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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并影水云间 ...

  •   轮船在运河上平稳地驶向苏州。归程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卸下了沉重的压力,连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顾明璋和何好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熟悉的江南景色在晨雾中缓缓展开。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犁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如同他们刚刚共同劈开的商路。
      “我从没觉得水路这么顺当过。”顾明璋望着前方,唇角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何好也微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岸边金黄的稻田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她想起临行前他说的话,心中那份隐秘的期待如同被春风拂过的种子,悄然萌动。她侧过头看他,他眉宇间连日来的凝重阴霾已一扫而空,显出难得的明朗与舒展,脸庞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俊朗。这难得的闲暇与轻松,让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彼此心意虽明,竟从未有过片刻真正属于彼此、无关俗务的时光。
      “顾明璋,”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你说等忙过这阵子出去走走,走去哪里呀?”
      顾明璋闻声转过头,对上她含着浅浅笑意和期待的眼眸。那目光清澈,映着水光天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他心中一动,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洗净了,眼底漾开温柔而明亮的光:“带你去听评弹,吃茶点,看苏州。”
      何好用力点头,笑容在脸上漾开:“好!”
      这应该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吧,她心想。
      船抵苏州,两人没有直接回平安里巷,而是先去了药铺。
      王伯早已收到消息,正带着伙计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见到顾明璋和何好,老脸上笑开了花:“少爷!何小姐!成了!真成了!”他指着铺子后面临时腾出的库房,里面堆满了分拣好的杭白菊和打包用的防油纸、木箱、生石灰包等物,“按您电报里吩咐的,都备齐了!只等您回来掌眼!”
      顾明璋仔细检查了药材的品质和分拣情况,又亲自示范了双层油纸密封和木箱内壁涂刷桐油的关键步骤,叮嘱务必一丝不苟。
      何好也挽起袖子,在一旁帮着整理、记录。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看着第一批封装好的木箱整齐地码放起来,顾明璋心中大石彻底落地。他将后续监督打包、联系可靠脚力运送宁波的具体事务细细交代给王伯,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到平安里巷的小院时,已是暮色沉沉。推开西厢房的门,一切如旧,却因为主人的归来而显得格外温馨。
      顾明璋将行李放下,环顾这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连日来的奔波劳顿终于化作了浓浓的归家倦意。
      “明日”他看着正在整理梳妆台的何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明日无事,我们去观前街。”
      何好整理发簪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眼眸亮晶晶的,映着跳跃的灯花:“好。”
      翌日,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姑苏城纵横交错的河道与粉墙黛瓦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顾明璋换下了深色长衫,选了一身质料上乘、颜色稍显清雅的竹青色素绸长衫,更衬得身姿挺拔。
      何好则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提花软缎旗袍,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同色牙边,外面罩了件月白色薄绒开衫,乌发松松挽起,簪了一支小巧的珍珠簪子,清丽温婉。
      两人并肩走出平安里巷,穿过几条被晨光洗亮的青石板小弄,步入观前街的熙攘人流之中。
      这是苏州最繁华的所在,店铺林立,招牌如帜,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食物、脂粉、布匹、茶叶混合的浓郁气息。叫卖声、还价声、黄包车的铃铛声、茶馆里飘出的评弹弦索声……汇成一首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
      何好如同第一次进城的孩童,眼中满是新奇。顾明璋自然地走在她的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流,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为她指点着:“那是采芝斋,苏式糖果最有名,松子糖、粽子糖,待会儿买些你尝尝。前面是黄天源,糕团一绝,薄荷糕、定胜糕”
      他带着她,先去百年老店“陆稿荐”买了半只油亮喷香的酱鸭,用荷叶包好;又在采芝斋称了几样精致的松仁粽子糖、玫瑰酥糖,纸袋里散发出甜蜜的香气;路过“黄天源”时,何好看着橱窗里那些造型玲珑、颜色诱人的糕团移不开眼,顾明璋便笑着买了几块清甜软糯的薄荷方糕和撒着金黄桂花的赤豆糕。
      “先垫垫,中午带你去吃好的。”他看着她小口咬着方糕,唇角沾了一点碎屑而不自知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
      穿行过热闹的街市,顾明璋引着何好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座古朴的道观飞檐翘角,正是玄妙观。观前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洒下浓荫。荫凉处,几张方桌,几条长凳,便围成了一个简易的露天书场。
      两人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是粗瓷茶碗,碗里是碧绿清香的本地炒青。场中,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正怀抱三弦,身旁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女子手执琵琶。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三弦拨动,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盘的过门响起,随即,吴侬软语带着特有的糯甜与韵味,在弦索叮咚中流淌开来,唱的正是才子佳人的经典篇目《玉蜻蜓》。
      “庵堂认母情切切,手摸蜻蜓泪涟涟。十六年骨肉分离苦,今日相逢在佛前……”老先生的唱腔苍劲委婉,将母子重逢的悲喜交集演绎得丝丝入扣。那女下手琵琶伴奏,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珠落玉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何好听得入了神。虽然苏州话与杭州话有些微差异,但作为杭州人,她完全能听懂这绵软悠扬的吴语。
      那婉转的曲调、艺人投入的神情、故事里蕴含的深情,都让她深深沉浸在这独特的艺术氛围里。
      顾明璋偶尔会低声补充一两句背景或典故,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她的鬓角,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药香的气息。
      何好只觉得半边脸颊都微微发烫,心随着那缠绵悱恻的唱词而轻轻荡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专注讲解的人。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开合的唇,在评弹悠扬的声韵里,构成一幅令人心弦摇晃的图景。
      一曲终了,满场喝彩。顾明璋付了茶钱,看着何好眼中意犹未尽的光彩,温声道:“喜欢?下次再来。”
      离开玄妙观,已近正午。
