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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苦酒焚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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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璋是在一个阴沉的傍晚回到天津的。
火车站的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旅客匆匆走过,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铁轨间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呜咽。
何好站在站台尽头,双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列缓缓停靠的火车,心跳随着蒸汽机车的轰鸣声剧烈鼓动。
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出。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迈出,黑色大衣被凛冽的北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折翼的鸟,摇摇欲坠。
“顾明璋!”她喊了一声,声音却哽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听见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何好的心猛地揪紧,顾明璋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大衣此刻显得空荡荡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总是温和清明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某个更远、更黑暗的地方。
“何好。”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快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最终只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低声道:"先回家吧。"
他的行李很轻,轻得不像出远门归来的人。
顾父的遗体停放在顾家老宅的灵堂里。
白烛摇曳,香炉里的线香燃尽又续,青烟缭绕,在凝重的空气中划出蜿蜒的痕迹。
烛火将灵堂照得半明半暗,那些跳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呐喊。
顾明珮跪在灵前,单薄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她穿着一身素白丧服,宽大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包扎伤口的纱布。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往日里那个明艳大方的顾家大小姐,早已不见了踪影。
听见脚步声,明珮猛地回头,见到顾明璋的瞬间,眼泪终于决堤。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恐惧。
“哥!”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进顾明璋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天强忍的悲痛全部发泄出来。“爹,他...他们杀了爹”
顾明璋紧紧抱住她,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衣料,骨节泛白,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揉进骨血里。他能感觉到妹妹在他怀中不住地发抖,那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是日本人,一定是日本人干的”顾明珮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段时间,爹一直拒绝和他们合作。他们,他们”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那天我在街上,他们堵住我,那个刀疤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肩膀,那里还缠着绷带,“他说,他说让我告诉爹,拒绝合作的下场,下一次就不是刺伤肩膀这么简单了”
顾明璋感觉到顾明珮的身体突然僵直,随后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这是极度恐惧下的反应,那些可怕的记忆正在吞噬她的理智。
他的手轻拍明珮的后背,让她放松。目光却越过明珮的肩膀,落在灵柩中的父亲身上。
顾父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唯有胸口衣襟微微敞开的地方,露出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
顾明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寒意仿佛能冻结整个灵堂的空气。
他轻轻推开明珮,扶着她颤抖的肩膀让她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灵柩前,伸手拨开父亲的衣领。
那片青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边缘隐约有细小的淤血点,像是被人用力按压过。
“这不是心梗。”他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何好站在他身后,心脏狂跳。
她就知道,顾父的身体一向硬朗,每年体检都无异常,怎么会突然心梗去世?
“是谋杀。”顾明璋合上父亲的衣领,指尖微微发抖,“他们等不及了。”
何好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看着顾明珮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看着顾明璋挺得笔直却微微发抖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在胸腔里燃烧。
这些人,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摧毁一个家?
灵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明珮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回荡。
那些摇曳的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肃杀的气氛,不安地晃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更加扭曲的影子。
灵堂里,三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命运的绳索已经将他们紧紧捆绑。
葬礼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仿佛老天也在为顾父的离世落泪。
顾家大门外,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宾客们撑着伞,在雨中形成一道肃穆的人流。天津商会的理事们、顾父生前的挚友、商界同仁,甚至一些素不相识的人都来了。
他们或是敬重顾父的为人,或是觊觎顾家的生意。
何好站在回廊下,看着这络绎不绝的吊唁人群,心中五味杂陈。她注意到,在人群最后方,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日本人正缓步走来。为首的正是松本。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白花,看上去与其他吊唁者无异。但何好发现,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连一丝雨水的痕迹都没有,显然是刚换上的。
这个细节让何好胃部一阵绞痛,这样精心准备的伪装,比明目张胆的挑衅更令人作呕。
“顾会长的离世,实在是大日本帝国的损失。”松本在灵前深深鞠躬,声音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他抬起头时,脸上的哀痛表情堪称完美,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站在灵柩旁的顾明璋,像一条毒蛇在打量猎物,既带着轻蔑,又暗含警惕。
顾明璋笔直地站在父亲灵柩旁,面色苍白如纸。他机械地向每一位吊唁者回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唯有当松本走近时,何好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何好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涌动的愤怒与寒意,无声地提醒他冷静。
松本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互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刻意放慢脚步,在顾明璋面前停下,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顾少爷节哀,若有需要,皇军随时愿意提供帮助。”他的中文口音透露着古怪的强调,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劳费心。”顾明璋冷冷回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松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何好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
然后他转身离去,锃亮的皮鞋故意踩进一个水洼,溅起的浑浊水花弄脏了旁边一位华北商会元老的裤脚,却无人敢出声指责。
何好望着松本离去的背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往顾明璋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
雨还在下,打湿了院中的白幡,那些垂落的布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苍白的手,无力地抓挠着阴沉的天空。
葬礼结束后,顾明璋几乎没有停歇。
他先是安排好了父亲的后事,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工厂。工人们见到他回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几日的情况。
日本商会的刁难、原料的短缺、订单的延误。
顾明璋一一听完,安抚众人,又检查了账目和库存,确认一切无误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何好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疲惫似的,固执地处理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
