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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舌头 我发出吞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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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的风,还是那股熟悉的腥味。
母亲没再抱起我,她骑在马上俯视我,眼神中带着温柔的情绪。她俯下身子,摸我的头。
“你长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破烂的白布衣服被血液和汗液浸湿,紧紧粘在前胸和后背。是啊,那袖子已经短了一大截,裤子已经撑破成了布条。我伸手想拉住母亲,她却已经策马奔向前方。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战场,想着,母亲停下战马,用那双应夺取敌人头颅的手,抚摸我的发丝我的脸,这一瞬间是多么珍贵。
我真的没时间了,我迫切需要回到母亲身边。
而回去的前提······
我需要一份投名状,务必要赢得母亲的全部信任,要告诉母亲,我还是她的小狼。
那晚,我回到羊圈,小羊们都瑟缩在角落里,露出恐惧的眼神望着我。
它们能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那并不是属于人类的味道。
他们还不算人呢!凭什么?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伸手拽过一只瘦削的小羊,手死死扣住它的脊椎骨,骨骼迸裂,鲜血喷溅而出,我露出尖利的爪牙,尚能活动的羊儿们四散奔逃。
它们看到了什么?我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的?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拎着那只昏厥过去的小羊,看着面前那个“人”。
只有他还直立站着,脊梁笔直地挺着。
神色悲悯,望着我。
我心底的暴戾,莫名地被抚平,我颤抖着双手,小羊死去的躯体被我扔在地上。可怜的小家伙,像个破布口袋,干瘪的,没有呼吸。
我突然开始大口喘息,腰缓缓弯了下去,直到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去看那唯一站着的人。
从他身上,我嗅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生我的人的气息,即使在血泊里,依然圣洁的味道。
——亲切的,和蔼的,让我颤抖,让我无力,让我成为四肢孱弱的婴孩的味道。
四肢百骸仿佛陷入柔软的怀抱,汹涌的困意袭来,我缓缓合上眼睛,和这个世界断绝了联系。
再一次醒来时,我闻到一股清香,像是草药的香气,曾经只在母亲的营帐里闻到过。
一只棕色的碗递过来,链接它的是一条毫无血色的手臂。
“你是谁?”我的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发出嗬嗬的响声,眼前的人有一头漂亮的银色头发,耳朵尖尖的,不像人类,倒像我的同类。
“是父亲把你带回来的,你可以叫我哥哥,或者我的名字——皎。”
皎的眼睛是淡红色的,像是跳动的内脏,裸露在外,颤抖着。
想吃掉它,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
我颤抖着手接过他的内脏,哦不,是接过他手中那碗同样红色的浑浊药汤。可我只想将鼻子凑近他的脖颈,那白皙的皮肤下鲜红色的血管流动着生命的脉络。
我舔了舔嘴唇,将那碗药汤囫囵吞下。
皎淡红色的眼珠转了一下,停留在我的身体上,他的眼神舔舐着我,纯净的,如同初生的羔羊。
我浑身震颤,心里突然涌上奇怪的冲动,瑟缩着,手指攥紧薄薄的被料,我想起我身上那些扭曲的筋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如何丑陋的样子。
我恐惧,我恐惧他望向我的那双眼睛,红色的,就像死在战场上的初生幼崽,那双懵懂的,看不真切的,藏着尚未展露的希冀的眼睛。
“皎……”我咀嚼着他的名字,嘶哑的音调在我的犬齿间摩擦,吞咽。
皎没再看我,他害怕了吧,毕竟,毕竟我如此丑恶,我看起来就像怪物……是的,怪物。
我抓住皎的手臂,急切地用脸颊贴上他冰凉苍白的肌肤,“皎,我为什么在这里?”
皎垂首看着我,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我可怖的脸庞。
“是父亲带你回来了。”他重复着,苍白的唇瓣嗫嚅了一阵,“我知道,你想吃掉我,我可以看见你的欲望。”
“你是个怪物。”
“你可以吃掉我。”
皎的手臂好细好细,我只要张嘴,就可以把它吞下去,它是白玉色的,鲜嫩的,流着汁水的,淌在我的身体上,是柔软的。
我迫不及待地用舌尖舔舐白玉,它毫无保留地包裹了我。
孩子、孩子。
我仿佛听见这样的呼唤。
孩子、孩子。
遥远的,如同母亲般的安慰。
我颤抖着,轻轻亲吻了皎的手指。
——我混沌的灵魂第一次传来这样的声音,它说:“不要伤害。”
不要伤害。
我当然不会伤害皎,他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羊。
或许他不是小羊,小羊没那么漂亮,他是纯白色的,透着淡淡的血红,是生命的颜色,是最脆弱的颈动脉的颜色。
但他治好了我,他用最脆弱的手治好了我这怪异畸形的身体。我在皎的卧房里休养着满身的伤痕。
我从来没有“时间”的概念。
我只知道战争开始和结束,代表一顿饱餐或是一个拥抱,我只知道一根穿透肋骨的断箭如何从痛不欲生到愈合,是一块疤痕的诞生。
但我在皎的卧房里明白了——一天要吃三顿饭,晚餐之前,要记得喝下一碗药汤。
我已经太久没有睡眠那种东西了,那是婴儿才会有的脆弱的时刻。而皎就是这样脆弱的人类,世界黑暗时他整理被褥,用挠痒痒似的力气把我推向床榻里面,摆放枕头、熏香,还有床榻下的夜壶、水盆。
他总是把那些东西规规整整地摆好,实在是太有趣了!我可以看他摆放那些小玩意一整天!
