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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姑苏逢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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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馆二楼何好的房间里,一盏黄铜台灯将暖光洒在摊开的藤编箱子上。
顾明珮像只忙碌的麻雀,在衣柜和箱子间穿梭,把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往里塞。
“这件水绿色阴丹士林布的旗袍,最衬你肤色,苏州的太太小姐们都爱穿这个,”明珮不由分说地将那件崭新的旗袍压进箱底,“还有这件米白色洋装,配这顶蕾丝边小帽,好看得很!出门在外,总要几件体面衣裳撑撑场面。”她嘴里不停,手上动作更是麻利。
何好看着那几乎要塞爆的箱子,有些哭笑不得:“明珮,我是去苏州,又不是去南洋,哪里需要这么多?况且路上...”
“不多不多!”明珮打断她,又从自己梳妆台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红绸布仔细包好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好手里,“喏,这个你拿着。”
何好入手一沉,隔着绸布也能摸出里面是硬邦邦的银元轮廓。“明珮,这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她急忙推拒。
“拿着!”顾明珮按住她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穷家富路,这是规矩!路上吃喝、住店、雇车,哪一样不要钱?万一...万一有什么急用呢?这是我自己的体己钱,你安心拿着。”她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和不容拒绝,“算我借你的好了,等我哥在苏州发了大财,再十倍还我!”
何好心头一热,只得紧紧攥住那包沉甸甸的银元,低声道:“谢谢你,明珮。”
“谢什么,”明珮眼圈微微泛红,别过脸去整理箱子里其实已经很整齐的衣服,“你平平安安到了,比什么都强。”她转过身,双手握住何好的肩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何好,你听好了:路上千万小心!兵荒马乱的,别跟陌生人搭讪,钱财莫外露,火车上,尤其要警醒些!”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到了苏州,不管找没找到我哥,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或者去邮局拍个电报,给我报个平安!记住了吗?”
何好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一到就给你报平安。”
“这就对了。”明珮稍稍松口气,拉着何好坐到床边,从梳妆台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写着娟秀字迹的纸条,“这是我外祖父家的地址,闾邱巷,陈家老宅。很好找的,就在城东,离观前街不远,随便问个拉车的都知道。”
她把纸条郑重地放进何好随身的小皮包里:“苏州水道纵横,店铺鳞次栉比,万一你到了山塘街一时半会儿没寻到我哥的铺子,也别慌,直接拿着这地址去外祖父家!”
明珮的声音放柔了些:“我外祖父,陈老太爷,你别看他名字听着威严,其实是个顶和善的老头儿。最疼我们小辈了,尤其是我哥。你就说是我顾明珮的朋友,受我之托来找顾明璋的,他老人家保管热情接待,还会立刻派人去寻我哥。千万别不好意思,也别担心叨扰,外祖父家地方大得很,空屋子多的是。记住了吗?”
何好将纸条上的地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又仔细收好纸条,心里踏实了不少:“记住了,明珮。谢谢你替我想得这么周全。”
“傻话,”明珮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随即又抱住她,声音闷闷的,“何好,一定要好好的。找到我哥之后,你记得让他别太累了。”少女的心事,终究化作一句含糊的叮咛。
夜色渐深,两个女孩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才各自怀着满腹心事睡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天津城。何好提着那只沉甸甸的藤箱,在顾明珮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踏着青石板路,走向约定的老正兴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早点的香气弥漫。
陆世宁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正悠闲地品着茶。看到何好上来,他眼睛一亮,招手示意。
“还挺准时。”他示意何好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茉莉香片,“吃点东西垫垫,路上时间长。”
何好依言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抿着茶。
陆世宁也不勉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喏,车票。下午两点半,老龙头火车站,特快二等厢。”
何好小心地抽出车票,硬质的卡纸上印着清晰的铅字:天津—苏州。
这张小小的纸片,就是通往江南的凭证。她指尖微微发颤。
“别紧张,”陆世宁看出她的情绪,压低了声音,“不是让你一个人走。我给你安排好了,同行的是一家姓沈的茶商,沈老板夫妇带着他们的小女儿回苏州老家探亲。沈老板在天津卫经营茶叶多年,人很可靠,路子也熟,经常南北往返。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路上你就跟着他们,算是个照应。对外就说是他们家远房亲戚,一道回去的。这样安全些,也省去很多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老板一家在站台入口等你,穿藏青色长袍、戴圆框眼镜的就是他,很好认。上了车,他们会主动找你。你只管跟着,少说话,多看。”
何好心中感激“谢谢你。”
“举手之劳。”陆世宁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到了苏州,见到顾明璋,替我带句话:让他快点打通他那什么南洋商路,麻溜儿滚回来,陆家还等着他的分红呢...”
他瞥了何好一眼,后面的话没说下去,转而笑道:“行了,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下午的老龙头火车站,人潮汹涌,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和离别的愁绪。
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吞吐着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站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西装革履的商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拖家带口的旅客,还有不少穿着土黄色军服、神情倨傲的日本兵在来回巡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何好提着箱子,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地寻找着。终于,在靠近二等车厢入口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袍、戴着金丝圆框眼镜、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正温和地与身旁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牵着个约莫七八岁小女孩的妇人说着话。
小女孩梳着两条羊角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
何好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试探着轻声问道:“请问是沈老板吗?”
