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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不共豺狼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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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大学的银杏叶镶上了金边,风一过,簌簌地落,铺满了通往文学院的小径。
何好抱着几本新领的《中国文学史》和《西洋文学概论》,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熟悉又陌生的校园气息,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
文学系的迎新告示牌下人影稀疏,偶有穿着蓝布长衫或素色学生装的男女匆匆走过,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凝着与这明媚秋光不甚相称的凝重。
国难当头,书桌亦难安稳。
"何好!"一个拖着长腔的调笑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陆世宁晃着步子走来。
"哟,终于舍得从苏州回来了?"陆世宁夸张地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促狭的笑,"让我猜猜,是不是顾明璋太忙,没空陪你游山玩水?"
何好无奈地摇摇头,对他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陆世宁,你还是这么闲。"
"闲?"陆世宁夸张地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可是特意来迎接你的。听说你今天回校,我连牌局都推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正经,"说真的,路上没被那些东洋狗为难吧?车票的事没露馅?"
何好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油纸包:"托你的福,一切顺利。这是苏州采芝斋的点心,我特意..."
"哎哟!"陆世宁一把抢过油纸包,迫不及待地拆开,捏起一块松子糖就往嘴里塞,"还是你懂我!"他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唔,这味道正宗!"
远处,几个穿着和式学生装、臂戴"新民会"袖章的人正趾高气扬地走过。
陆世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呸!"他朝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一群狗腿子。"
转回头时,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语气却认真了几分:"说真的,最近学校里这些东洋狗越来越猖狂了。前天晚上,几个经济系的硬骨头不肯参加他们的'亲善会',结果..."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被打得够呛。"
一股寒意无声地爬上何好的脊背。校园已非净土,这“亲善”的阴影,如同站台上猩红的标语和刺刀的反光,无处不在,正一点点勒紧每个人的呼吸。
她握紧了怀中的书本,纸张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校方不管吗?"
"管?"陆世宁冷笑一声,随手把玩着胸前的怀表链子,"校长办公室现在天天进出着穿军装的。要我说啊..."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该找几个道上兄弟,给这些狗腿子点颜色看看。"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老头子看得紧,我早这么干了。"
他拍了拍何好的肩,语气突然正经起来,"总之,你自己小心。要是那些东洋狗找你麻烦,记得来找我。别看我这样,在天津卫还是有点门路的。"
何好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轻浮实则热血的青年,突然觉得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赤诚的心。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谢什么!"陆世宁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容,顺手又摸走一块点心,"要谢就让顾明璋多带点苏州点心给我。"说完他转身离开。
看着陆世宁晃着肩膀远去的背影,何好无奈地摇摇头,却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时局飘摇动荡,但他们总得守住些什么。
何好抱紧怀中的书本,继续向教室走去,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进文学院的教室,里面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同学,低声交谈的声音如同秋虫的嗡鸣。
何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上烫金的《中国文学史》几个字。
第一堂课是钱教授的《诗经》选读。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诸君当知,乱世之中,文人风骨更不可失..."
