不禁冷笑

      原来裴世子,在这等着我呢

      一旁的萧明玥闻言,立刻柳眉倒竖,愤愤不平:“哼!什么顾念情分!还不是那些老顽固们在朝堂上吵吵嚷嚷,说什么皇子成年久居宫外不合礼法,无爵无名更不成体统,吵得陛下烦了才……”她意识到失言,偷偷瞥了一眼沈厌,见他依旧垂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事,这才松了口气,但语气仍带着不满,“总之,给个空头王号,连块像样的封地都没有,更别提开府建衙了,跟打发……打发那什么似的!”

      沈厌适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配合着微微摇头,仿佛在说:习惯了,不必为我鸣不平。

      裴昭笔下不停,嘴角却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他目光扫过沈厌那看似逆来顺受的侧脸,又落到画纸上那孤寂的身影,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萧大小姐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不过嘛,我倒是觉得,这封号……来得也未必全是那些老臣的功劳。”

      “哦?”萧明玥疑惑地看向他,“裴昭,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是那些老顽固逼的,难道还是陛下突然想起七表哥的好来了?”

      沈厌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即又松开,快得如同错觉。他依旧沉默,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昭将沈厌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笑得更加散漫:“陛下日理万机,哪能事事都记得那么清楚?我琢磨着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画笔在沈厌衣袍的褶皱处加重了墨色,使其显得更加沉郁,“年前那场春汛,冀州、青州几处河堤失修,决口淹了好些地方,流民失所,奏报雪片似的飞到御前。

      陛下震怒,责令户部、工部速速拨钱粮、派员赈灾,严查失职官员。结果呢?户部哭穷,工部推诿,扯皮扯了小半个月,钱粮还没凑齐,灾民都快涌到京畿了!陛下气得在朝会上摔了折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沈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就在这当口,也不知怎么那么巧,几封语焉不详、却直指户部某位侍郎在江南采买‘赈灾’石炭时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匿名信’,就‘恰好’落到了几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案头。

      啧啧,那几位老大人,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当即就在朝堂上炸开了锅,揪着那侍郎穷追猛打,连带整个户部都被架在火上烤,连带着工部也脱不了干系……”

      裴昭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厌。沈厌依旧垂着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衣料。仿佛只是在倾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陛下被吵得焦头烂额,一面要平息御史的怒火彻查贪墨,一面又要赶紧筹措钱粮安抚灾民。可这钱粮从哪儿来?国库空虚是实情,但灾情不等人啊!

      这时候,就有人‘适时’地提了一句……”裴昭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模仿朝臣奏对的口吻,“‘陛下,诸位皇子皆已成年开府,唯有七皇子沈厌,至今未封王爵,亦无封邑食禄,长居宫外,于礼不合,亦使天家亲情蒙尘。不若循例封王,赐予食邑,一则全父子之情,二则……亦可为天下表率,令诸王公略减些用度,共体时艰,捐输钱粮以助赈灾……’”

      裴昭模仿得惟妙惟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你们听听,这理由找的!封个王,给点食邑,就能让其他亲王郡王们主动掏腰包捐钱赈灾?这弯儿绕得!

      可偏偏啊,陛下当时被逼得没法子,又急着要钱粮堵窟窿,再加上御史们还在旁边盯着户部工部呢,这事儿……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

      他收起画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画作,又抬眼看向沈厌,笑容灿烂却深不见底:“所以我说啊,七殿下这‘厌王’的封号,倒像是……嗯,怎么说呢?像是被那场春汛和户部的烂账,‘冲’出来的!跟那些老臣们吵吵的礼法,关系还真不大!” 他最后一句,目光灼灼,如同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沈厌那层病弱的伪装。

      沈厌手指摩挲着眉尾.....

      心底盘算着

      既然探我,那便让我看看裴世子究竟是敌是友.....

      =============================

      厢房内。

      林雀的掌心已经一片冰凉,紧紧攥着衣襟,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

      裴昭那看似戏谑、实则句句惊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春汛……匿名信……户部贪墨……御史弹劾……国库空虚……封王赈灾……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裴昭口中被串联成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环环相扣的链条!而这条链条最终指向的受益人,正是此刻坐在院中、扮演着病弱无辜皇子的沈厌!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林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她一直知道沈厌城府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无害,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在无声无息间,利用一场天灾,借力打力,撬动朝堂纷争,最终将“厌王”这个看似羞辱的封号,变成了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封王!这意味着他拥有了正式的、属于皇子的身份和名分!有了食邑,哪怕再微薄,也代表着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合法的经济来源和一小块根基!这与他暗中培植的势力结合起来……其潜在的能量,远超一个无名无分、只能躲在荒郊别院“养病”的落魄皇子百倍!

