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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微光融间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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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辰时三刻。薄雾未散,空气里浸着凉意。
何好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裤。料子厚实耐磨,是李妈昨夜在昏黄灯下飞针走线,将府里粗使丫鬟的旧衣生生改小了的。剪裁虽简单,却意外地服帖,衬得她腰身纤细,透着一股子洗练的干净。
乌黑的齐耳短发被她随意夹在耳后,蓬蓬松松地堆在脸颊两侧,像两朵初绽的墨色绒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稚气未脱的清秀里,又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朝气。
阿城已在侧门等候,看到何好这身打扮,憨厚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旋即压低声音:“何小姐,少爷吩咐了,您跟着我就行,在前厅打打下手。”他顿了顿,“无论听见啥动静,您都别好奇,只当没听见。”
“我明白,”何好认真地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叫我何好就行。”
推开仁济堂药房厚重的门板,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混合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前厅里,晨光透过高窗,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乌木柜台和无数贴满工整标签的药柜小抽屉上投下斜长的光柱。黄铜小秤闪着温润而冷冽的光泽。
然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如同看不见的蛛网,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柜台后,只有一位鬓角微霜的老药师,在慢条斯理地捣着药杵,沉闷的“笃笃”声是此刻唯一规律的节奏。见何好进来,他眼皮略抬,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石臼,仿佛进来的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何好,你今天先学学怎么分装艾草和包三七粉。”阿城将她引到窗下一张长条木桌前。桌上堆着成捆干枯的艾草和几大包已研磨好的三七粉。
“艾草要搓成绒,去掉硬梗,按二两一包用桑皮纸包紧实。三七粉……用这种油纸,”他拿起一张深褐色、带着特殊韧性的油纸仔细示范,“一钱一包,务必包严实,半点粉都不能漏出来。”
“好。”何好应声,利落地挽起袖子,神情专注地学起来。动作起初生涩,搓艾草时力道不均,碎屑沾满指缝,包三七粉时,油纸也总是不驯服地翘起边角。但她眉头微蹙,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一遍遍重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带着一股近乎倔强的认真。
时间在分装药材的窸窣声、药杵的笃笃声以及窗外隐约的车马声中缓缓流淌。何好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神都钉死在眼前的艾草绒与褐色粉末上,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然而,药房并非真空。
“咚……”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被极其小心放下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后传来。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紧绷的神经上激起涟漪。何好握着艾草的手猛地一滞,指尖无意识收紧。她立刻垂下眼,更加用力地搓揉着手中的草药,仿佛要将那声音连同自己的杂念一起,狠狠揉碎在粗糙的纤维里。
有时,门后又会飘来几声刻意压低的、模糊不清的短促音节,像暗语,又像压抑的指令。何好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目光死死锁在手中的桑皮纸上,将艾草绒仔细铺平、压实、折叠、捆扎,动作竟在专注的强迫下,渐渐显出一种生涩的流畅。柜台后的老药师,捣药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对门后的异响置若罔闻。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通往后堂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顾明璋的身影嵌在门框的阴影里。他并未立刻走出,只是倚着门框,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探针,精准地、无声地落在窗边长桌前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上。
光线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蓬松的短发下,小巧的耳廓轮廓清晰,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细小的艾草碎屑,像颗调皮的痣。她微微抿着唇,挽起的袖子下,那双纤细的手正麻利地,甚至带着点狠劲儿地将油纸里的三七粉压实封口。
动作远不及阿城纯熟,却透着一股子全神贯注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仿佛这包药粉承载着千钧重量。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构筑的、由艾草香和油纸构成的小世界里,对那道审视的目光毫无所觉。
顾明璋镜片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扫过她旁边已经分装好的、堆放得异常整齐的几摞药包。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快得如同错觉。
就在这时,何好正用力封压一包三七粉,指尖却不小心蹭到旁边散落的一根坚硬的柴胡刺。
“嘶……”一声低低的抽气,压抑不住地从齿缝溢出。
她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白皙的指尖上,一颗鲜红的血珠迅速冒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刺目。
这细微的动静,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阴影中那双眼睛。
何好蹙眉,下意识想找东西擦拭,眼前却蓦地伸过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然而,此刻那指腹边缘,却带着一道细微的、似乎是用力过度或拆卸硬物留下的新鲜红痕。
一盒小小的、深褐色瓷盒的药膏,稳稳地递到她眼前。
她愕然抬眸,瞬间撞进顾明璋近在咫尺的视线里。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桌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外投向她的大部分光线。
他的眼里清晰地映着她此刻微怔的模样。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止血生肌膏。药房的东西,沾不得血污。”
他将那小小的瓷盒随意地放在她手边桌面上,动作轻巧,仿佛只是丢下一件寻常的工具。但那冰凉的瓷盒触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却像敲在何好的心上。
