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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千帆自此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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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时,天封塔古朴的飞檐下,“四明茶社”听潮雅间外。
顾明璋站在门口,一身挺括的深灰长衫,目光沉静如水。
何好今日换上了一身素净合体的月白细布旗袍,乌发在脑后挽了个简洁利落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令人舒适的清爽。
顾明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何好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那姿态自然而亲密,仿佛这个动作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何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僵硬。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婉而镇定的微笑。
顾明璋手臂微紧,带着何好,步伐坚定地踏入了茶社那扇沉沉的雕花木门。
推开门的刹那,几道或审视、或探究、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瞬间罩在了顾明璋与何好身上。
雅间布置清雅,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山水。主位上端坐着的是周继云,他穿着深褐色的杭绸长衫,手中缓缓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他左侧是一位身材魁梧、面膛赤红、嗓门洪亮的汉子,姓马,人称“马三爷”,专管帮中船务;右侧则是一位面色白皙、眼神闪烁、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中年人,姓金,是帮中打理对外账目、人称“笑面虎”的金四爷。
还有两三位帮中有头脸的“爷叔”陪坐一旁。
顾明璋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地拱手为礼:“苏州顾明璋,携内子何氏,见过周先生,见过各位爷叔。劳烦诸位久候,晚辈失礼。”
他声音清朗,姿态沉稳,将“内子”二字说得极其自然流畅。
何好紧随其后,微微屈膝敛衽,姿态温婉娴静,低眉顺目:“晚辈何氏,问各位爷叔安好。”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拘谨。
这份落落大方,瞬间让那几道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顾世侄客气了,坐,坐!”周继云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抬手示意,他开门见山:“世侄带来的杭白菊与苏薄荷样品,帮里几位老师傅已细细验看过。”
旁边侍立的一位伙计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正是顾明璋带来的两包样品,包装已被小心拆开。
周继云拈起一小撮杭白菊,花朵饱满,色泽玉白带淡黄,瓣形完整,清香扑鼻。“菊胎饱满,形色俱佳,确系杭城‘玉泉’一带的上品,火候也恰到好处。”他点评道,语气带着行家的肯定。
接着又拿起一片苏薄荷叶,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纹路,凑近鼻端深深一嗅,一股强劲而纯粹的清凉辛香直冲脑门,“好!这薄荷油性足,香气正,是太仓‘浏河薄荷’的底子,提神醒脑的上品!”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魁梧的马三爷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周先生说是好货,那准没错!顾家小哥,货是好货!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桌子,“这南洋的买卖,可不是光有货就成!暹罗那帮王公贵族,嘴刁得很!光鲜亮丽地运过去,万一到了地头受潮发霉走了味,或是被虫蛀鼠咬了,那可不是退货赔钱那么简单,砸的是我们三江帮几代人攒下的招牌!”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顾明璋,带着水手特有的直率和压力。
“马三爷说的是。”顾明璋神色不变,从容应道,“药材娇贵,远涉重洋,防潮、防蛀、防霉变,乃第一要务。晚辈此行,对此已有初步筹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顾明璋沉稳开口:“此法可称‘三层防护’。其一,内里屏障:药材精选后,必以双层上等防油纸紧密裹实,隔绝湿气侵入根本。”他示意伙计取来样品包裹,展示那严密的油纸层。
“其二,固其城廓:外箱选用厚实干燥樟木或楠木,内壁须以桐油混合生漆,反复涂刷三遍,务必干透,接缝处更需以油灰仔细嵌填密封,令水汽虫蚁无缝可入。”他指向带来的一个小型示范木箱,内壁油亮密封。
“其三,清其内患:每一箱内,均匀置放足量生石灰包以强力吸潮,再以细纱布袋盛装精炼樟脑丸,悬挂于箱内四角及药材间隙,驱虫防蛀,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实践者的笃定:“此法经晚辈于江南秋雨潮湿环境中反复试验,确能保药材干燥如初,药性不失。若再择干燥通风舱位,途中因时制宜封闭通风口或覆盖油布,纵南洋湿热,亦可保无虞。”
这一番条理清晰、有实物佐证、且经过实践检验的方案陈述,让在座几位老江湖眼中都流露出惊讶与赞许。
周继云捻须点头:“世侄此法,思虑周全,步步为营!‘三层防护’,名实相副!难怪陈翁放心将此重任托付于你。” 他看向顾明璋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
马三爷也收起了几分粗豪,点头道:“顾家小哥说得头头是道,比我们这些跑船的糙汉子想得还周全!是个人才!”
