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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孤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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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的命令如同无形的丝线,迅速而精准地操控着这座看似简陋的别院。林雀的“静养”生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着。
次日清晨,当秦先生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时,身后还跟着那个年轻的护卫——赵青。赵青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篾食盒,食盒上还印着“酥香记”特有的梅花烙痕。
“林姑娘,”秦先生依旧是那副温和稳重的模样,示意赵青将食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殿下念你养伤口中无味,特意吩咐人从京中买了些点心送来。”
赵青放下食盒,动作有些拘谨,飞快地瞟了一眼床上苍白虚弱的林雀,又迅速低下头,耳根似乎有点泛红。他显然不太习惯面对一个年轻姑娘,尤其还是一个被自家主子如此“特殊关照”的姑娘。
林雀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感激和受宠若惊。她挣扎着想坐直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如何使得!殿下……殿下大恩,民女……民女……” 她激动得似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圈也跟着红了。
“姑娘不必多礼,安心享用便是。”秦先生示意赵青打开食盒。盖子掀开,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与屋内的药味形成奇异的对比。两碟精致的点心静静躺在里面:一碟是如花瓣般层层叠叠、色泽粉嫩的芙蓉糕;另一碟是洁白如玉、散发着浓郁杏仁香气的杏仁酪。
“是……是酥香记的……”林雀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哽咽,目光落在点心上,充满了怀念和感伤,完全是一个离家少女见到熟悉家乡味时的自然反应。
“对对对!就是西街那家!”赵青像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雀跃,“天不亮就让人去排队买的,绝对新鲜!主子……哦不,殿下特意吩咐的!”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上嘴,又偷偷瞄了一眼秦先生。
秦先生几不可察地瞥了赵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年轻人沉不住气”的了然,但并未责备,只是对林雀道:“姑娘慢用。药要趁热喝。” 说完,便转身去整理药箱。
林雀感激地点头,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赵青那一瞬间的“得意忘形”和秦先生那无声的“管教”。看来这位年轻的护卫,性格颇为跳脱。她用小勺舀起一小块杏仁酪,送入苍白的唇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香甜细腻,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这哪里是点心?分明是裹着蜜糖的试探。
赵青见林雀开始吃点心,似乎松了口气,完成任务般准备告退。临走前,他忍不住又看了那碟芙蓉糕一眼,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幕恰好被林雀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心中微微一动。
别院深处,沈厌的书房。
陈砚刚低声汇报完外间新查到的几条关于林记商行石炭生意的零碎线索,价值不大。沈厌正看着一封密函,眉头微锁。
“主子,”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点心……赵青送过去了。那林姑娘……感激涕零,已经用了些杏仁酪。” 他斟酌着用词,努力还原秦先生描述的“情真意切”。
沈厌的目光并未离开密函,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早在他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有些毛躁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小心翼翼的叩门。
“进。”沈厌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青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急于汇报的兴奋,又夹杂着一点心虚。他飞快地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砚和专注于密函的沈厌,清了清嗓子
“主子,点心送到了!那姑娘看起来……呃……挺高兴的!” 他努力想学陈砚的沉稳,但语气里的雀跃怎么也压不住。
沈厌终于抬起了眼皮,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扫过赵青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送个点心,需要这么高兴?” 沈厌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啊?不是不是!”赵青连忙摆手,脸有点涨红,“属下是替那姑娘高兴!您不知道,她看到点心的时候,那眼睛都亮了,跟……跟饿了好几天的兔子看见萝卜似的!哦不,不是兔子……”他越描越黑,急得抓耳挠腮,“总之就是……挺可怜的,又挺……嗯,挺让人想给她再买两盒的!” 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噗……” 旁边一直努力维持严肃表情的陈砚,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随即立刻绷紧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声笑是幻觉。
沈厌拿着密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密函,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赵青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新奇物种的意味。
“赵青。”
“属下在!”赵青立刻挺直腰板,一脸肃然。
“你很喜欢吃点心?”沈厌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赵青愣了一下,随即老实点头:“回主子,是……挺喜欢的。尤其是酥香记的芙蓉糕,那味道……”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流露出向往。
“所以,”沈厌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是觉得本王苛待下属,连块点心都舍不得赏你,以至于让你看着别人吃,馋得慌?”