      顾明璋并未带她去大酒楼,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来到临河一处不起眼的老宅门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黑漆木匾,上书“吴记藏书羊肉”几个朴拙的字。
      “这里的羊肉,是苏州一绝。天气要转凉了,吃羊肉最是滋补。”顾明璋解释道,推门而入。店内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方桌,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奇异清香的羊肉汤味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精瘦汉子,见到顾明璋,熟稔地招呼:“顾先生来了!快里面请!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顾明璋笑着点头,引何好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偶尔有乌篷船咿呀摇过。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汤色乳白如奶的羊肉汤端了上来。
      汤面上撒着碧绿的蒜叶和切得细细的姜丝。配着一小碟红亮的辣酱,一碟切得薄如纸、晶莹剔透的羊糕,还有两碗喷香的米饭。
      “尝尝看。”顾明璋将筷子递给何好。
      何好小心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美瞬间在舌尖绽放,那汤看似清淡,实则滋味醇厚无比,羊肉特有的香气被处理得毫无膻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鲜甜,暖意从喉头一直熨帖到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
      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蘸一点辣酱,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好吃!”何好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汤。
      她抬头看向顾明璋,他正含笑看着她。
      “慢点吃,小心烫。”顾明璋自然地夹起一块羊糕放到她碗里,“这羊糕配热汤饭,也是一绝。”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身心俱畅。两人都没有太多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纯粹的属于美食和彼此的时光。
      汤足饭饱,浑身都暖洋洋的。顾明璋看着何好被热汤熏得微红的脸颊,心中那份盘桓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他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温和:“看你今日听评弹,全无障碍,倒不像个外乡人。说起来,一直未曾问,何好,你的家乡,具体在何处?”
      何好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特别是彼此心意的确认,她心底那份对顾明璋的愧疚感日益深重。
      她不想再欺瞒他了,至少,不想在可以坦诚的地方继续撒谎。恋人之间,贵在真诚,这是她即使从未谈过恋爱也深信不疑的道理。
      失忆的谎言,如同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她心头。
      她暂时无法解释自己离奇的来历,那太过惊世骇俗,连她自己都难以接受,更不知如何启齿。
      但关于家乡,她不愿再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她抬起头,迎上他询问的、带着温和探寻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释然的坦荡:“我是杭州人。在钱塘江边长大的。” 这句话出口,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心头为之一松。
      “杭州?”顾明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笑意,“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难怪你身上总有几分江南灵秀之气。”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杭州离苏州不远,水陆皆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心中却已默默记下:八月三十一,她的生辰。
      带她回家看看,或许是最好的生辰礼。
      何好并未察觉他话中深意,只当是寻常闲聊,笑着点头:“是啊,很近。杭州的西湖、灵隐寺都也很美。”
      顾明璋微笑颔首,不再多言,心中一个计划却已悄然成形。他拿起筷子,又为她添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多吃点。”
      走出小店,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去划船?”顾明璋提议,目光投向不远处停泊着几艘干净小船的河埠头。
      何好欣然应允。
      顾明璋租了一条小巧的乌篷船。船家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将船桨交给顾明璋,憨厚一笑:“先生自己划?当心些。”便蹲在船尾抽烟去了。
      顾明璋接过船桨,动作竟颇为熟练。他解开缆绳,长桨在青石埠头轻轻一点,小船便灵巧地荡开,滑入了波光粼粼的河道。
      他站在船尾,长衫下摆被风吹起,手臂有力地摇动着船桨,小船便稳稳地破开水面,沿着狭窄的河道向前行去。
      何好坐在船头,抱着膝盖。
      船行得很慢,两岸是高低错落、粉墙斑驳的老宅后墙。墙角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偶有一两枝金桂或残存的紫薇从高高的院墙内探出头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水面上,碎金点点。岸边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洗衣物,木槌敲打声清脆;有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临水的窗子里,隐约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最寻常的市井生活图景,在这悠悠的水波荡漾中,被渲染得宁静而悠长。
      小船穿过一座又一座形态各异的石桥。顾明璋划船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不时落在船头何好的背影上。
      她的发髻被微风拂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微微眯着眼,唇角带着恬淡的笑意,仿佛沉醉在这水乡的温柔里。
      世界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船桨划过水面的轻柔哗啦声,和彼此之间流淌的、无声却无比默契的宁静。
      小船行至一处开阔的水面,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顾明璋停下船桨,任由小船随波轻轻荡漾。他走到船头,在何好身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望着这开阔的景色,一时都没有说话。
      河水轻拍船舷,阳光洒在身上。
      何好微微侧过头,看着顾明璋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眉宇舒展,眼神沉静地望着远方。
      她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明璋没有动,只是那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迟疑,移了过来,然后,坚定而温柔地,覆盖住了她放在船舷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的微砺感,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安稳力量。何好没有抽回手,反而手指微动,轻轻地回握住了他。指尖相触,掌心相贴。
      小船在阳光下静静漂浮,水波荡漾,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
      远处是喧嚣的人间烟火,此间,唯有水声、风声,和两颗心在宁静中同频跳动的声响。
      苏州的秋日,在这悠悠水波之上,将这一刻的温柔与圆满,深深地镌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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