一直沉默旁观的“笑面虎”金四爷,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顾世侄货源精良不假,只是”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顾明璋脸上逡巡,“这生意场上的事,光有货色和章程还不够,最终还得落到这‘利’字上。不知世侄此番,首批杭白菊、苏薄荷各五百斤,打算开个什么价码?还有这船运保险、沿途打点的费用,又打算如何分担?”
谈判终于进入了最核心、也最艰难的环节,利益分割的拉锯战。
顾明璋早有准备,沉稳地报出了一个经过精确核算、既留有余地又不失诚意的价格。
金四爷闻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手指却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始压价,言语间机锋暗藏,将航运风险、市场波动、帮中成本等理由一一抛出,寸寸紧逼。
顾明璋据理力争,引证苏州及宁波本地时价、暹罗收购珍品的溢价空间,言谈间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周继云和马三爷则在一旁或斡旋,或补充,雅间内的气氛时而紧绷,时而缓和。
何好安静地坐在一旁,扮演着温婉倾听的“贤内助”角色,适时地为顾明璋和自己续上茶水。
她目光低垂,却时刻留意着场中局势,敏锐地捕捉着每个人话语间的细微情绪和隐藏意图,尤其是金四爷那看似和煦实则算计的眼神。
当金四爷再次抛出船运保险费用应全部由供货方承担的不合理要求时,顾明璋眉头微蹙,正待反驳,却在电光火石间瞥了何好一眼。
何好心领神会,这正是来之前顾明璋特意向她交代的关键点之一,也是他们预留的一张牌。
于是,她轻轻放下茶壶,迎着金四爷的目光,柔声插了一句:“金四爷说的是,保险一事实乃重中之重,关乎货主与船东双方安危。”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闲聊,“晚辈听明璋提起过,上海‘仁记’、‘太古’几家大洋行,承保南洋航线颇有信誉,保费厘定也相对公允。不知贵帮以往合作的是哪家?保费几何?若能货比三家,择其优者共担,或许于双方都更为稳妥?”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看似附和金四爷重视保险,实则点出了存在竞争选择,暗示三江帮在保险费用上并非唯一话语方,且引入了洋行作为参照,无形中削弱了金四爷漫天要价的底气。
金四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看向何好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随即打了个哈哈:“顾夫人见识广博,连洋行保险也知晓。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何好这一看似不经意的“插话”,如同在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拨,微妙地改变了谈判的节奏和力量对比。
顾明璋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时间在唇枪舌剑中流逝,日影西斜。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时限、保险分担比例……
一项项条款在反复的磋商、让步与坚持中艰难地达成着共识。
双方都清楚,这桩买卖若能做成,对顾家是打开南洋市场的关键一步,对三江帮亦是稳定一条新的优质货源渠道,意义重大。
因此,虽锱铢必较,却也始终保持着合作的基础。
就在谈判接近尾声,准备拟定初步契约文书的关键时刻,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马三爷手下一个心腹快步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马三爷原本因谈判顺利而显得红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出了何事?”周继云敏锐地问道。
马三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刚得的信儿!咱们常走的那条从宁波经舟山外海、贴着闽浙海岸线南下,过台湾海峡去暹罗的航线,最近不太平!‘黑鲨帮’那群杂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闽江口外的白犬洋海域劫了两条货船!其中一条,还是给安南那边运生丝的!人货两失!”