中年男子闻声转过头,看到何好,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正是。你是何小姐吧?世宁少爷都跟我说了。”他侧身介绍,“这是内人和小女兰儿。”
沈太太也微笑着向何好点头致意,兰儿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
“一路要叨扰沈先生沈太太了。”何好连忙欠身行礼。
“何小姐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沈老板笑容可掬,“快上车吧,要开车了。”
沈老板熟练地递上几张证件,并用日语与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在他的带领下,他们顺利地通过了拥挤的检票口和日本兵的盘查。踏上火车厢门的那一刻,脚下传来铁板的震动和蒸汽的轰鸣,何好真切地感受到,旅程开始了。
二等车厢比何好想象的要舒适一些,深红色的绒布座椅,宽大的车窗,过道也相对宽敞。沈老板一家坐在靠窗的连排座,何好则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位置,中间隔着过道。
火车在一声长鸣中缓缓启动,天津站的站台和送行的人群渐渐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城市熟悉的轮廓被抛在身后,窗外开始掠过北方平原初秋的田野,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高粱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偶尔点缀着几处青砖灰瓦的村落。
最初的兴奋过去后,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旅行的倦怠感。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沈太太拿出针线活计安静地做着,兰儿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很快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沈老板则拿出一份报纸翻阅,偶尔低声和妻子交谈几句。
何好靠着窗,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景色,心绪也如同飞驰的车轮。
她拿出顾明璋的信,又细细读了一遍。那熟悉的字迹,描绘着苏州的河道与药铺,仿佛在召唤着她。
离他越近,思念反而越加清晰,像藤蔓缠绕着心房。
旅程并不平静。
中途在一个大站停靠时,几名持枪的日本兵带着几个伪警察突然登车检查。
凶神恶煞的士兵挨个盘问乘客,检查行李证件,车厢里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何好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看向斜对面的沈老板。
沈老板不慌不忙地将报纸折好,从容地拿出证件。
当士兵走到他们这一排时,沈老板主动站起身,用流利的日语与为首的军曹交谈起来,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的家人和何好,又拿出几份盖着印章的文件。那军曹显然认识沈老板,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只草草看了一眼何好的证件,便挥挥手放行。
还好,是虚惊一场。
夜色降临,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车厢顶灯发出昏黄的光。旅客们大多蜷缩在座位上打盹。
何好毫无睡意,她听着铁轨的轰鸣,感受着列车向南飞驰。邻座传来婴儿的啼哭,远处有乘客低声咳嗽,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烟草和人体散发的复杂气味。
这漫长的夜行,充满了颠簸与未知,却也承载着期盼与希望。
沈太太递给她一个温热的煮鸡蛋和一块芝麻烧饼:“何小姐,吃点东西吧。”
何好感激地接过,食物的温度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小口吃着,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想象着此刻的顾明璋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翻阅账本?还是已经安睡?
经过一天一夜的漫长旅程,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染亮东方的天际线时,列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驶入了苏州站。
“呜——!”汽笛长鸣,宣告着旅途的终点。
“何小姐,苏州到了!”沈老板温和地提醒道。
何好猛地从朦胧的浅睡中惊醒,心脏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几乎是扑到窗边。
窗外,是迥异于北方的景致!朦胧的晨光中,粉墙黛瓦的民居枕河而建,蜿蜒的河道如同碧绿的丝带,缠绕着这座还在沉睡中的水乡古城。
石拱桥如月牙般倒映在平静的水面,岸边停泊着几艘乌篷船,船尾摇曳着微弱的灯火。空气湿润而清冽,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芬芳,温柔地拂过面颊,瞬间洗去了旅途的疲惫与尘埃。
“何小姐,我们该下车了。”沈太太抱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兰儿,轻声说。
何好连忙提起箱子,跟着沈老板一家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苏州站的站台不如天津那般宏大喧嚣,带着江南特有的温婉气息,但清晨的寒意依旧刺骨。
何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乡清甜的空气,一股极其熟悉却又阔别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洗去了旅途的疲惫与尘埃,也像一把温柔的钥匙,倏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穿越到这个年代之前,她一直生活在杭州。
虽然这里是苏州,但这份枕河而居、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韵致,这空气中弥漫的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这晨光中朦胧的水汽,一切都与记忆深处那个魂牵梦萦的故乡如此相似。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像暖流一样包裹了她,让她在陌生的站台上,竟有了一瞬间的“归家”错觉。
在出站口,何好再三向沈老板一家道谢。
沈老板摆摆手:“何小姐不必客气。世宁少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祝你早日找到顾先生。”他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在观前街茶庄的地址,若在苏州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何好郑重地收下名片,再次道谢。看着沈老板一家坐上接站的黄包车消失在晨雾中,她才转过身,独自面对这座陌生的城市。
天光渐亮,但时辰尚早。
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只有一些早起的摊贩在准备营生,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炉的烧饼油条和淡淡的豆浆香气。
河面上,已有勤劳的船娘摇着橹,欸乃的桨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水波荡漾开去,留下长长的涟漪。
何好站在石桥上,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定了定神,走到街边,叫住了一辆空着的黄包车。拉车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朴实的汉子,穿着半旧的短褂,肩头搭着汗巾。
“先生,麻烦去山塘街。”何好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地道些,“靠近通贵桥码头的地方,有一家新开的‘顾氏陈记药行’,您知道吗?”
