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饲养法则》檀予

3、挑衅 我几乎要跪

　　我很少见到这样干净的世界。

　　脚踩在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上，凉凉的、滑滑的。

　　在我专心感受脚底的触感时，讨厌的人类出现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他。

　　皎叫他“大哥”。

　　真是个该死的亲密的称呼！

　　——闭上嘴，明白吗？

　　我摩擦着犬齿，喉头呜咽着，把撕咬的欲望片片吞下。

　　我不能理解皎和他的大哥在交谈些什么，但那个人类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大哥昂着头，居高临下，暗青色的长袍绣着巨蟒，他肤色惨白，金瞳灿灿，一头黑发披散，蜿蜒在身上。

　　他的目光瞟过我，像一根冰冷的铁刺，穿透我的四肢和骨骼，轰然击碎我的脊骨，它们的残片散落，如同坟冢般插在地上。

　　他对我有杀意。

　　我只需承受片刻他的眼神，我就能明白，这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比我在战场上见过的最阴狠的狼还要恐怖。

　　“玉皎，这是父王给你选的奴仆么，呵，你看看你，还是不长记性，怎么能牵着奴仆的手呢？嗯？玉皎，看着我的眼睛。”大哥抬手撇开皎垂在额前的发丝，皎就像他掌心中羸弱的幼崽。

　　皎没有避开，他淡红的眼望着大哥，神色如常，“他，不是我的奴仆，他叫阴峥，父王命我照看他。”

　　皎银白的头发在微风下飘动，露出尖尖的耳朵，很明显，他和大哥并不像。

　　他们真的是兄弟吗？我咀嚼着他们的关系，我正在缓慢地理解这些，就像过去在战场，在羊圈，我和其他的狼、羊，或者更为残暴的野兽……

　　我们在战场撕扯敌人的血肉，回到牢笼里互相啃噬，所有野兽都酷爱折磨同伴。

　　我舔了舔唇，舌尖开始渴望小羊的鲜血。

　　然后，我看到皎漂亮的长发被那只该死的野兽抓住了，我几乎是瞬间弓起我的脊背，一只手死死抓着皎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大哥”的手腕。

　　“嗬——放、手。”我赤红着双眼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大哥挑了挑眉毛，金色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我看见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像屠戮的刀。

　　“啊，太有趣了，孩子，嗯……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吗，怪物一样的孩子，哈哈哈。”

　　大哥笑着，我不理解那样的笑，就像是很久以前，那些满嘴臭气的人类，将腐朽的嘴对着我，他们评价我的样子，谈论我的价格，然后把我送上餐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了，因为母亲教我拿起了刀。

　　母亲说过，目之所及，皆是羔羊。

　　大哥的手并没有松开，甚至，我能感受到他更加用力了。不过在我的掣肘下，他暂时没办法对皎造成什么伤害。

　　伤……害？

　　我突然看到皎的泪水。

　　心口一痛。

　　低下头，血已经浸透了身上的白色绸缎。两支巨大的金钩穿透我的肋骨。

　　啊。

　　原来他在笑这个吗？

　　我晃动一下身体，勾连着血肉，金钩上的锁链哗哗作响，它们的末端被两个侍从打扮的人牢牢握在手里。

　　我看到皎颤抖的嘴唇，无声的。

　　疼吗？

　　——不疼。

　　我本应不疼的，但看到皎淡红色的眼睛，看到从那双淡红色血泊中渗出的泪，突然好疼——

　　我的伤口是皎用一碗碗鲜血般的药汤治好的，我扭结的身体是皎夜夜揉捏那破碎的筋肉，我的、我的衣服，是皎帮我穿上的……

　　好疼、好疼、好疼！

　　我收回手，扣住肋骨处的金钩，手腕转动，带着骨渣的钩子被生生拔出。我的身体又一次被搅得一团糟，骨骼残片在流窜，在我模糊的肉里，筋膜和组织粘连的缝隙里，它们抗议又狂欢。

　　“皎，我好疼。”我弓着身子喘息，腹部巨大的血洞流着血。

　　皎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它们滴在地上，流淌在鹅卵石的缝隙里。

　　皎，不要哭了，好可惜……

　　视线追随泪滴划下，我几乎要跪在地上舔舐那些白白流走的泪水。

　　我不想让皎再在外面哭了，他应该在房间里，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床榻上哭，只哭给我看。

　　那时我会舔舐他的脸颊，舌尖可以品尝到他的泪珠，我终于可以吃掉他，吃掉……他的眼泪。

　　皎想要抱住我，我看见他张开手臂了，但是大哥捏着他的咽喉，将我的皎掠夺过去。

　　“哈——好有趣，玉皎，你不是一直冰清玉洁铁石心肠吗？原来六弟有这样的喜好，这样的怪、物？”

　　我粗粗喘着气，该死，不想听那头野兽说话了，他就该被关进羊圈，让我发痒的犬齿尝尝他的肉味是不是又干又柴。

　　他肯定难吃死了！

　　我对着他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大哥愣着，嘴角抽动了几下，蛇一样的眼睛眯成危险的缝隙，几阵微风吹过，他的表情再次舒展，缓缓松开了。