“黑鲨帮?”金四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凝重,“不是听说去年被闽省水师剿过一次,元气大伤了吗?怎么又冒头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马三爷狠狠啐了一口,“这帮海匪神出鬼没,专挑落单或防备松懈的商船下手,手段狠辣!这下麻烦大了!咱们帮里最近一批去暹罗的船队,原定三天后就走这条线!现在风声这么紧,硬闯风险太大,绕道又耗时耗力,成本激增!顾世侄,你这批货……”
他看向顾明璋,眼神带着为难和歉意。
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刚刚有所升温的谈判气氛上。
海盗的威胁,是悬在南洋贸易头上最不可预测也最致命的利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顾明璋。若他因此退缩或要求三江帮承担全部绕道风险,眼看就要谈成的合作很可能就此告吹。
顾明璋心头也是一沉。
他迅速权衡利弊,绕道不仅意味着航程增加近十日,更意味着高昂的额外燃油、人工成本以及不可控的时间延误风险。
气氛一下子陷入僵局,没有人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何好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在《南洋风物志补遗》中曾匆匆掠过的一页不起眼的记载。
她微微倾身,靠近顾明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飞快低语:“明璋,那本《补遗》‘海道纪略’篇末附记,提及早年有福建海商为避海盗,曾试走一条更偏外洋的航线,自舟山东南直插琉球群岛以东,借黑潮暖流南下,虽航程略增,但远离近岸,海匪袭扰极少,只是需精于洋流观测,风险在于风浪。”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明璋眼前的迷雾!
那条冷僻的航线记载,他也曾看到过,知道其关键就在于精准把握黑潮的强度和走向。
顾明璋脑中飞速运转,结合今日的日期,这正是黑潮在琉球群岛以东海域最为强盛、流向最为稳定的时节。
夏季充沛的雨水和热量使得这股强大的暖流流速加快,其主流路径清晰可辨。
顺流南下,不仅可借其沛然莫御之力大幅提升船速,抵消部分绕行带来的航程损失,更能完美避开近岸海盗肆虐的险地。
风险点确实在于外洋风浪可能更大,但只要选好船型,经验丰富的舵手和船员精于观测,利用沿途岛屿锚地避险,此路完全可行。
顾明璋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抬头,看向周继云和马三爷,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和基于知识的强大自信:“周先生,马三爷!绕行闽岸风险巨大,确非良策。晚辈斗胆提议,可否尝试另一条航线?”
他手指蘸了茶水,迅速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勾勒起来:“由此出发,不走惯常的闽浙沿岸。而是自此向东南,直插外洋,借琉球群岛以东的‘黑潮’强劲之势南下。此航线远离大陆,海匪绝迹。眼下八月下旬,正是黑潮主流强盛、流向最稳之时。顺流疾行,船速增益可观,足以抵消部分航程之增。虽航程略增数日,需多备些淡水食物,且需掌舵把头精于观测洋流、应对风浪,但胜在安稳!”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气势惊人,尤其是点明当前正是利用黑潮的最佳时机,让一个清晰、可行且避开海盗窝点的航线方案更具说服力。
马三爷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有胆识!有见识!这条‘黑潮快道’老子年轻时听老把头们提过一嘴,都说风浪大,敢走的人少!但真要闯过去,那是又快又稳!你竟对此道如此熟悉,连洋流时节都掐得这么准。”
周继云眼中也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紧紧盯着桌上那幅水迹勾勒的简易海图,沉声道:“世侄,此道风高浪急,非同小可!你对此航路把握几成?这洋流时节之说,可作得准?”
“八月黑潮,其势正雄,流向稳定如奔马! 晚辈对此航路略有研究,绝非纸上谈兵!”顾明璋斩钉截铁,“只要贵帮选派最有经验的把头和水手,备足水粮,熟悉洋流观测之法,凭三江帮兄弟们的本事,顺天时应洋流,此路必通!晚辈愿以身家担保,此方案可行!”
