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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涌州待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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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连下了好几日的雨,缠绵淅沥。
平安里巷小院的天井里,青砖缝里都沁着湿漉漉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心头发闷的潮意。
顾明璋站在窗边,眉头紧锁,望着檐下滴落成线的雨水。他脚边堆着几个拆开的木箱,里面原本精心炮制、干燥脆硬的杭白菊,此刻边缘已微微发软,色泽也黯淡了几分,一股若有似无的闷气隐隐透出。
旁边几包苏薄荷叶,更是失去了鲜亮的翠绿,叶缘蜷曲发暗,那股引以为傲的清凉辛香也变得浑浊微弱。
“这鬼天气!”王伯佝偻着腰,小心地翻动着簸箩里摊开的当归片,忧心忡忡,“少爷,这样下去不行啊。宁波那边眼看就要谈妥,若是运过去的货还没上船就失了药性,那...”
顾明璋没说话,俯身捻起一片受潮的杭白菊,指腹传来的不再是干燥的脆感,而是微韧的湿软。
他脸色沉凝得如同窗外的铅云。南洋湿热更甚江南十倍,若连眼前这点雨都抵挡不住,何谈远渡重洋?
这防潮防蛀,成了横亘在商路之上、关乎成败存亡的第一道生死关。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里巷的小院成了顾明璋不眠不休的战场。
药铺的事情暂时托付给王伯,他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堂屋里。
桌上、地上,摊满了各种材料:厚薄不一的油纸、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生桐油和生漆、成袋的生石灰、不同规格的樟木楠木边角料、细纱布、精炼樟脑丸……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桐油味、生石灰的燥气、樟脑的辛凉以及药材本身的复杂气息。
他像一个固执的匠人,反复试验。将干燥的杭白菊分别用单层、双层、甚至三层油纸包裹,模拟箱内环境,置于潮湿角落,隔几个时辰便拆开检查记录变化。
用不同比例的桐油和生漆混合,一遍遍涂刷在小木板上,测试干燥速度、密封性和对水汽的隔绝能力。又在各种密封好的小木盒里,放置不同数量的生石灰包和樟脑丸,观察吸湿防蛀的效果。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堂屋里摇曳,固执地燃烧到深夜,将顾明璋伏案的侧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桐油和生漆的混合气味顽固地附着在他手上,将指节染成深浅不一的暗黄;衣襟前襟更是沾染了一片片醒目的生石灰粉末,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比较、失败和微小的进展。
何好坐在稍远一些的矮凳上,背对着那盏耗费心力的油灯,借着它漫射过来的微光,默默地做着另一件同样耗费心力的事。
整理顾明璋那些几乎被狂乱思绪揉碎的试验记录。
她纤细的手指极其耐心地抚平卷曲的纸角,将散乱堆叠的纸页按日期、按试验批次一一归类。她仔细辨认着他因急切而潦草的笔迹,那些跳跃的思绪、失败的沮丧和微小的希望,都通过她的指尖,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誊抄到新的纸簿上。
她看着顾明璋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因缺乏睡眠而苍白的面颊,想劝他歇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任何打断都可能扰乱他脑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于是,她只能更安静地坐着,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为这寂静长夜里唯一的和鸣。
日子在油灯的明灭和纸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三天后,一个微凉的清晨,久违的太阳终于吝啬地拨开厚重的云层。
顾明璋小心翼翼地从角落搬出一个模样奇特的樟木箱。
它被厚实的双层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紧紧包裹着,每一层接缝都用油灰严丝合缝地嵌填,最外层更是涂刷了三遍桐油与生漆熬制的浓稠混合物,形成一层坚硬发亮的深褐色保护壳。
这箱子已在干燥通风处静置了两天。
何好屏息凝神地看着。
顾明璋的动作变得异常轻柔,他拿起小刀,屏住呼吸,开始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剥离那些坚韧的油纸。
何好的心也跟着他的动作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手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生怕错过一丝迹象,又害怕看到不愿看到的结局。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轻轻揭开的刹那
一股无比纯粹、清冽的干菊清香,从箱中喷薄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这香气是如此鲜活、如此饱满,驱散了连日来弥漫的桐油、生漆和石灰的沉闷气味。
顾明璋的手顿住了,他猛地低头看向箱内。
只见一朵朵杭白菊静静地躺在箱底,饱满如初,花瓣呈现出温润的玉白色,舒展得没有一丝蜷缩,形态完整得如同刚刚采摘下来被瞬间定格。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最上面的一朵。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干燥的,带着阳光晒透后的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脆硬感,没有丝毫受潮后的绵软或粘连!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浪,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疲惫与焦虑的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箱子,精准地捕捉到何好同样因震惊和期待而睁大的双眼。
他紧绷了几日的嘴角先是微微抽动,随即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再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出笑容,那笑容里饱含着疲惫卸去后的轻松和巨大的释然。
“成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从箱中托起那朵完美无瑕的杭白菊,像捧着稀世珍宝,快步走到何好面前,将花朵珍重地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你看!三层防护,缺一不可!”他语速飞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成功的激越,“里层,双层防油纸紧裹药材,像盔甲一样隔绝湿气;中层,厚木箱本身是屏障,涂刷桐油生漆密封所有缝隙,滴水不漏;外层,足量的生石灰吸湿,看这板结的石灰包,吸了多少潮气!再加上樟脑丸防蛀。只要每一步都做到极致,严丝合缝,这‘铜墙铁壁’就能让药材在密闭箱子里,抗住湿气!”
