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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心归平安里 ...

  •   不知道过了多久,纠缠的气息终于分开,唇瓣分离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粘连声,在骤然拉开的微毫距离里显得格外暧昧。
      顾明璋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从一场深水中挣扎上岸,胸腔剧烈起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而嘶哑,像是被滚烫的砂砾磨过:“你……”他扶着何好单薄肩膀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描摹着她微肿的唇瓣、染上红晕的脸颊,以及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眸。“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路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沉甸甸的忧虑,“路上可太平?”
      何好仰起脸,晨光映亮了她眼底尚未褪去的水光——那水光里混杂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刚才那个吻而激荡的情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他指腹下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自己也心跳如擂鼓,气息仍未平复,唇上残留的酥麻感让她几乎无法顺畅思考。
      她用力摇头,又点头,声音还夹杂着一丝情动的微喘:“我没事。”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他紧抿的唇线上,那刚刚还与她紧密相贴的地方。
      “我是坐火车来的,跟着一位姓沈的茶商,是陆世宁安排的,很顺利。”她飞快地解释着,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让她腿软的悸动。
      “陆世宁?!”顾明璋的眉头瞬间锁紧,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不赞同,那点因亲吻而升腾的旖旎瞬间被汹涌的担忧和怒气冲散,“还有明珮?你们三个,简直是胡闹!”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近乎低吼,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更紧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那份汹涌的后怕,远比任何责备都更猛烈地冲击着他,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严厉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庆幸取代,喉结再次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所有激烈的话语最终都沉淀为一句低哑到极致的叹息,带着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你平安就好。”
      这五个字,重逾千斤,承载着他所有悬而未决的恐惧和此刻沉甸甸的安心。
      顾明璋掏出钥匙,靛青色的厚重门板在钥匙转动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甘草、当归、苍术等药材的干燥而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利落。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深棕色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楷书药名标签。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柜台,上面摆放着黄铜药臼、精巧的戥子秤和一叠裁好的桑皮纸。柜台后方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青花瓷药罐和几个尚未开封的木箱。
      “这里,真好。”何好轻声说,目光流连在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这属于他的崭新天地刻入心底。
      “草创而已,勉强支应门面。”顾明璋放下藤箱,引她到柜台后的小方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塞进她手里。
      茶水微涩,却暖意融融。
      “报平安了吗?明珮怕是急疯了。”
      何好连忙点头:“刚下车就在车站邮局拍了电报。”她顿了顿,想起明珮的叮嘱,“明珮让我嘱托你,别太累了。”
      顾明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凝重覆盖。
      “累?”他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道,几艘满载货物的乌篷船正缓缓驶过通贵桥,“比起累,更怕的是走不通。南洋商路是唯一的活路,也是最大的难关。”他起身,从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海图,在方桌上铺开。
      海图线条繁复,勾勒出从长江口蜿蜒南下,直至南洋诸岛的漫长航线。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港口、暗礁、季风带、甚至海盗出没的传闻区域。
