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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羊 我告诉他当 ...

  •   我出生时就见过太阳,在空旷无人的草原上。生我的人在流血,血顺着我与她唯一的联系流到我身上。

      我是被血水养育的孩子,路过的持箭者射杀了奔跑的羊。

      “你是小羊崽子吗?”猎人翻开羊的尸体,我的出生,伴随两条生命的去世,我活下来了。

      我出生时就见过太阳,所以我想死去的时候也能看看。

      当养父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城里的时候,我手里抓着油乎乎的羊腿肉,细腻的肉丝,一条一条在唇齿间绽开,就像养父射入羊身体内的每一根破空的利箭。

      “城里在招聘守卫,我要去试试,不然养不起你这小羊崽子。”

      “你这崽子就知道吃,吃的都是生你养你的家伙。”

      “你还要吃我。”

      我啊啊地去索要下一条羊腿,养父狠狠抽打了我的手,我弓起身子,缩在凳子上,头低下去眼睛却仍盯着那条羊腿。

      “你早晚要吃我。”我的养父抄起我眼中的那条羊腿,尖利的牙齿刺入皮肉,撕扯下肉条。

      “我得走了。”养父背起行囊,把剩下的大半条羊腿塞进我的嘴里。我像捕兽夹一样咬合那块肉。

      “去城里吃别的肉吗?小羊崽子。别吃生你的家伙了。”

      我油乎乎的手顿住,咿咿呀呀地,扔掉手里的肉,扑向我的养父,我乱草似的头发蹭着他坚硬的箭袋。养父哈哈大笑,他把我抱起,走向了荒芜的路。

      而下一次我顶着这团乱草再去触碰他的猎弓的时候,养父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我低下头去嗅闻大地,鼻尖触碰猎弓,我的鼻腔充斥着猩甜,与浓重的尸臭。

      这被血水浸泡的土地让我感到亲切,我清晰的闻到养父的气息,我甚至能闻到生我的人的气息,我吃掉的人的气息,我一切的生命初始。

      我把身体匍匐的更低,不知道是在为我的养父哀悼,还是回归母亲的怀抱。

      清扫战场时,“队长”把我带去了有食物的世界,就那样抱着我,养父从来不会那么做。养父只当我是个小羊崽,而“队长”却把我当成人了——只有人需要被抱着。

      四肢离地的感觉让我感到惶恐,我挣扎却被钳制地更紧,我觉得前方是屠杀羔羊的斧子和锯刀。

      他明明没把我当作食物。可他确实在虐杀我。

      可是他的胸膛实在是柔软的可怕,在黑屋子里还会露出白色的皮肉,就像羊肉绽开,丝丝缕缕血肉勾结,深处鲜嫩的透着血腥的内脏。

      “他”褪去那层裹着肉的衣服,把沉甸甸两个浑圆白嫩的肉球送到我的嘴边。

      这是我第三次吃人。送上门的,肥美的肉。

      因为吃相太差,餐桌礼仪不规范等一系列坏习惯。我被我的食物扔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里——“队长”已经是我的食物了,我很满意她的味道,那两颗肉球里是丰富饱满的汁水,令我几乎忘记了啃食那以往我最喜欢的肉。

      四周静了下来,我巴咂着嘴回味着那股猩甜,张望着四周的阴影,四四方方的墙将我包围,我的正上方也有半堵墙,我能从剩下的那一半缝隙里看到外界的光。

      我还是很喜欢光亮,许久看不到太阳让我感到有些慌乱,我开始试图爬出这片阴影,可我根本无法站立,我用孱弱的手臂撕扯着四周的“墙”,可是抓挠与撕咬对那“墙”毫无作用。

      我精疲力竭,瑟缩在着浓重的阴影里,直到耳畔传到门打开的吱呀声。

      我想,他们刚刚是在给我吃断头餐,现在该把我囫囵个送上餐桌,用他们的箭矢击碎我的脑壳,在用刺刀划破我的肚皮。他们将我翻面拎起来,抖落那些无用的内脏。我的眼睛还睁着呢,也许我被食用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外面的太阳。

      我听着脚步声渐近,开始祈祷他们今天打算在阳光下进行一次美味的野餐。

      那阴影的缝隙里有一张脸探了出来,并不是之前那个队长的脸,我瞪着圆眼睛看着他的嘴,我不喜欢那张嘴,他对我说着话,一开口就是浓郁的腐臭。

      这家伙一定吃过不少人!

      “这个小孩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满口臭气的人不停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我难以忍受地挥动着双手,他却一把抱起我,用那臭嘴贴近我的脸,“这小孩真亲人。”

      我几乎被熏得作呕,可他依然不断凑近,我啊啊叫着,挣扎着,直到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

      我第一次听到如此难听的声音——尖锐的啼哭。

      我的声音如同乌鸦啼叫般污浊,我感到铺天盖地的痛苦,为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这令人厌恶的悲鸣。

      我愈痛苦那悲鸣愈响彻。

      那人将我重重摔回阴影中去,他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

      我产生了新的疑惑,我究竟是什么?