他递药膏的手刚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混合着消毒水、草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气息,以及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谢谢。”她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顾明璋没再看她,转身走向柜台,似乎只是例行巡视。何好拿起那盒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触感的药膏,旋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小心地挖了一点乳白色的膏体,轻轻涂抹在刺破的指尖上。清凉的触感瞬间覆盖了细微的刺痛。
柜台边,顾明璋正低声向老药师询问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然而,就在他结束问话,转身准备返回后堂时,脚步似乎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极其精准地扫过她正涂抹药膏的指尖,那一点醒目的红痕已被药膏覆盖。随即,他恢复如常,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何好重新低下头,继续分装药材。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坚硬的柴胡刺。当分装完一批艾草,需要记录数量时,她拿起阿城交代的那本普通药材出入库账本。
翻开厚重的、带着陈旧墨香的账页,按照指点,她开始一丝不苟地记录今日消耗的艾草和三七粉数量。目光扫过之前的记录,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突兀地闯入眼帘:
“四月初五,损耗:防风三斤(受潮霉变),当归头五斤(虫蛀)。”
日期正是前天。何好清晰地记得,那日天朗气清,空气干燥得能扬起浮尘。防风储存得当不易霉变。当归头更是药房常备,处理虫蛀通常极其及时
她的笔尖在记录今日艾草数量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悬在纸页上方不足一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损耗”,是否也是某种精心设计的掩护?心念电转,她的脸上却未流露半分异样。
只是落笔,将那钢笔尖轻触纸面,习惯了水笔的流畅,未曾想这金属笔尖甫一接触纸张,蓄积的墨水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涌出。她心中一惊,没来得及及时提笔,一个豆大的墨点已在“今日艾草消耗”的栏目顶端晕染开来,乌黑而突兀。
何好稳住心神,略略抬高笔尖,这一次,她学着控制那微妙的力道,让墨水驯服地流淌。终于,在那晕染开的黑点下方,他用尚不熟练却足够清晰的笔迹,写下了那个数字。然后平静地合上账本,将它轻轻放回原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柜台边,正欲转身的顾明璋,眼角的余光仿佛被那笔尖瞬间的凝滞所吸引。他端起手边温热的青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深沉的眸光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探究悄然掠过,如同幽潭下潜游的鱼影。
暮色四合,药房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前厅点起了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沉默的药柜和长桌上跳跃、拉长着扭曲的影子。
后堂的门再次打开,顾明璋走了出来。他的疲惫仿佛更深地刻进了眉宇之间,眼下的青黑在摇曳的灯火下愈发明显。
“今日到此为止。”他看向何好,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少爷。”阿城连忙应道,又扭头对何好说“何好,我送你回去”
何好放下手中最后一包三七粉,站起身。忙碌了一整天,腰背泛着酸意,指尖残留着草药的清香和细微的划痕,还有那止血膏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清凉感。
但她的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疲惫感填满。
“我明日……”她看向顾明璋,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更深的,是难以掩饰的期待。
顾明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张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比来时更加明亮,像被擦拭过的琉璃。
他的视线扫过她整理得纤尘不染的分装台,扫过旁边堆放得如同尺子量过般整齐的药包,最后落回她带着询问的眼睛上。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清晰而短促:
“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表情的松动,却如同一个郑重的、不容置疑的许可。
何好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好!”
离开药房,走在渐渐亮起昏黄街灯的石板路上,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微烫的面颊。何好忍不住回头,望向暮色中仁济堂沉默而坚实的轮廓。前厅那张长条木桌,那堆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药材,它给了她一个踏实的、可以喘息和用力的落脚点。
指尖上涂抹药膏的地方,那丝清凉似乎渗入了皮肤之下,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攥紧了手掌,仿佛要握住那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她知道,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试探与警惕的边界依然存在。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被噩梦缠绕的旁观者了。她踏出了第一步,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微薄的力量,汇入那奔涌向“山河无恙”的、充满荆棘的浊流之中。
药柜浓重的阴影里,顾明璋站在窗边,看着阿城和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融入街角渐浓的夜色。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递出药膏时,碰触到她微凉指尖的那一瞬触感。
他低头,翻开账本,目光落在她今日记录的、工整清晰如同印刷的数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行“损耗”记录,在那略显潦草的“三斤”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药房里,不同药材的气息愈发浓郁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如同这个时代本身,混杂着生机的微光与腐朽的黑暗,无声的坚守与淋漓的鲜血。
而那个意外闯入的身影,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想要做点实事的灼热渴望,像一道微光,意外地照亮了他心中某个沉寂的角落——那份同样为家国安定燃烧、却时常被现实磨砺的理想。
在这一刻,界限似乎模糊了,只剩下两份热望在寂静中悄然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