那朵历经考验依旧完美如初的杭白菊,在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掌上,无声地宣告着这场艰苦战役的最终胜利。
何好看着那花朵,再看看顾明璋眼中重新燃的光彩,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几日他废寝忘食的钻研,那些失败的阴霾,终于被这成功的曙光一扫而空。
方法既定,顾明璋精神大振。
他立刻将这套“三层防护法”详细写成章程,亲自示范给王伯和铺子里的伙计们看,严格监督他们练习药材分拣、油纸包裹、木箱涂刷和吸湿防蛀材料的放置。
一切准备就绪,顾明璋前往陈家老宅。
他对向外祖父陈鸿儒,郑重一揖,声音沉稳如砥:“祖父,宁波之行,万事俱备,明日我将启程。”
他详尽告知了这几天的成果。
陈鸿儒凝神细听,眼中流露出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此法甚好,明璋,”陈鸿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深潭,“心思缜密,抽丝剥茧,终得此法,不负所望。”他目光如炬,直视着顾明璋,“这些药材,便是你叩响宁波的‘硬通货’。此次,势在必行了。铺子之事,王伯老成持重,可托付。”
顾明璋脊背挺直,声音沉稳如磐石,“铺中诸事已详尽交代王伯。”
陈鸿儒微微颔首,目光却悠悠转向轩窗之外。庭院里老树枝影婆娑,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粉墙黛瓦,落在了千里之外波涛暗涌的甬江口岸。
沉默片刻,只闻更漏滴答。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悉,不容置疑,字字千钧:“此去宁波,非寻常商贾往来。三江帮的门槛,高过钱塘潮头;帮中规矩,密过太湖渔网。尤其那位周先生,念旧情,重承诺,但更看重一样东西,便是家宅安宁之气象。你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在那些老江湖眼中,终究显得根基飘摇,少了份持重的底气。”
他顿住,目光倏地收回,如鹰隼般锐利地钉在顾明璋脸上,仿佛要看进他心底:“带上何好,一同去吧。”
顾明璋微微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地看向外祖父。
陈鸿儒不待他反应,继续道,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让她以你妻子的身份同行。其一,宁波商界盘根错节,大户往来,内眷交际亦是题中应有之义。许多台面下的机锋、不便明言的人情,女眷之间周旋,反倒比男人们直来直去更易成事。有她在,许多场面自会圆融顺遂。其二,”
他伸手从紫檀木大案上拿起一张深栗色、厚重挺括的纸帖,其上“陈鸿儒拜”四个楷书端正肃穆,仿佛承载着陈家数十年的商誉。
他将名帖郑重递出,“这名帖,是块敲门砖,能为你推开三江帮那扇厚重的大门。但是,进门之后,是登堂入室为座上宾,还是阶下听唤作陪客,全凭你手中的‘硬货’和你胸中的丘壑算计。周先生念我旧情不假,但三江帮的生意,只认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斤两和滴水不漏的章程!身边有个知根知底、心性沉稳的人替你稳住后方,你方能在前方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心无挂碍,全力施为。”
顾明璋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名帖,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外祖父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重锤,一字字敲击在他的心鼓上。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孙儿明白了祖父的深意。”
顾明璋拜别外祖父,回到了平安巷,小院笼在温柔的昏黄里。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何好正在屋外读书,看着她从天津带来的书籍,她的侧影,静谧而安然。
他心中那份因祖父提议而起的波澜,在见到她的瞬间,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走到桌边,没有立即坐下,只是将那张深栗色的名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何好抬起头,见他眉宇间凝着心事,便放下书本,目光温润地望向他,带着无声的询问。
“何好,”顾明璋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今日与祖父商议宁波之行,祖父提出了一个建议。”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迂回,清晰地将外祖父的考量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关键的身份,“祖父希望,你能以我妻子的身份,一同前往宁波。”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何好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但她的眼中,并无惊惧,也无慌乱,只有一丝被这突然提议搅起的涟漪。
顾明璋看着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声音放得极缓,带着无比的认真与尊重
“此事,祖父思虑深远,于此行确有大用。但何好,”他特意停顿,确保她的目光与自己相接,“这身份虽为权宜,却可能让你身处复杂境地,更可能引来闲言碎语。这绝非小事,更非理所应当。我需要知道你的心意。”
他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你,可愿意?愿意与我同行?”
他的话语里没有施压,没有理所当然,只有坦诚的利弊分析和对她个人意愿的深切尊重。
这份尊重,让何好心头动容。
她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垂眸,心湖里确实有涟漪,但那并非不安的波浪,而是跃动的光点。
她可以真正地参与其中,为药铺尽一份实实在在的力量!
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与雀跃。
再抬眸时,她眼中的光芒清亮而坚定,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能帮上你,我很开心。”
顾明璋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凝重也化开了,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他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温热而有力。掌心相贴的瞬间,所有的担忧与征询,都化作了无需言表的默契与共同面对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