      我伸出我的双手,那肉团上探着几个柱状的指头,我意识到我和那些人不同,我没有那满口的腐臭。我决定离开,即便那美味的食物仍使我留恋,但我必须离开这充斥着吃人怪物的地方。

      我伸展我的躯干,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我自己的存在,我是渺小的,被压抑的阴影覆盖。难道,我才是被怪物困于高墙内的孱弱食物?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我抓挠着高墙,直到“队长”回来。我看见她的眼神是那么柔软,挣扎渐渐平息。

      她说:“不会卖掉你的,别哭孩子。”

      我躺在她的胸膛里,我嗅到一股香气,是血腥气,那是和我出生时一样的气息。我抬头望着队长的脸,和那个生我的、又死在我面前的女人那么像。

      我在这个后来被我称为“母亲”的人的怀里长大,我开始逐渐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

      她手中的巨刃劈开敌人的头颅时,脑浆与血的混杂物溅到我的眼睛里。我笑,她也笑,她把我抱起,吻我的额头,染着血色的眸子里只有我。

      我的手指向她的巨刃,她摇了摇头,我有些不满意地撅起嘴,她哈哈一笑,向身后的下属招手。

      身后一名骑兵把手上的兵刃递到她的手里。她把那短了半尺的刃递给我。

      我的母亲对我说:“用这里,闪着光的地方,砍掉眼前所有人的脑袋。”

      我闭上眼睛不看她。

      母亲抱着我笑,她的笑声响彻血红的战场。她调转我的身子,冲着敌军的方向。她温柔的声音停留在我的耳边,“不要怕,我的孩子,你会是这片战场上的狼,而你目之所及之处,都将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母亲教会我的第一件事,目之所及,皆是羔羊。

      庆功宴开在战场旁,在成山的尸体旁,士兵们围着冲天篝火狂欢。

      母亲却并未走近她疯狂的部下们,她浑身血污,抱着我呆呆坐在尸山血海里,我的鼻尖迎着潮湿的风。

      我抬头看她,母亲的眼睛只是看向更遥远的战场,母亲的嘴在抽动着,她似乎想说什么话,但又止住了,只是仰着头,那样继续望着。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告诉她,这战场的另一端是我出生的地方,一个叫做草原的部族,他们的尸体现在躺在母亲的脚边。

      我突然想起了养父,那个手心油乎乎的猎人,他的家人在这里吗,我现在还没有明白,那时候他走上战场,说要养我,却将头颅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这里的刀枪剑戟已经争鸣多久了?

      我感受到一种恨意,我的手环抱住母亲的脖颈,微微用力,母亲纤细的脉搏暴露在我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脆弱的跳动。

      母亲哭了,她眼眶湿润地看着我——她“未曾谋面”的孩子。

      我在那时才突然意识到,我真的是她的孩子,我在她的怀里长大了。

      母亲终究未能狠心让我永远睡在那里,她和以前一样把我从战场抱回营地。但那天以后,母亲的言行有些变了,她开始从很多很多羔羊里选择新的小狼崽子。

      我不明白,所以我长大的每一天都在愤怒,母亲确切地将我送离了那片战场,我成了被圈养的羊。

      这里有多少只羊?

      很多很多,他们每天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是唯一一只从狼变成羊的家伙。

      一只小羊凑过来,他用皱巴的皮肤触碰我,那是被烈火灼伤的痕迹,他问我怎么能活,我不明白他的话。

      什么是活?

      小羊们站起身,他的皮肉扭曲成结,几乎粘连的每一寸肌肉被撕扯开裂,他从一团变成血淋淋的人形。他摇摇晃晃冲着那唯一带来光亮的窗子走去,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我们都应该活,人应该活。”

      我明白,这只小羊把自己当成人了,人才应该活。小羊该做什么呢?——我把他拽回来,我撕扯他遍布瘢痕的皮肉,他诧异我的行径,我告诉他当人不能用一幅羊的身子。

      他的不甘被我吞吃入腹。

      直到另一片阴影压过来,我知道那是个人,因为他舒展的四肢,不再聚结的筋肉,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小羊身上拽起来。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从生到死之间有什么?”

      “有什么?”我死死掰着他的手指,却发现毫无撼动之力。

      ——成人。

      我重重摔在地上,看着那个人抱着小羊离开,我蜷缩起来,躲到阴影里。

      成人是什么意思?从来没人告诉我如何成人,养父说我是羊生的崽子,母亲把我养成食羊的狼,现在我困于这牢笼,成了个四不像。

      我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给每一个受伤的小羊包扎伤口,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已经流到了地上。我不再去想那些我不理解的问题,我迫切地想要那一双手,抚过我的伤口。

      “喂,救救我。”我对那个人说,我的姿态低到地里。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所有小羊都叫过来,他说:“我会告诉你们如何成人。”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

      “成了人……你便会救我?”我发问。

      那个人笑着点点头,所有人都会被拯救。我急切地向他索取着如何成人的知识,他说,要先长出一副人的身子。

      完整的,不能有所缺憾。

      我不明白,我和那些小羊,早已经有了四肢和躯干,我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那个人点了点我的胸口,又点了点我的脑袋。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他只是笑着回应我的不解。

      我揣着一切不解等着日子,母亲在一个昏黄的傍晚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向我伸出手,叫我随她前去战场。

      我回首望了望羊圈里的小羊们,他们还是瑟缩在角落,身体遍布残缺,我又望向那个人。

      他隐匿在阴影里,我不确定母亲知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我终究没有开口,没有告诉母亲——这座羊圈里,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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