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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生辰契半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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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药铺里,最后一批贴着“顾记”封条、装着杭白菊的木箱被抬上脚行伙计们的板车,在车把式的吆喝声中,吱呀呀地驶离街角,奔向宁波的方向。
顾明璋回到小院时,何好正在天井里晾晒药材,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宁静的美好。
“都安排妥当了?”何好抬头,看见他眉宇间的轻松,也笑了起来。
“嗯,货都走了,王伯盯着后续结算。”顾明璋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簸箩,“收拾几件轻便衣裳,明早跟我出门几天。”
何好一愣:“出门?去哪里?”
顾明璋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去了你就知道。总归是个好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我们两个。”
他语气平常,却让何好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她压下好奇,点了点头:“好。”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顾明璋带着一个轻便的藤箱,何好也提了个小包袱,两人在晨雾中离开了平安里巷。没有叫车,顾明璋领着何好穿街走巷,脚步轻快,一路走到了苏州火车站。
当看到站台上那列喷吐着白色蒸汽、标着“苏州——杭州”字样的绿皮火车时,何好才恍然大悟,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她。
“杭州!”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明璋,眼眸亮得惊人。
“嗯。”顾明璋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雀跃,眼底的笑意加深,“上车吧,带你回家看看。”
火车在铁轨的哐当声中,载着满心期待的何好和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的顾明璋,向着钱塘江畔驶去。
窗外,江南的秋色在薄雾中次第展开,稻田青黄相间,水网如织。何好靠窗坐着,心绪如同车窗外飞掠的景色,起伏不定。
杭州,她的家,却又不是她的家。
抵达杭州城站时,已是晌午。走出略显简陋的车站,眼前的景象让何好瞬间怔住。
没有记忆中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没有车水马龙的高架桥,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中心。眼前是宽阔却尘土飞扬的马路,路两旁多是二三层高的砖木结构房屋,粉墙黛瓦间夹杂着西式的拱券门窗,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人力车夫吆喝着揽客,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缓慢驶过,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和一种陌生的、属于旧时光的市井气息。
这是1940年的杭州。是她记忆里那个繁华现代都市八十年前的模糊倒影。
顾明璋熟稔地叫了两辆人力车,报了一个靠近西湖的旅馆名字。车子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上,何好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这些陌生的建筑布局、街巷名称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涌金门?清波门?这些名字还在,但景象全然不同。
她急切地搜寻着脑海中的地标,试图定位自己曾经的家——那个在二十一世纪叫做“翠苑三区”的地方。
“师傅,请问翠苑…不对,文一路你有听说过吗?”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车夫。
车夫愣了一下,挠挠头:“文一路?没听过嘞。不会在城西那边吧?那里荒得很,都是田畈和零星的村子,路也不大好走,我不太清楚嘞”
何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八十年的沧海桑田,她所熟悉的一切,此刻还沉睡在泥土之下,或是尚未被规划。她的“家”,在这个时空里,根本不存在。
一股强烈的疏离感和无根感攫住了她。
顾明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在旅馆安顿好简单的行李后,他提议出去走走,先去看看西湖。
走在西湖边,熟悉的湖光山色给了何好一丝慰藉。
断桥依旧横卧在白堤之上,只是桥栏古朴,远没有后世的精致;雷峰塔矗立在夕照山下,塔身斑驳,带着历史的沧桑;湖面上游弋的是古朴的摇橹船,而非豪华的画舫。三潭印月的石塔静静立在水中,苏堤春晓的杨柳在秋风中轻拂。
眼前的景致,既有她记忆中的轮廓,又蒙着一层旧时光特有的、带着颗粒感的滤镜,既熟悉又无比陌生。
“这里变化真大。”何好望着湖对岸隐约的山峦轮廓,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对她而言,是变得太“旧”了。
顾明璋走在她身侧,闻言侧目看她:“你以前来西湖,是什么样子?”