      几条用红虚线标出的路径,从苏州河网出发,指向不同的出海口——上海、宁波、福州、广州。
      “外祖父虽在苏州经营绸缎多年,人脉通达,但南洋”顾明璋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未知的虚线,停在标注着“新加坡”、“巴达维亚”字样的地方,指尖微微用力,“那是另一片天地。陈家过去从未涉足药材贸易,更别说远渡重洋。人脉、渠道、船期、关防验货、沿途打点……桩桩件件,都是拦路虎。”
      何好的目光在海图上仔细搜寻,忽然指着一条从苏州标注至宁波港的蓝色实线:“这条线是不是相对稳妥些?我看过些资料,宁波港与南洋的商贸往来素来频繁,尤其与暹罗、安南的米商、香料商关系深厚。”
      她回忆着在图书馆熬过的那些日夜,那些枯燥的文字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我记得《南洋风物志补遗》里提过,暹罗王室和贵族对江南的杭白菊、浙贝母、苏薄荷等道地药材需求极大,常以高出市价数倍收购,视为珍品。若能搭上这条线,利润可观,风险似乎也小于直接深入更远的爪哇岛或吕宋岛。”
      顾明璋猛地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涌起难以掩饰的激赏。他没想到她竟想的和他一样,点出的正是他反复权衡后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
      “不错!”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振奋,“宁波的‘三江帮’掌控着大半的南洋货运,尤其是暹罗线。陈家虽与三江帮主事人无深交,但外祖父早年曾资助过一位落魄的三江帮‘管账先生’,此人如今在帮中颇有地位。他已修书一封,为我引荐。”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宁波的位置:“我已托人将第一批精选的杭白菊、苏薄荷样品送去宁波验货。若对方认可品质,达成初步意向,后续”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聚起商人的锐利与决断,“便需要打通关节,确保大宗货物能安全、准时运抵装船港口,更要找到可靠的船队承运,避开沿途可能的海上风险。”
      “那船队呢”何好想起陆家的势力。
      顾明璋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陆家掌控津门水路,但在南洋航线上鞭长莫及。此事需借重宁波本地的力量。三江帮自身有船队,但运力有限且费用高昂。若能再联系到专走南洋的洋行或信誉良好的华人船商,形成竞争,于我们更有利。”
      他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爬上眼角,“这些天,我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联络各方,拜访外祖父引荐的商界宿老,应酬周旋,探听消息。药铺这边,全靠一位外祖父荐来的老伙计王伯照应,他懂药,人也忠厚。”
      “我可以帮忙!”何好立刻接口,眼神热切而坚定,“整理药材、誊写账目、包扎分装,这些我都能做。在天津药房时,我都学过。”
      “现在离开学还有些日子,让我留下来吧。”
      她不想只做一个被保护、等待的人,她想站在他身边,分担他的重量。
      顾明璋凝视着她认真的脸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点了点头:“好。只是别太辛苦。”
      他指了指柜台后一个摆放着戥子、桑皮纸和细麻绳的小角落,“待会王伯来了,你帮衬着他。”
      话落没过多久,药房门就被推开了。
      王伯是个须发皆白、笑容和蔼的老者,手脚麻利,对药材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
      他对何好的出现没有表示太多的惊讶,他耐心地指点何好辨识不同规格的饮片,如何用戥子精确称量,如何将桑皮纸叠成棱角分明的药包,再用染成靛青色的细麻绳熟练地捆扎出漂亮的十字结。
      “何小姐手真巧,学得快!”王伯看着何好包好的一个方正药包,由衷赞道。
      何好腼腆一笑,低头继续分拣簸箕里带着泥土清香的茯苓块。指尖触碰到微凉坚硬的药材,听着柜台外偶尔响起的顾客问询声和顾明璋沉静温和的应答,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弥漫心间。
      这里,有他的气息,有他的事业,也有她可以立足的一席之地。
      时间在称量、分拣、包扎中悄然流逝。
      临近傍晚,药铺的喧嚣渐渐平息。
      顾明璋合上最后一本账簿,走到何好身边。她正专注地将包好的药包按类归入柜台后的格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歇会儿吧。”他递过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外祖父他们。你来了,总要见个礼。”
      何好接过毛巾,心头微微一紧。
      陈家,那是他母族的根基,也是他在苏州的依仗。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身上的衣服,有点不安。
      顾明璋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温声道:“不必紧张。外祖父是极通达的长辈,舅舅舅母也是和善人。只是”他略作沉吟,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正好借今日一并提了。我已在外祖父家附近的巷子里,买下了一处小宅院,前些日子一直在拾掇,置办些必需的家什。如今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们搬过去住。”
      何好愕然抬头:“你要搬出去?”