      而这一切,竟然是在皇帝震怒、朝臣纷争的混乱局面下,以一种近乎“巧合”和“被迫”的方式达成的!若非裴昭这等心思剔透又消息灵通之人点破,谁能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精密的算计?谁又能查到那几封语焉不详、却足以引爆朝堂的“匿名信”出自何人之手?

      皇帝不知道,朝臣不知道,甚至连那位被当作“表率”推出来、可能还捐了钱的萧明玥也不知道!知道真相的,恐怕只有沈厌本人和他那几个绝对的心腹!

      林雀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夹杂着一丝更强烈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

      她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运筹帷幄,翻手为云,将整个朝堂都视为棋局,甚至连九五至尊的皇帝,都被他巧妙地利用,成为了他向上攀爬的阶梯!自己这点微末的算计,在他眼中,恐怕真的如同孩童的把戏!

      父亲卷入的军械贪墨案,背后牵扯的势力必然同样庞大而恐怖。而沈厌,显然也在追查此案,甚至可能想借此案达到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目的。自己带着那本致命的账册落入他手中,是祸,但焉知……不是她唯一的机会?

      沈厌要查军械案,需要线索,需要突破口。而自己,就是那个突破口!那本账册,就是她最大的筹码!如果她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她不仅拥有账册,还拥有能解读账册、能提供更多线索的智慧和能力……那么,她或许就能从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变成一颗……有用的棋子!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林雀求生的意志。

      院中。

      面对裴昭那几乎挑明了的试探和灼灼目光,沈厌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秋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他甚至对裴昭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带着点无奈的微笑。

      “裴世子……咳咳……你这故事,讲得倒是精彩。”他的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带着病后的疲惫,“只可惜……太过离奇了。

      我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心思……咳咳……去管那些朝堂风云?封王也好,食邑也罢……不过是父皇的恩典,和……朝中诸公体恤罢了。” 他轻轻咳嗽着,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自己只是被动承受命运的无辜者。

      那神情,那语气,那恰到好处的咳嗽,完美得无懈可击。

      萧明玥立刻心疼地附和:“就是!裴昭,你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七表哥身子这么弱,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那些朝堂上的乌糟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完全相信了沈厌的无辜。

      裴昭看着沈厌那双深不见底、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睛,再看看萧明玥那毫不掩饰的维护,脸上灿烂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挫败和……更浓的兴趣。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将试探的刀锋递到了沈厌的咽喉。但沈厌的反应,却如同最上等的软甲,轻描淡写地将所有锋芒卸去,不留一丝痕迹。这份定力,这份伪装,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裴昭立刻从善如流,笑嘻嘻地收起画具,“殿下莫怪,我这个人就是爱瞎琢磨。画好了,殿下看看?” 他将画纸递到沈厌面前。

      画上的沈厌,孤寂地坐在萧索的院落中,玄氅裹身,侧脸苍白,眼神低垂,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弃的脆弱感。笔触细腻,神韵抓得极准,将沈厌在人前的伪装刻画得入木三分。

      沈厌看着画中的自己,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化为一丝苦涩的认同:“裴世子妙笔……画出了我的……神髓。多谢。” 他这句“神髓”,一语双关,只有他自己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

      萧明玥凑过来看,立刻红了眼眶:“画得真好……可看着让人心里难受……”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起,“七表哥,我替你收着。”

      裴昭目的达到(观察、试探、作画),也无意久留,又闲扯几句,便借口还要去别处“踏青”,潇洒告辞。萧明玥虽不舍,但见沈厌面露倦色,也只得叮嘱了几句好好养身体,带着知秋依依不舍地离去。

      喧嚣的别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陈砚扶着沈厌回到屋内,关上房门。

      当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的那一刻,沈厌脸上那层病弱、温和、甚至带着点苦涩的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挺直了背脊,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脆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动作沉稳有力,哪还有半分病态?

      陈砚垂手侍立,低声道:“主子,裴世子他……” 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裴昭的试探,几乎触及了核心。

      沈厌拿起桌上一枚冰冷的玉镇纸把玩着,指腹感受着那坚硬的棱角,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裴昭是聪明人。他知道适可而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今天来,一是好奇,二是试探,三是……投石问路。他想看看本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本王……就让他看他想看到的。”

      他放下镇纸,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间紧闭的厢房上。

      “至于那只小狐狸……” 沈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听了这么一出‘封王轶事’,不知……爪子会不会磨得更利些?” 他很好奇,林雀在得知了他部分隐藏的力量和手段后,是会更加恐惧畏缩,还是……会迸发出更大的勇气和更深的算计?

      棋局之上,每一颗棋子都有其作用。林雀这只意外闯入的棋子,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她的挣扎,她的试探,她的求生欲,都将成为这盘棋局中,不可预测的变数。而他,这位隐藏在病弱面具后的执棋者,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看这只笼中的狐狸,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盯紧她。”沈厌淡淡吩咐,“她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陈砚肃然领命。

      别院再次陷入表面的平静,而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杀机与算计,如同蛛网般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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