何好张了张嘴,却无法描述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景象。
她只能含糊地说:“很久以前了,记忆都模糊了。”她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南山路的方向,那里本应有她熟悉的星巴克和美术馆,如今只是一条普通的、两旁栽着梧桐的安静马路。
何好转身,紧紧抱住了顾明璋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药香的胸膛。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竹青色的长衫前襟。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声泄露出来。
顾明璋身体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回抱住她,宽厚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如同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没有追问,只是用怀抱给予她无声的依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何好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的家在这里,又不在这里。我有亲人,可他们又不在这个时间里”她的话语混乱,带着一种急于倾诉却又无法明言的痛苦和绝望。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惊世骇俗的真相。
“嘘”顾明璋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打断了她艰难的话语,“何好,不用解释。”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经历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在我身边。”
他微微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深邃的眼眸望进她带着惊惶和脆弱的水眸深处:“记住我的话:从今往后,有我顾明璋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我的家业、我的性命,皆与你共担。你不再是一个人。”
“以后,我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顾家,就是你的家。”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像一块沉重的磐石,稳稳地压在了何好的心上。
她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笃定,那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海,包容了她所有的惊惶与漂泊。
汹涌的情绪渐渐平息、沉淀。
“顾明璋,”何好的唇瓣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我爱你。”
顾明璋的眼眸骤然收缩,里面瞬间涌起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平日的冷静自持消失殆尽,只剩下被她的爱语点燃的炽热火焰。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巨大的情感堵住了喉咙。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同样清晰、同样饱含所有重量的回应,低沉而坚定地落在她心上:
“我也爱你,何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任何迟疑。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礼数,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顾明璋缓缓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吻去了她脸颊上残留的一滴泪珠,那微咸的湿意仿佛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引线。
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
何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然后,他温软的唇覆上了她的唇。
何好踮起脚,笨拙地回应着,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前襟,将那挺括的布料攥得发皱。
感受到她的回应,顾明璋的呼吸骤然加重。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手臂用力,将她纤细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吻变得灼热而深入,撬开了她的齿关。
西湖的水波依旧温柔地荡漾,远处雷峰塔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见证着这一刻的抵死缠绵。
世界仿佛彻底远去,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气息、激烈的心跳,和唇齿间传递的无尽情意。
这一刻,没有穿越的迷茫,没有乱世的忧虑。
接下来的两天,顾明璋带着何好,细细品味着1940年的杭州。
他们清晨漫步苏堤,看晨雾缭绕湖面;白天去灵隐寺,在古刹悠远的钟声和缭绕的香火中感受宁静;在楼外楼临湖的窗边,品尝着此时做法更为质朴却鲜味十足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坐着摇橹船,在曲院风荷残存的荷叶间穿行;甚至去了清河坊,在那些售卖丝绸、剪刀、扇子、藕粉的老字号店铺间流连。
何好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当下,用眼睛、耳朵、鼻子去感受这个“古老”的家乡。
每一次看到与后世记忆重叠的风景,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感慨。她像一个时空旅人,贪婪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同时也在心底默默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杭州告别。
日子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八月三十一日,何好的生辰。
这天,顾明璋并未安排密集的行程,只带着何好在西湖边悠闲地散步,看残荷,听风吟。傍晚时分,他领着她来到湖滨一家闹中取静、环境雅致的酒楼,要了一间临湖的雅座。窗外,暮色中的西湖水波不兴,远处山峦如黛,雷峰塔的剪影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沉静。
跑堂的送上几碟精致的杭帮小菜,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铺着金黄煎蛋和碧绿青菜的长寿面。顾明璋亲自为何好斟上一杯温热的陈年花雕。
“生辰吉乐,何好。”他举杯,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深邃而专注,“岁岁安康,顺遂无忧。”
何好心中暖流涌动,与他轻轻碰杯:“谢谢你,顾明璋。” 酒入喉,醇香微辣,带着祝福的暖意。
放下酒杯,顾明璋从随身带着的藤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青色暗纹锦缎仔细包裹的扁平方盒,推到何好面前。
“生辰贺礼。”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何好有些好奇,也有些紧张。锦缎的触感细腻冰凉,她小心地解开系带,掀开盒盖。
盒内衬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选用了上好的寿山芙蓉石,石质温润细腻,色泽是柔和的藕粉色,如同初绽的荷花。印钮雕刻简洁流畅,是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鹤,姿态优雅,带着出尘的仙气。
何好小心地将印章拿起,翻转过来,看向印面。
印文是端方古朴的小篆,刻着两个字:何氏印。
她的目光瞬间被印面周围一圈精细的纹饰所吸引。
那是一个首尾相连、线条流畅的环形图案,中心巧妙地勾勒出一个古朴的“顾”字草书变体。
这图案她认得!