      “外祖父待我如亲孙,舅舅舅母也极好。”顾明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但长久寄居,终非长久之计。况且,”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而坦荡,“你既来了,再一同住在陈家,于礼数、于便利,都多有不便。那小院离药铺只隔两条巷子,清静也便宜。我已托王伯寻了个本分可靠的厨娘,日常起居无虞。”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何好点头:“嗯,听你安排。”
      陈家老宅深藏于闾邱巷内,粉墙高耸,乌瓦连绵,气度沉凝。两尊雕琢着繁复芍药花纹的青石门墩无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与家族的底蕴。
      顾明璋叩响锃亮的黄铜门环,片刻后,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露出一张恭敬老成的脸。
      “表少爷回来了!这位是……”管家李叔的目光落在何好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礼数。
      顾明璋神情坦荡自然,声音清晰地响起:“李叔,这位是何好姑娘。”他微微侧身,看向何好,目光温和而坚定,随即转向李叔:“她是我在天津的故交。”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门内隐约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李叔脸上立刻堆起更深的笑容,连忙侧身让路:“何姑娘快请进!老太爷、老爷太太还有衡少爷,都在花厅呢,就等你们开饭了。”
      穿过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精巧的庭院跃入眼帘,太湖石堆叠成趣,几竿修竹临水摇曳,锦鲤在池中悠然摆尾。抄手游廊曲折通向灯火通明的正厅,空气中弥漫着晚香玉的甜馥与隐约的饭菜香气。
      刚踏上回廊,一个穿着月白杭绸长衫、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便从花厅快步迎出,正是顾明璋的表哥陈景衡。
      他脸上是好奇和热忱的笑意:“明璋!可算回来了!这位就是何姑娘?我听明璋提起你!”他笑容爽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舅母周氏紧随其后,她约莫四十许,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旗袍,梳着光洁的发髻,眉眼与陈景衡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显圆润。她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景衡,莫要吓着客人。”随后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何好的手,笑容真诚而温暖:“何姑娘是吧?真是个水灵灵的姑娘!一路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花厅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杭绸长衫,眼神矍铄,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与从容。这便是陈家如今的掌舵人,顾明璋的外祖父陈鸿儒。他下首坐着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是顾明璋的舅舅陈伯安。
      顾明璋引着何好上前,恭敬行礼:“外祖父,舅舅,舅母。”他再次看向何好,然后面向长辈,声音沉稳而清晰:“这位是我在天津的故交,何好姑娘。也是我心仪之人,特意带来拜见长辈。”
      何好连忙敛衽行礼问好。
      陈老太爷捋着雪白长须,矍铄的目光在何好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随即看向顾明璋,眼神中渐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仿佛透过顾明璋挺拔的身影,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轻轻喟叹一声:“好,心仪之人,好啊。”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又有一丝欣慰,“看到你身边有了知心人,外祖父这心里才算真正放下些。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那份慈祥与追忆交织的光芒,无声地诉说着对早逝女儿的疼爱与对孙儿终于“长大成人”的复杂心绪。“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何姑娘,一路辛苦,快坐,莫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舅母周氏立刻热情地招呼:“对对对,快坐!何姑娘尝尝这清蒸鲥鱼,今早太湖来的,鲜得很!”她利落地给何好布菜,话题也围绕着关心展开,“听明璋说,何姑娘对药材也懂行?真是难得!如今这世道,肯用心学这些的姑娘家不多了。景衡要是能像你和明璋这么踏实肯学,我也少操些心!”她说着,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一眼儿子。
      陈景衡立刻接口,语气是轻松的自嘲:“娘,您又来了!我这不是在努力跟明璋学嘛!何姑娘,以后在苏州有什么想逛的、想玩的,尽管问我,保管给你介绍得妥妥帖帖!”他的态度亲切自然,毫无芥蒂。
      舅舅陈伯安也微笑着向何好颔首示意,眼神温和。
      餐桌上的气氛融洽而温暖。周氏关心着何好路上的情形,陈景衡插科打诨讲些苏州趣事,陈老太爷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顾明璋和何好,那份欣慰与感慨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他开口问道:“明璋,宁波那边,样品可有回音了?”
      顾明璋放下筷子,恭敬回答:“刚收到快信。三江帮验看过样品,对杭白菊的品相和苏薄荷的香气尤为满意,初步意向是首批各要五百斤。只是价格和具体的船期、保险细节,还需面谈敲定。孙儿打算后日亲自去一趟宁波。”
      “嗯,是该亲自去。”陈老太爷颔首,“生意是谈出来的,诚意到了,事才成。你持我的名帖去见那位管账的周先生,他念旧情,会给你行些方便。但切记,商道根本,还在货真价实、信守承诺。”
      “孙儿谨记外祖父教诲。”顾明璋郑重应道。
      一直沉默的舅舅陈伯安此时也开口,声音沉稳:“宁波码头鱼龙混杂,需格外留意。我写封信给你,若是遇到困难去找‘永昌栈’的赵掌柜,他在码头经营多年,人头熟,遇事可请他帮忙斡旋。”
      “多谢舅舅!”顾明璋感激道。
      饭毕,众人移步至偏厅用茶。青瓷盖碗里,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陈老太爷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再次落在顾明璋身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明璋,看你气色,药铺诸事想必已理顺。方才席间听你提及,住处也已安置妥当?”