他这番提议,既展现了对航路和洋流季节规律的深刻了解、非凡魄力,又主动承担了部分新增成本,更在保险问题上做出了务实让步,彻底打消了三江帮最大的顾虑,也展现了最大的合作诚意。
尤其是那条避开海盗、利用天时洋流的“黑潮快道”方案,如同雪中送炭。
周继云与马三爷、金四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金四爷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也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温度,点了点头。
周继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好!顾世侄有胆有识,更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对海道天时如此精熟!我三江帮也绝非畏首畏尾之辈,就依你所言,走这条‘黑潮快道’。首批杭白菊、苏薄荷各五百斤,价格就按方才议定的,船期定于十日后,保险按契约共担。我帮即刻选派最有经验的把头和水手,备足水粮,熟悉洋流观测之法,确保万无一失,掐准了这八月黑潮的势头。”
“一言为定!”顾明璋霍然起身,伸出手。
“一言为定!”周继云也起身,苍劲有力的手与顾明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马三爷豪爽的笑声再次响起,金四爷也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契约墨迹未干,上面郑重地签下了顾明璋与周继云的名字,并加盖了各自的红泥印章。
顾明璋小心翼翼地将一式两份的契书收好,一份留底,一份需带回苏州筹备货源。
紧绷了近三日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雅间内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激昂的、充满希望的情绪所取代。
走出“四明茶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甬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流淌的江水中,碎金摇曳。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而广阔的气息。
顾明璋站在江堤上,望着江中往来如梭的船只剪影,久久未语。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但更多的,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沉甸甸的成就感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南洋商路,这横亘在眼前、看似不可逾越的雄关,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生门!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栏杆的手背。顾明璋微微一震,侧过头。
何好就站在他身边,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旗袍下摆,她的眼眸映着江上的灯火,亮如星辰,唇边噙着一抹温柔而欣慰的笑意,无声地分享着他此刻的激越与荣光。
“成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释然。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两个字。
“嗯,成了。”何好轻声应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收拢,传递着无言的理解与支持。这短暂的触碰,却比千言万语更熨帖人心。
两人在永昌栈简单用过晚饭。
席间,顾明璋将后续安排一一告知赵掌柜:立刻发加急电报回苏州药铺和王伯,启动药材精选、打包事宜,他明日即返回苏州。
回到客房,何好才真正感到长途奔波与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每一寸筋骨都仿佛在无声地叫嚣着酸软,思绪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沉甸甸地坠着。
她坐在床沿,轻轻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嗡嗡作响的倦意。
“累坏了吧?”顾明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端着一盆热气氤氲的水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又递过一条浆洗得干净柔软的白棉巾,“泡泡脚,解乏。”
何好应声点头。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鞋袜的系带时,动作却不由得迟疑了一下。在这样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私密空间里,褪去鞋袜露出双足,这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顾明璋,见他已自然地转过身去,似乎是在整理桌案上散落的几张契约草稿,并未看向这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何好微微侧身,背对着灯光的方向,动作极快地褪下了布鞋和素白的袜子。一对小巧的双脚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脚踝纤细玲珑,脚背肌肤在昏昧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细腻的雪色,微微透出淡青的筋络,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器,精致易碎。十颗圆润可爱的脚趾怯生生地蜷缩着,趾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迅速地将双脚浸入盆中温热的清水里。
当温暖的包裹感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驱散了疲惫时,何好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顾明璋并未一直背身。
听到入水的声音后,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不远处坐下。
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白日里因假扮夫妻而刻意营造的、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亲密屏障,似乎随着谈判的成功落地而悄然融化、剥落,露出底下一种更为自然、也更为深刻的联系,无声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今日多亏有你。”顾明璋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被光影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声音低沉而诚挚,“若无你在旁,那金四爷的层层刁难,尤其是最后海盗突来的消息,局面恐难收拾。”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心中激荡难平,是感激,是欣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何好摇摇头,目光清澈:“是你记得那条航线,也是你当机立断,胆识过人。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安心,“只是不想拖你后腿,想帮上一点忙。”
“你从未拖我后腿,”顾明璋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是我的”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望进她心底,“福星。”
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无比贴切而有力。
灯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灼热,仿佛要将她此刻带着倦意、却又因他一句话而染上薄红的脸庞,连同那双在清水中若隐若现、泛着柔光的纤足,都深深地刻进心底。
何好的心跳骤然失序,仿佛有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假扮夫妻时那些刻意的靠近、从容的应对尚能维持表面的镇定,此刻卸下了伪装,在这私密安静的空间里,面对他如此直白而深沉的注视,那份潜藏的心动与羞涩便再也无处遁形。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水波晃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间无声涌动的、带着暖意的暗流。
顾明璋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骤然升温的、令人心悸的微妙氛围。他喉结微动,轻咳一声,站起身:“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船。”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却又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声音清晰地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何好。”
“嗯?”何好抬起头,望向他的身影,心尖又是一颤。
“等忙过这阵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积蓄某种破土而出的勇气,“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简单的几个字,被他用这样低缓而认真的语调说出,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出去走走这寻常的四个字,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商战之后,在他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语调里,竟染上了别样的、令人怦然心动的色彩。
“好”何好的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窗外,是宁波港不眠的灯火,映照着远方即将启航的征途,也映照着心底悄然绽放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