在平安里巷药铺的招牌上、在顾家重要的账本封面上、甚至在顾明璋某些私人信笺的落款处,都见过这个代表顾氏家族的徽记。
她的呼吸瞬间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顾明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枚印章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珠宝都更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
在这个时代浸淫越久,她越清楚这里的规则。女子冠以夫姓,仿佛是天经地义。她们个人的姓氏在正式的场合、重要的文书上,将被隐去,仿佛女子个人的存在被夫家这个更大的符号所吸收、覆盖。
然而此刻,印面上那清晰无比的“何氏”二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只有“何氏”!她的姓氏,独立而完整地镌刻在这枚代表着巨大权力和信任的印章之上,如同一个掷地有声的宣告。而环绕其上的顾氏徽记,又无比清晰地昭示着这份权力与信任的来源,以及她与顾家密不可分的联结。
它给予她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刻尊重和郑重承认的独立感,同时又是最紧密的联结。
何好猛地抬头看向顾明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几乎失语:“何氏印章?”
顾明璋迎着她震惊、困惑又隐隐含着巨大感动的目光:“对,何氏印章。” 他没有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便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坚定而温柔地覆上她握着印章微凉的手。那温热的掌心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他心中,何好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依附夫姓才能证明其价值的女子。从她在药房帮忙时候的坚韧,到药房危机时冷静献策的担当,再到宁波之行中与他并肩作战的智慧与勇气。
她身上闪耀的光芒,是独属于“何好”这个个体的。
他爱的,是那个完整的、独特的、有着自己姓氏和灵魂的何好。
这枚“何氏印”,便是他对她最本真自我的尊重与守护。
顾氏徽记环绕其外,代表着顾家的大门永远向她敞开,代表着顾家所有资源皆为她的后盾,代表着他此生不渝的承诺与联结。
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他顾明璋的爱人、顾家未来的主母。
这份独立与联结并存的深意,他希望她能懂。
“这枚章,是我在苏州时就寻了老字号‘文宝斋’最好的师傅,选石、画稿、监刻,费了些时日才成的。”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印面是你的姓氏,而这环绕的徽记,是我顾家的信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更加低沉有力:“它是我顾明璋能给你的,最郑重的一份承诺,一份‘印信’。持此印,如同我亲临。凡盖有这枚印章、并且环绕着完整顾氏徽记的文件,即代表我顾明璋的意志,具有与我本人签字画押同等的效力!”
“顾家的药铺、田产、房契,乃至我顾明璋名下所有产业的重要文书、契约、银钱支取,”他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往后,凡需用印,必见此章!它代表我半副身家的支配之权,更代表我顾明璋此生对你的绝对信任与托付。何好,你明白这枚印的分量吗?”
何好握着那枚温润的印章,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何氏”二字和那圈精细顾氏徽记的刻痕。这枚小小的印章,承载的是一个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将自己奋斗的基业与她共享、赋予她等同自己般决策权力的决心。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这几乎等同于将他半条命、整个身家都交托到了她的手上。
“我…我明白”何好的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紧紧握着那枚印章,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滚烫的心意,那温润的石质此刻变得滚烫。“顾明璋,谢谢你。这份信任太重了”
“不重,”顾明璋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的泪珠,目光如同窗外沉静的西湖水,深邃而包容,“这是我心甘情愿交付的。只愿你岁岁如今朝,平安喜乐,与我共守这份基业,白首不离。”
他拿起筷子,夹起碗中最嫩的一块鱼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来,快吃面,莫辜负了这碗长寿面。”
何好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根长长的寿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面香混合着心底翻涌的暖流、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被全然信任的巨大甜蜜,让她觉得这是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窗外,西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倒映在水中。
在这1940年杭州的秋夜里,在她生辰的烛光下,她手中紧握的不仅仅是一枚印章,更是一个男人交付的半壁江山、一份生死相托的信任、一个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个与他并肩守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