      顾明璋心知外祖父已然明了,便顺势起身,恭敬一揖:“正要禀告外祖父、舅舅、舅母。孙儿在药铺附近的平安里巷,置办了一处小宅院。前些时日已大致收拾停当,添置了些日用家什。如今何好既已来苏,孙儿想着,还是搬过去住更为便宜。一则便于照料药铺生意,二则也免得再叨扰府上清静。这些日子,承蒙外祖父、舅舅舅母照拂,明璋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氏嗔怪地说:“哎呀,明璋你这孩子,说什么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人,住在这里多热闹!你那新宅子刚拾掇好,怕是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吧?搬出去做什么?”她话里的挽留热情洋溢。
      陈老太爷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失落,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而带着长者的豁达:“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明璋有此心,自立门户,是好事。男儿志在四方,那平安里巷,闹中取静,离铺子也近,位置选得不错。”
      他看向何好,目光慈祥:“何姑娘初来乍到,明璋忙于生意,新宅那边若有短缺不便之处,尽管使人来府上说一声,莫要见外。”
      舅舅陈伯安听后,点头道:“自立门户是好事。若需人手帮忙安置,府里随时有人。”
      陈景衡也应和:“表弟搬出去也好,自在!药铺那边要是忙不过来,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去搭把手,搬搬药材什么的!”他态度热忱而真诚。
      何好起身道谢,心中暖意融融。陈家人的善意,让她觉得温暖。
      尘埃落定。顾明璋再次郑重行礼谢过长辈的体谅与厚爱。
      离开陈府时,夜色已浓,星子疏朗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陈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顾明璋自然地接过何好手中的行李,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吧,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何好的心轻轻一颤。她跟着顾明璋,走过被月光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穿过几条弥漫着饭菜香和低语声的小巷。
      晚风带着姑苏水乡特有的湿润,拂过面颊。
      平安里巷如其名,幽深而安静。
      顾明璋在一扇挂着小小铜铃铛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不高,却自有一种质朴的安稳感。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新木器、桐油和淡淡石灰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不过丈许见方,却布置得极有章法。青砖墁地,角落里砌着一个小小的花坛,几株翠绿的兰草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
      另一角,整齐地晾晒着几个圆形的竹编大簸箩,借着月光,隐约可见里面铺着一层深褐色的、切成薄片的药材——正是当归。
      夜风拂过,带来当归特有的微苦而温厚的药香,与薄荷的清凉气息交织在一起,竟将这新居的陌生感驱散了大半。
      正对着天井是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厢房。窗户是新糊的桑皮纸,透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西厢房给你。”顾明璋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他指了指左手边的屋子,推开门,引她进去。
      房间不大,却窗明几净。靠墙是一张挂着素色夏布帐子的架子床,床边一张半新的梳妆台,台面擦得锃亮,竟还摆放着一瓶未开封的雪花膏和一把小巧的玳瑁梳子。
      临窗是一张书桌,一把靠背椅。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漆木衣柜。陈设简单至极,却处处透着用心。
      “被褥都是新浆洗过的。”顾明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清冽的晚风瞬间涌入,带着草木和河水的湿润气息。
      窗外,一株枝干光滑的紫薇树亭亭玉立。正值花期,月光下,繁密的淡紫色或粉白色花朵簇拥在枝头,如同轻盈的云霞,晚风吹过,细碎的花瓣和羽状的叶片便轻轻摇曳,落下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香。
      何好走到窗边,望着那盛放的紫薇,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梳妆台面。雪花膏的玻璃瓶折射着油灯柔和的光。
      这房间的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地诉说着布置者的细心与周全。
      她转过身撞进顾明璋深邃的眸光里。
      油灯的光晕柔和了他白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那双眼睛,此刻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顾明璋”她轻唤他的名字,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喜欢这里。”
      顾明璋闻言一笑,向前一步,靠近窗边。晚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拂过何好颊边的碎发。
      他伸出手,并非拥抱,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拂开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很轻,带着一丝薄茧的微砺感,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何好呼吸一窒,身体瞬间绷紧,清晨那个莽撞的吻带来的悸动和此刻指尖的触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耳廓边缘淡红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紫薇树叶在风中的细微沙沙声,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这呼吸声,急促、微颤,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渴望与克制。
      顾明璋的手指在她鬓边停顿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垂落身侧。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陷入了沉默。