到了第五天夜里,她终于忍不住了。
推开书房的门,顾明璋还伏在案前,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账本,烛火映得他侧脸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何好走过去,轻轻按住他手中的笔。
“你该休息了。”她低声道。
顾明璋抬起头时,何好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密布,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些压抑的痛苦勾勒得无所遁形。
半晌,他道:“何好,这些日子我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父亲躺在灵柩里的样子”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还有明珮,她每夜都会在梦中惊醒,尖叫着说有人要杀她。”
烛芯突然爆出一个火花,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痛楚。“我不敢停”他苦笑着摇头,手指深深掐进太阳穴,“也不能停。只要一闲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你陪我喝几杯吧。”
何好看着他被烛光拉长的身影在墙上微微晃动,像一株即将折断的修竹。
她柔声道。“我陪你喝。”
酒是顾父生前珍藏的汾酒,辛辣入喉,灼烧着胸腔。
顾明璋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仿佛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何好看见他喉结滚动,整杯烈酒就这样直直灌入喉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慢些喝”她话音未落,下一杯又见了底。
汾酒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何好小口抿着酒,目光却始终流连在他脸上。酒精让顾明璋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忽然转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里有道细小的裂纹。
何好摇头,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要扛着这么多事。”
顾明璋突然冷笑一声,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酒液溅出来。“他们想要工厂,想要药品。”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我父亲不肯,所以他们杀了他。”
何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些蜿蜒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显得格外狰狞。她忍不住伸手覆上去,立刻被他反手握住。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何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像是有无数暴虐的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她轻轻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让顾明璋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脆弱。
何好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顾明璋的场景,那时的他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温润如玉却又暗藏锋芒。而此刻,这柄剑正在她面前寸寸碎裂。
“还有我。”她轻声说,拇指轻轻抚过他凸起的腕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话落,整个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顾明璋猛地拽过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带翻了桌上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开来,在宣纸上蔓延成一片漆黑的湖。
何好跌进他怀里的瞬间,闻到了混合着酒气的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
他的唇压下来时带着毁灭般的力度。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近乎撕咬的掠夺。
何好尝到了汾酒的辛辣和他唇上干裂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苦涩,不知是酒的味道,还是他内心痛苦的滋味。
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他的气息淹没。“顾...”破碎的呼唤被他吞进口中。
他的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般在她口中肆意扫荡。
何好被他吻得呼吸困难,眼前炸开一片片白光,却在他手掌插入她发髻的瞬间彻底软了腰。发髻散开,发丝缠绕在他指间如同黑色的藤蔓。
这个吻太痛了,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通过唇齿交缠倾诉。有丧父之痛的绝望,有对敌人的愤怒,更有这些日子来压抑在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眷恋。
这不是单纯的欲望,而是痛苦、愤怒、无助和绝望的宣泄。
顾明璋的呼吸灼热而混乱,他啃咬着她的下唇,又在她吃痛的轻哼中放柔了力道,转为近乎虔诚的舔舐。何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分不清是谁的泪。
她的手攀上他的后背,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掌下的躯体滚烫得像块烙铁,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起伏。
顾明璋突然将她抱起来放在书桌上,账本纸张在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游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带着痛感的印记。
她仰起头,看见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蝴蝶垂死的翅膀。
“何好,何好”他在换气的间隙呢喃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话语消失在再度交缠的唇齿间。
何好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索取,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
烛火疯狂跳动,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纠缠的剪影。
当他咬上她锁骨时,何好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因为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疯狂撞击着她的。
顾明璋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上,却在触碰到她衣襟盘扣时猛地僵住。他像是突然惊醒般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剧烈喘息。
看到何好凌乱的衣襟和红肿的唇瓣,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我...”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对不起,我弄疼你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自我厌弃,“我不该...”
他的眼神渐渐清明,却比方才更加痛苦,指尖在她衣襟上徘徊,最终只是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何好捧起他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中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的血丝和痛苦让她心如刀绞。
“顾明璋别对我道歉”她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你该依靠我,就像我依靠你那样。”她解开领口盘扣,露出锁骨上方淡红的齿痕,“这是你留下的,但我知道疼的人不止我一个。”
顾明璋的呼吸骤然急促。他伸手触碰那道痕迹,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何好,我害怕”他第一次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害怕把你也卷进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窗户上,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顾明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比方才的吻更令人窒息,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何好”他声音闷闷的,“如果有一天...”
“没有如果。”她捂住他的嘴,眼睛酸涩无比。“我们会一起守住药厂,一起看着土地被一点点收回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耳语,“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与烛光交融。顾明璋终于低头吻她,这次是温柔的,像春风吹过新柳。他尝到她唇上泪水的咸涩,也尝到某种让他心脏绞痛的甜蜜。
当这个吻结束时,何好发现自己的手正贴在他心口。那里的心跳平稳有力,不再是最初的狂乱。“睡吧。”她轻声说,“我守着你。”
顾明璋摇头,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他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就这样待会儿。”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花的香气。他忽然说:“若是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去南边吧,那里的春天很美。”
何好在他怀里转身,看见他眼底映着月光和她的倒影。她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好。”
他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丝真实的弧度,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窗外,东方已现出鱼肚白,但这一刻,时间仿佛为他们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