“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赵青吓得魂飞魄散,头摇得像拨浪鼓,“属下不敢!属下就是……就是觉得那姑娘可怜……不不不,属下是替主子您高兴!您看您这招多高明啊,一点小恩小惠,那姑娘立马就感动得不行,肯定对您死心塌地了!主子英明!” 他语无伦次,马屁拍得又快又响,试图弥补自己刚才的“失言”。
陈砚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拼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小子,拍马屁都拍不到点上!
沈厌看着赵青急得额头冒汗的样子,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般的微光。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死心塌地?呵……”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本王要她的死心塌地有何用?不过是块探路的石子罢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既然你这么关心她……那她房外暗哨的轮值,再加一个时辰。好好‘看’着她,看看她对着点心,除了感激涕零,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啊?再加一个时辰?”赵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他本就负责一部分暗哨,再加时辰……意味着离他心爱的芙蓉糕更遥远了!他苦着脸,试图挣扎:“主子,属下觉得秦老和陈大哥他们看得挺紧的……”
“嗯?”沈厌一个单音节的疑问,尾音微微上扬。
赵青立刻怂了,挺胸收腹:“是!属下遵命!保证看得死死的!连她眨几次眼都数清楚!”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壮。
沈厌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密函,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赵青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书房门关上后,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陈砚努力板着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沈厌的目光依旧落在密函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陈砚,赵青刚才……是不是咽口水了?”
陈砚:“……” 他憋了半晌,才硬邦邦地回道:“回主子,属下……没看清。” 打死他也不能承认自己刚才也差点笑场。
沈厌没再追问,只是那摩挲着墨玉扳指的指尖,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丝。他重新专注于密函,但书案上那盏油灯跳跃的火苗,似乎也少了几分阴郁,多了点……看戏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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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房间内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杏仁酪,心思却早已飞远。赵青临走前那一眼,还有他提到芙蓉糕时下意识的小动作,清晰地落在她眼中。
这个年轻的护卫,心思单纯,对食物有着明显的喜好,而且……似乎对她这个“可怜”的伤患有着一种朴素的同情。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一个不同于秦先生谨慎、陈砚沉稳、沈厌深不可测的……突破口?
她不能主动去接近赵青,那太刻意,必然引起怀疑。但或许,可以制造一些“不经意”的机会?
林雀的目光,落在了那碟几乎没动过的芙蓉糕上。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夜深了。林雀似乎因为白日用了点心,心情稍好,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了些。秦先生在外间静坐,凝神听着里屋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秦先生立刻警觉,轻轻起身,走到门边,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为了便于观察,夜间会留一盏极暗的油灯),林雀蜷缩在薄被里,身体微微颤抖,发出梦呓般的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爹……李伯……别走……别丢下雀儿……”
“好疼……好黑……阿娘……”
“……点心……芙蓉糕……留给……弟弟……”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浓浓的哭腔,最后几个字更是细若蚊呐,仿佛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温馨却又破碎的画面。
秦先生眉头微蹙。梦呓?还是……
就在这时,林雀的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右胸下方的位置,死死地抓着衣襟,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让她在梦中都本能守护的东西!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蜷缩得更紧,啜泣声也更大了一些。
秦先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位置……右胸下方!
他无声地退后,轻轻掩上门。立刻走到书案旁,提笔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走到窗边,对着外面极轻地敲击了几下窗棂。片刻,一只如同融入夜色般的手伸进来,取走了纸条。
信息迅速传递出去。
而在里屋床上,啜泣声渐渐微弱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归于平静。林雀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下的心跳,如同擂鼓。刚才那场“梦呓”,每一个字、每一声啜泣、甚至那捂紧胸口的手势,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演技。她在赌,赌秦先生会看到,赌这个信息会传到沈厌耳中。
“点心……芙蓉糕……留给弟弟……” 这句看似无心的梦呓,是她埋下的第一颗种子。她在暗示,她并非孤女,她还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亲人!这是她为自己将来可能的行为,提前埋下的一个“合理”的动机伏笔。
而那个捂紧胸口的动作……则是她抛出的诱饵。
沈厌,你不是想知道账册在哪里吗?我给你一个方向!一个足以让你按捺住杀心、继续观望的方向!
黑暗中,林雀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而决绝的清醒。戏台已经搭好,就看那位冷眼旁观的“看客”,下一步要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