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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真言扣千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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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几日过去,到了顾明珮开学的时间。白天明珮不在的时候,顾公馆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
何好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木质纹理。明珮的离去,像扯断了这深宅里最后一根鲜活的丝线,留下她,一个突兀的、无所依凭的点缀,悬浮在凝滞的空气中。
那日街头炼狱般的景象,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找不到回家的办法,剩下的,是日复一日漫长而清晰的无所事事,像一张无形却沉重的蛛网,将她牢牢粘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带着心底那份在顾家“吃白饭”的自厌,也一日比一日清晰、尖锐。
她在这里,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顾明璋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仆役压低声音议论“少爷今日又睡在药房”时,那带着心疼的唏嘘声,总能让何好端着早茶的手微微一颤。
他似乎越来越忙了,想到这里何好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几次深夜,她起身倒水,恰好撞见顾明璋拖着疲惫的身影穿过客厅。那熟悉的、属于他本身的檀香与清苦药草气息,被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强势地覆盖。
是消毒水、碘酒,还有一种……
何好蹙眉细嗅,是医院手术室里才有的、冰冷的、类似金属器械被反复擦拭后的那种独特气味。这气味冰冷坚硬,像一层无形的盔甲裹挟着他,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阿城,那个药房里的一向开朗的老实伙计,也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一次,他奉命回公馆取顾明璋“落下的账簿”。何好在走廊转角遇见他时,他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旧油布包裹严实的长方匣子。
阿城见到何好,像被烫了一下,手猛地一紧,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
“何、何小姐……”他声音干涩,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空寂的走廊,仿佛黑暗里藏着噬人的怪兽。
何好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油布包裹的沉重匣子上短暂停留,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顺手递过一杯清水。
“谢、谢谢”阿城几乎是抢过杯子,仰头灌下,动作大得水都溅湿了前襟。
何好趁他整理的片刻,仔细打量着那个匣子,这个形状和大小,绝不像寻常账簿。
就在阿城放下杯子,手忙脚乱想重新抱起那油布包裹时,一片极小、极轻的、印着模糊洋文的白色硬纸碎片从包裹边缘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缝隙里,飘飘悠悠地钻了出来,
如同被惊起的尘埃,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上。
阿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尽快离开上,对这细微的泄露毫无察觉。
何好捡起碎片攥在手心
所有的记忆串联起来,在何好脑海中碰撞、组合。
药房……西药……风声紧……转移……
一个清晰的轮廓逐渐显现。
顾明珮在努力开始新的生活,顾明璋在为他“山河无恙”的理想负重前行,而她呢?一个在乱世中苟且偷生的寄生者,一个眼睁睁看着同胞在血泊中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那学生临死前眼中燃烧的火焰,似乎穿透了时空,灼灼地逼视着她。
她想自己是时候要做点什么了。
机会在一个异常沉闷的午后降临。天空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打破了死寂。福伯略显佝偻的身影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他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侧的一个年轻伙计急促地低声吩咐:“……快去告诉李妈,准备些吃的,少爷回来了,人在书房,看着……累得很。”
后面半句话,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不住的心疼,“传话的人说,少爷让备些换洗衣服和薄毯……怕是今夜又要熬在那边了。” 伙计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何好的心倏地一跳。
回来了?在书房?
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涟漪。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放轻,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空气中那股沉闷的铅云气息,似乎也因这个消息而搅动起一丝微澜。
书房的门虚掩着。何好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门口,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顾明璋果然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而是深陷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紧绷的颈项。他微微仰着头,后脑抵着沙发靠背,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连呼吸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午后的天光被玻璃过滤,只吝啬地透进几缕惨淡的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和下颌新冒出的、未来得及打理的胡茬。
他看起来像一根被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何好轻轻叩了叩,里面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进”。
听到脚步声,顾明璋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何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像被砂纸磨过。
何好将刚泡好的、氤氲着热气的茶盏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温润的瓷底触到冰凉的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在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璋终于察觉到了那束停留过久的目光。他搁在太阳穴上的手指顿住,缓缓放下,然后抬起眼帘,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何好。
那一瞬间的目光相接,即使隔着距离,何好也能感受到那视线里蕴含的疲惫。
“你有事?”他问,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有些意外,来人竟是她。
何好挺直了脊背,双手在身前交握,她很清楚自己的弯弯绕绕,试探猜疑,在顾明璋面前不过是拙劣的表演。
他这样的人,洞若观火。自己已经在“失忆”这件事上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若此刻再闪烁其词,只会让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
与其用谎言堆砌新的围墙,不如用坦率撞开一扇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少爷,我知道药房在藏西药。”她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盘尼西林,磺胺,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明璋的身体猛地绷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在惨淡的光线下泛出森然的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瞬间狰狞地凸起。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将何好牢牢笼罩。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要将眼前这个女孩的骨血都看穿。
“你如何知道?”