      那沉静的侧影在夜色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何好看着他的侧脸,心头的悸动慢慢平复,她轻轻吸了口气,走到行李旁。
      “顾明璋”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万事开头难,南洋商路更是如此。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许多事。”
      顾明璋微微侧头看向她。
      何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打通关节,找到可靠的船队,固然是重要的一步。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货源能不能稳定?品质怎么保证万无一失?银钱周转会不会出岔子?海上的风险又该怎么规避”她一一细数着,语气平和,像是在替他梳理,也像是在分担那份无形的重压,“桩桩件件,都得仔细筹划,我知道这担子有多重。”
      她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理解:“尤其是药材,不比丝绸茶叶娇贵些还好说。运往南洋,路途那么远,海上湿热难当,防潮防蛀,哪一点都疏忽不得。”她微微蹙眉,仿佛也在思考这些难题,“我知道你心里都清楚,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压力太大反而容易出错。”
      顾明璋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那份凝重似乎被她的温言软语拂去了一丝。
      何好从行李当中掏出《南洋风物志补遗》,正是她在北洋图书馆反复研读过的那本。她将书递向顾明璋,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角细微的卷痕:“这些天我看了不少书,也做了些笔记。这本《南洋风物志补遗》,我觉得里面有些东西,或许能有点用处?”
      顾明璋的目光落在书册上,又抬起看向她。他伸手接过,指腹摩挲着那略显陈旧的封面和书页上娟秀的字迹。
      他翻开几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用细笔圈点勾画的段落,尤其是在关于暹罗王室用药偏好和他们对药材品相近乎苛刻的要求旁,何好不仅划了重点,还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理解和分析。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手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仿佛在确认某种分量,“你很有见解,尤其是这些关于暹罗的部分,对我很有启发。”
      那份强行压下的翻涌情绪,似乎被眼前这本凝聚了她心意的笔记,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何好微微松了口气,唇角漾开一丝浅笑。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翻看时,顾明璋却忽然俯身靠近。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将何好完全纳入其中。
      何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被迫仰起脸,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在咫尺间迅速放大,瞳孔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她微怔、无措的模样。
      一个小小的、被他全然笼罩的影子。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声都悄然隐去。
      下一刻,一个温热的、带着柔软触感的吻,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那触感起初是极轻的,但仅仅一瞬,那羽毛般的轻触便点燃了燎原之火,电流般的悸动从相贴的唇瓣炸开。
      何好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剥离、压缩、凝聚。
      最终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热柔软的压迫感,和他灼热急促、带着薄茧微砺感的气息拂过她脸颊的微痒。
      时间失去了意义。
      这个吻明明短暂得如同夏夜的流星划过天际,却又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恒的刻度。
      她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柔软轮廓,能感受到那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碾磨,能品尝到他呼吸间清冽又灼烫的气息。
      世界在黑暗中旋转、沉沦,只剩下这唯一真实而滚烫的接触点。
      当那温热的压迫感骤然撤离,顾明璋直起身时,何好才像溺水者重获空气般,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顾明璋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早些睡吧,晚安。”
      说完,他猛地移开视线,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甚至是狼狈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那高大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强行维持的僵硬,每一步都踏在何好仍在轰鸣的心跳上。
      顾明璋的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房门被他反手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何好一人。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着,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洁白的墙壁上。空气中,只余下他清冽的气息和唇瓣上那挥之不去的柔软触感,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窗外,姑苏古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闪烁,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更远处,是沉沉的、望不到边际的黑暗。
      那黑暗里,藏着奔涌的大江,藏着浩瀚的海洋,也藏着通往南洋、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迢迢商路。
      何好轻轻关上窗,将无边的夜色和远方未知的波澜暂时关在窗外。
      她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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