何好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紧,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蓝。
午休时分,食堂里的饭菜比记忆中更加寡淡。几个熟识的女同学围坐一桌,却都默契地避谈时局,只聊些《红楼梦》的读后感。
何好小口啜着清汤,耳边是陆世宁在隔壁桌高谈阔论的声音:"要我说,林黛玉那性子,搁现在准是个抗日分子"引得众人一阵低笑,又很快压抑下去。
下午的西洋文学课,年轻的周教授讲到但丁的《神曲》,声音突然哽咽:"地狱篇中,背叛者被冻在冰湖里,诸君,这世上最冷的冰,莫过于同胞相残"教室里鸦雀无声,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
放学的钟声敲响时,夕阳已经将教学楼染成了血色。
何好收拾好书本,把一张纸条夹进《文学概论》的扉页里,上面用工整的字体抄着《楚辞》中的句子:"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抬头看见教室门口,几个佩戴"新民会"袖章的学生正拦着人登记什么。
何好抿了抿唇,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傍晚,何好回到顾家。
她点亮房间里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开。铺开信纸,笔尖蘸饱了墨,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写起。
“明璋如晤:”
笔尖在纸面悬停片刻,才缓缓落下。
“津门已入秋,北洋园内银杏金黄,落叶铺径,秋意虽浓,人心肃杀,校园亦非桃源。今日开学,诸事初定,文学典籍厚重,需得沉心研读。只是园中‘新民会’身影频现,鼓噪‘亲善’之声不绝,同窗间亦多压抑神色。世道如此,书桌难安。”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顾明璋在苏州药铺里伏案疾书、眉头深锁的模样,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苏州一别,倏忽半月。知你必是日夜操劳,宁波一线,维系南北,千斤重担系于一身。家中诸事,伯父虽未多言,可药房凋敝之状,触目惊心,阿城强撑门面,心力交瘁。所幸你高瞻远瞩,南线输血不绝,此诚顾家于津门不倒之根基。每每思及此,感佩之余,亦深忧你之辛劳。万望善加珍摄,勿以我为念。饭食务必按时,夜深莫要熬得太久。”
写到此处,药房破败的景象、顾父眼中深重的忧虑、以及日本兵刺刀冰冷的反光,再次交织着涌入脑海。笔尖微微颤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天津情势,危如累卵。日人步步紧逼,气焰嚣张。伯父”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将书房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宁为玉碎”的决绝呐喊诉诸笔端。
她不愿千里之外的他再添忧焚,更怕那谶语透过纸背,带来不祥的感应。只含糊写道:“伯父刚毅,支撑家中上下,皆赖你南线之资维系。我身处校园,虽暂得一方清净,然心常系于药房与伯父处。唯盼你南边根基日固,他日归来,方有回旋之机。”
入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何好拢了拢身上的薄袄,目光落在窗台那几枝花上。它们安静地开着,纤细却倔强。
“我在天津,一切尚好。学业不敢懈怠,亦时时谨记临别之言。北地入秋,早晚寒重,苏州想必亦是天凉,望你深自保重,添衣加餐。勿忧我,我能走稳。”
最后一句,她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这承诺刻进纸里,也刻进自己心里。
她凝视着信纸,眼前是苏州月台上他凝望的身影,是那个用尽全力的短暂拥抱残留的温度。
“盼南线顺遂,盼早归。”
“何好手泐”
“民国二十九年秋,于天津”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贴上邮票。信封上“苏州观前街顾氏陈记药行顾明璋先生亲启”的字迹娟秀而清晰。
这薄薄的信封,承载着她无法言说的沉重牵挂,也寄托着她渺茫却执着的希望。她将它轻轻压在书桌的镇纸下,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
药厂高大的烟囱沉默矗立,再不见往日喷吐的滚滚白烟。巨大的铁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空旷死寂的厂区。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几排库房大门紧闭,唯有角落一间维修车间里,传来零星的、有气无力的金属敲击声。
顾父站在空旷的厂区中央,黑色掺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背着手,仰头望着那几台庞大的、覆盖着帆布却又明显看得出被大火烧灼扭曲痕迹的机器。
那是药厂的命脉,此刻如同僵死的钢铁巨兽。
阿城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同样灰败。
“老爷,”阿城的声音干涩,“按您的吩咐,能拆的、能修的部件,老师傅们都日夜赶工试过了,可那几处核心的轴件和精密的传动模组,没有原厂配件,实在是…”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不忍再说。
顾父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锈住了的叹息。这声音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绝望。
他慢慢踱到一台机器旁,掀开帆布一角,露出烧得发黑变形、遍布冷却后不规则焊疤的金属表面。
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上那冰冷的、带着粗糙灼痕的钢铁。这里曾流淌着顾家几代人的心血,曾日夜轰鸣,为无数病患送去生的希望。
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死寂。
“罢了”顾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告诉老师傅们,歇了吧。剩下的听天由命。”他放下帆布,动作缓慢而沉重,像在为这昔日的工业巨擘盖上最后一块遮尸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日语呼喝声,粗暴地撕破了厂区的死寂!