他“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一步,将她完全困在门边的角落阴影里。
何好没有退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她强迫自己迎视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风暴的眼睛。
她知道,此刻唯有绝对的坦率,才有一线机会。
“我猜的,加上看到了证据。”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你身上有股浓重的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味道。还有那天我看到了阿城抱着的油布包裹缝隙里掉出的药盒碎片。”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直接,“我不是傻子,也长了眼睛鼻子。我知道你不信我,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顾家,本身就惹人怀疑。您的谨慎,我理解。”
铺垫到此结束,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顾明璋,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化作最直白的诉求:
“但我今日来找你,不是要刺探什么,更不是要挟什么。我知道药房现在需要人手,明珮去上学了,福伯要顾着公馆,阿城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我是不懂医药知识,但手脚健全,也认得些字。”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药房帮忙,让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让我做个有用的人。”
最后几个字,带着压抑的颤抖。那双清亮的眼睛毫无保留地看着顾明璋,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真诚。
顷刻间,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两人之间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顾明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在何好脸上,试图从那激动得泛红的皮肤、微颤的睫毛和那双燃烧着异样火焰的眼睛里,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或算计。
疑窦仍在翻腾。
将她放在外面,任她猜测、游荡,是否会引来更大的麻烦?福伯曾委婉提醒,近来似乎有人在公馆附近留意,与其如此,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底下。
药房前厅杂务,无关核心机密,接触不到真正的西药转移。让她做些分装药材的活计,既能顺应她的要求,也正好近距离观察。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这是试探,也是控制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顾明璋终于动了。
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何好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迫自己钉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顾明璋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何好心坎上:
“明日中午,随我去药房。”
何好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但是”顾明璋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她即将涌出的喜悦。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书桌摊开的那张天津卫地图上,指尖精准地戳在标记着“仁济堂后堂”的位置!
他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只能在前厅活动!分装药材,记录普通药材的出入库,清扫柜台,你只需要做这些!”
他的指尖几乎要戳穿地图上的那个点,语气森寒:
“这里,后堂,你一步也不许进。”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何好的骨头里,“听到任何声音,不许问,不许看,更不许靠近。把你的眼睛、耳朵,都给我管好。就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明白吗。”
顾明璋划清了界限,给了何好一个明确的、可以立足的位置。
何好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明白!我只做前厅的活,绝不多看多听多问!”
“何好,你很聪明,胆子,也不小。但有些事情”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沉重的告诫,“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分小聪明就能去碰的。会死人的。”
顾明璋一语双关,何好用力点头,嘴唇紧抿。
顾明璋审视着她眼中的认真和听到“死”字时强压下的惊悸,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
他收回点在地图上的手,背到身后,语气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
“前厅的药材,包错一味,秤错一钱,都可能要了人命。你确定”他微微眯起眼,“你担得起这份责任?”
何好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异常坚定,“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永远缩在壳里逃避,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别人称一遍,我就称三遍、五遍。”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顾明璋的眼底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凝视着何好那双此刻褪去了所有怯懦迷茫、只剩下孤勇和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除夕夜烟花下那个对他说“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少女的影子,又与风雪中那个蜷缩在墙角、被血与泪灼烧的灵魂重合。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意外?是触动?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飞快地掠过他镜片后的深眸,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重新走向窗边,留给她一个冷硬而孤峭的背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波动从未发生。
“你出去吧。”他淡淡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何好恭敬地应道,悄然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双腿也有些发软。然而,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紧张和希望的暖流,却在她胸腔里激荡开来。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