如果真的可以一整天都看见皎就好了……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早功——是世界清晰,皎离开卧房的时候。
是我最难过的时候。
难过。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情绪时,正在舔舐皎的脖颈。
他推开我,穿上月白色的长袍,他把光穿在身上了,世界上全部的光。
“我要去早功了,午后再来看你。”
心脏像被射穿了,被他的浅淡无波的声音。
“不要。”我摇头,抱住皎的腰,“皎,你是我的。”
皎当然是我的,他的身体已经属于我了,我吮吸过他的血,我品尝过他的皮肤,我觊觎过他的眼。
——他淡红色的眼。
我暂时还不能食用那双眼睛,他还要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他是属于我的。
皎肯定知道他是属于我的,他拥抱了我丑陋的身体,白色长袍上沾染了血渍,那是我因无法控制肌肉发力而迸裂的伤口溢出的血。我总是这样控制不了我的血,它们流淌在床榻上,皎需要每天都更换床铺。
皎当然推不开我的手臂,他没有办法摆脱我,于是他开始帮我穿衣服。
我第一次穿上洁净的衣服,绸缎,皎这样称呼它,我喜欢白色的绸缎,就像皎的皮肤一样。
我想把皎穿在身上。
我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皎拉着我的手,我跟着他离开了这个房间,我还没离开过这里,踏过门槛时,我的脚踢在那高高的木门槛上。
我低下头,脚尖踩在那崩碎的木块中间。
皎皱着眉望向我。
“你不要这样……阴峥,你不要这样踢碎你面前的东西。”
阴峥。
我的神经抽动了一下,这是我的名字吗?我不记得了,好久没听见过了,但是皎说出了它,那它就是我的名字。
“你不要这样,听见了吗,阴峥?”
皎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更加清晰。我感受到皎拉着我的手正在颤抖。
“听见了。”我嘶哑着嗓子,挤出声音,“阴峥不这样。”
“皎,我不这样。”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腿,跨过那已经化为废墟的门槛,那么脆弱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这里阻挡着我和皎。
不知道,但是皎说了,我要像他一样,跨过那脆弱的木头。
皎摸了摸我的头。
我的舌根颤抖起来,我不知道那口腔深处的肌肉为什么会突然颤动,我控制不住它了,它突变成了灵活而又剧毒的蛇。
唾液溢满我的口腔,我呆呆地看着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舌头坏掉了,我本来以为它是我身体里最完整的一块皮肤,但是现在它坏掉了。
“唔——嘶——”
我发出吞咽唾液的声响。
听起来好刺耳。
但是皎不知道我怎么了,他应该觉得我想吃掉他吧。
我没那么想,我现在不想吃掉他,因为我的舌头——它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唾液从我的嘴角流下。
我带着慌乱地,看见皎为难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会为难的,我要把这该死的舌头收回去。
我好害怕,但是皎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好温暖,我死死攥着皎柔软的手,“皎……呜……皎,我不想吃你,你不要怕。”
我把乱糟糟的头颅贴在皎的身上。
嗅嗅。
皎好香,我撒谎了……
皎没有责怪我,他一向纵容我,就算我啃噬他的手指,直到犬牙刺破皮肤,鲜血溢出来,他也没有怪过我。
“我不怕你。”皎目光柔和,他一直是这样的,他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很细微,几乎看不出什么。
果然,皎就是那样健全的人类,和我这样的怪物不一样,我连我的舌头都控制不住。
想着,我伸手把柔软的舌头塞回口腔。
“走吧,阴峥,我带你去学府……闭上嘴,明白吗?”
我急切地点头,我当然会闭上嘴!毫无疑问,我可以听懂这样的指令并遵守它。
我也想成为人。
像皎一样的……
像,母亲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