　　“不闹了，皎，别怪大哥，这几日没见你人，大哥想得紧，还没上早功吧……”

　　大哥安抚似的擦拭着皎沾着泪水的眼角，“乖，快去吧。”

　　我的眼睛死死瞪着，看见皎死死咬着下唇，可怜的、浅淡的唇色，被他咬得红肿，眼睛里饱含尚未干涸的泪花。

　　皎不想理他的大哥。

　　我笃定。

　　想到这，心情又畅快起来，我凑到皎的身旁，弓着腰，用还算干净的头发蹭了蹭皎的胳膊。

　　“走吧。”

　　我听见皎说。

　　我挺直腰背，胜利似的瞪了一眼大哥，但说实在的，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他想让皎哭吗？

　　穿透我的肋骨，让我流血，说疼，就可以让皎哭吗……

　　可我一点都不疼，金属钩子穿进肋骨的伤口，比不上我在战场上受过的那些会在体内炸开的箭，淬了剧毒的箭头在骨缝中碎成细小的铁块，能蚀骨的毒液在身体里蔓延。

　　即便那种时候，我也没在为我刮骨的母亲面前说过疼。

　　疼痛被遗忘，我的身体便是麻沸散。

　　……总之，皎肯定是为我哭了，因为他觉得我疼。

　　我为得出的结论感到兴奋。

　　舔了舔嘴唇，鼻子凑到大哥的脖颈侧，嗅嗅，是人类羸弱的身体萦绕的肉味。我闻过很多这样的味道，嘻嘻笑着，用沾血的手擦过他脆弱的皮肉。

　　侍从上前左右架住我的身体，我震动肩膀，回手扣住他们的头颅，指尖浅浅陷在头骨缝隙中。

　　啊，我还记得皎让我闭嘴呢——我又舔了舔嘴唇，随即紧咬牙关，手掌收力，指缝间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和间或响起的呜咽。

　　大哥皱着眉退后一步，眼睛里满是厌弃。

　　但我不在乎他的神色，双手甩开两团血肉混合物，咧开嘴：我记得你了，大哥——没有出声，我用口型说出这句话。

　　我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的动作，感受到皎正在拽我的手臂，他垂着头，白色的长袍和银色的发丝一条条一缕缕柔软的垂着，兔儿一样的，一只手抹着眼睛，一只手拽着我。

　　“走吧，阴峥，走吧。”

　　哈，皎真是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

　　我还是觉得皎不像人类，他有淡红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他应该是只小兔子。在草原上会成为猛兽的食物，会被踩碎脊骨，会被鹰隼分食。他好脆弱，习惯用受惊的耳朵探听着动向，有时候，他又好可爱地把毛茸茸的耳朵垂在我的身上，一点都不设防——他明明是只好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他好像很信任我。

　　我毫无抗拒皎的力气，思索片刻，我抬起左臂，把血肉模糊的手印在大哥的蟒袍上，心满意足地看到那头野兽身上沾染他的同类死亡的气息。

　　真想把这只落跑的野兽带回荒原，让他的同类们看看，这样的家伙该怎么分食才有趣。

　　可惜皎不允许我再去看那家伙了，他拉着我走了好远，直到一个无人的花园，皎的气音微弱地在我身旁响起：

　　“别去找大哥……他是父王的太子。”

　　我只是弯下腰，把鼻子贴在皎的头顶——皎的身体沾上血腥味后，闻起来更好吃了。

　　皎让我跳进花园水池里，叫我洗洗自己的身体。我跳进浅浅的池塘，撅起屁股把脑袋插进水池里，左摇右晃。

　　扑通扑通——

　　溅起的水花嘣在皎的脸上，也许是我看起来太过滑稽，皎笑了起来。

　　我站起身，对皎露出我的犬牙，抬手用洗干净的手指戳了戳腹部那两个血洞，我的自愈能力一直很强，这样简单的外伤很快便可以愈合。

　　我湿着身体随着皎来到学府，早功已经开始了，学官先是给皎记了一过，然后转过身来审视我。

　　皎叹了口气，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顿后，又望向学官。

　　“他就是父王收留的养子。”

　　学官神色怪异，他打量着我，我分辨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是什么，但随即，他唤来几个书童。

　　“带阴大人下去疗伤……六王子，王上没想到会恢复如此之快，既然阴大人几乎痊愈，我将带大人去王上处回禀。”

　　皎跟我道别，他抓着我的手，神情紧张，“阴峥，去见父亲，不要说话……不，少些说话，多用耳朵去听，明白吗？”

　　我有些懵懵地点头，什么王上？是谁，不是说好我要和皎在一起吗？我急急低头去舔舐皎的脖颈，和他发颤的耳尖。

　　“别闹。”皎捂着耳朵不让我舔，脸颊红了一小块。

　　我眨眨眼，将皎更深的拉进我的怀里，舔舔、舔舔……我把舌头探进他的指缝，舌尖穿过指腹勾过尖尖的耳廓，沉迷于描摹它的形状。

　　直到学官在一旁重重地咳嗽，皎才焦急地推开我，他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慌乱。

　　“快去吧。”皎的脸红得不像话。

　　我的犬齿又在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