“让开!检查!”
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臂缠“宪兵”袖章的日本兵,在一个穿着考究藏青条纹和服、踩着木屐的男人带领下,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为首者正是日本商会会长松本。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阴冷地扫视着空旷的厂区以及顾父和阿城二人。
“顾老先生,”松本微微欠身,动作敷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用不标准的中文说:“真是巧啊,鄙人正欲前来拜访,商讨合作事宜,不想在此遇见您巡视工厂。看来顾先生对恢复生产,还是颇为上心啊?”他目光扫过那几台盖着帆布的机器,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顾父挺直了背脊,眼里瞬间爆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将刚才的颓唐一扫而空。“松本会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顾某在自己的厂子里走走,不劳会长挂心。至于合作,”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顾家药厂,高攀不起!”
松本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眼神陡然阴沉下来。
他身后的宪兵“唰”地一声,将肩上的步枪端平,黑洞洞的枪口森然指向顾父和阿城!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城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挡在顾父身侧,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松本抬手,示意宪兵稍安勿躁,但那阴鸷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顾父脸上。“顾老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帝国一片诚心,愿意帮助顾氏重振雄风。您看看,”
他摊开手,环顾凋敝的厂区,“如此景象,岂不令人痛心?若再延误下去,贵厂这百年基业,怕是真的要化为乌有了。”
“化为乌有,也是我顾家的产业!”顾父须发戟张,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空旷的厂区回荡,“我宁愿它烂在这里,化为铁锈,也绝不沾上你们半分脏手!要我替你们生产那些害人的毒物?休想!除非我死了,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八嘎!”松本身后一个年轻的宪兵军官似乎被彻底激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他踏前一步,充满杀气的目光死死锁住顾父,口中用日语咆哮着。
松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中凶光毕露。他抬手,按住了那年轻军官握刀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对方的手臂都微微下沉。
他没有看那军官,眼睛依旧毒蛇般盯着顾父,嘴角却慢慢咧开一个极其狰狞、扭曲的笑容,牙齿森白。
“顾老先生,真是块硬骨头啊。”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不过大日本帝国最欣赏的,就是您这样的硬骨头。因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顾父和阿城耳中,“把这样的硬骨头,一寸寸敲碎,听那骨头断裂的声音,才最有意思。也最能警醒那些不识时务的蠢货!”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听者的心脏。
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残忍,让阿城瞬间如坠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松本直起身,脸上那狰狞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倨傲,仿佛刚才那番恶魔般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他整了整和服的袖口,看也不再看顾父一眼,仿佛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
“我们走。”他淡淡地用日语命令道。
宪兵们收起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冰冷的机器,簇拥着松本,踏着咔咔作响的军靴,旁若无人地朝厂区外走去。
杂沓的脚步声和木屐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铁门外。
空旷的厂区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声呜咽。
顾父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石像。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他半老而刚硬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望着日本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如古井的冰冷与决绝。
阿城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老…老爷,他们,他们…”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听见了?”顾父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豺狼亮出獠牙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台蒙尘的机器,扫过死寂的厂房,最后落在阿城惨白的脸上。“怕了?”
阿城猛地摇头,想挺直腰杆,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父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厂区外灰暗的天际。
“怕也没用。从撕了那张纸起,我们就没退路了。”他抬起手,指着那些沉默的机器,“记住它们今天的样子。也记住松本的话。顾家的骨头,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后的嘱托,“告诉家里所有人,从今日起,出入务必谨慎。药厂这边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还有,今日的事情不要对明璋提起。”顾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倾注了他半生心血、如今却如同巨大坟墓的厂区,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走去。
夕阳将他的背影拖得老长,孤独、倔强、悲壮,像一把即将出鞘、注定折裂的古剑。
阿城看着老爷决绝的背影,又望了望宪兵离去的方向,猛地打了个寒噤。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恐惧感,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踉跄着,追着顾父的背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钢铁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