车夫放下车把,用汗巾擦了擦脸,想了想,摇摇头:“山塘街晓得的,通贵桥也晓得的,药行蛮多的……顾氏陈记,新开的?”他露出思索的表情,“好像……是有一家?”
“那劳烦您了!”
“好嘞!小姐坐稳!”车夫确认了目的地,精神一振,拉起车跑了起来。
清晨的苏州城,如同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
黄包车穿梭在狭窄而洁净的石板路上,两旁是高低错落、粉墙斑驳的老宅,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挂着露珠的桂花或石榴。
河道与小街并行,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石桥连接着两岸。
早起的妇人临河浣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小茶馆里已经坐了几个老茶客,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闲聊。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花香和淡淡的生活气息,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富有生机。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阔些的街道,河道也开阔起来。
车夫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古朴的石拱桥:“小姐,看到伐?那就是通贵桥!”
何好顺着望去,通贵桥如一道虹霓横跨河上,桥身爬满了青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沧桑。桥堍下,果然有一排临水的铺面。
“顾氏陈记药行,喏,应该就是那家!”车夫在离桥约莫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指着一间铺子。
何好付了车钱,提着箱子,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步走近。
靛青色的木质招牌,崭新的,在晨曦中泛着幽深的光泽,上面清晰地刻着“顾氏陈记药行”六个遒劲有力的楷书大字。
两扇厚重的、同样漆成靛青色的木板门紧闭着,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铺子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对着通贵桥下的小码头,此刻已有两条乌篷船静静地泊在那里。
推开窗,想必就能看到河上的风景,听到那“欸乃”的橹声。
就是这里!
何好站在紧闭的店门前,心跳如擂鼓。
一路的奔波,所有的期待、忐忑、思念,在这一刻都涌到了顶点。
她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熟悉的身影在忙碌。
然而,周遭一片寂静。
时辰实在太早了,整条山塘街都还在睡眼惺忪之中。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潺潺的水声,就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旁边的几家铺子也都大门紧闭,连个开门的伙计都没有。
何好放下藤箱,环顾四周。店门前的石阶还算干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在门边一处不显眼、但又正对着码头方向的石阶上,轻轻坐了下来。藤箱放在脚边。
晨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拂着她的脸颊和发丝。她抱紧了膝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紧闭的靛青色店门,也望着河面上渐渐多起来的船只和开始苏醒的街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天光越来越亮,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淡淡的金红。
河对岸的人家传来了开门声、泼水声和低语声。有早起的船夫解开缆绳,摇橹出发,欸乃声由近及远。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青石板路,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
山塘街,这条古老的街道,正随着太阳的升起而缓缓苏醒。
何好静静地坐在石阶上,像一尊小小的石像。一夜火车颠簸的疲惫阵阵袭来,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看着河面上被朝阳染成碎金的波纹,看着对岸白墙上摇曳的树影,看着桥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
想着顾明璋会从哪边来?是沿着河岸走来?还是从桥的那头过来?他看到自己坐在门口,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欣喜?还是……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坐立难安,却又不敢轻易挪动位置,生怕错过他出现的那一刻。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步履沉稳地走来,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的情景。
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条河道,也照亮了何好等待的身影。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临河的几家茶馆也开了门,飘出茶香和说书人的开场白。
有好奇的目光投向这个一大清早就坐在药铺门口、衣着体面却带着风尘之色的年轻姑娘。
何好微微低下头,感到一丝窘迫,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期待在寂静的等待中慢慢发酵,渐渐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如果这里等不到,是不是该去那里?
何好下意识地摸了摸小皮包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就在她心绪开始有些纷乱的时候,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青石板路,朝着药铺的方向而来!
何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她倏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桥头。
他穿着一件细布衬衫,熨帖平整,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刚买的早点。他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是顾明璋!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他比记忆中瘦了些许,下颌的线条也显得更加硬朗,带着奔波劳碌的风霜,但那眉眼,那身形,早已刻入何好的骨髓。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
他越来越近,目光似乎还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或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当他走到距离药铺门廊几步之遥时,习惯性地抬起头,准备掏出钥匙。
下一秒,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坐在石阶上的那个身影。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掐断。
顾明璋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瞬间僵住。他脸上那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骤然碎裂,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猛地收缩,映着晨光,清晰地映出那个蜷坐在石阶上、风尘仆仆却眼眸晶亮地望着他的姑娘。他手中拎着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毫无征兆地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里面滚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生煎馒头。
他死死地盯着石阶上的何好,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她看起来风尘仆仆,发丝有些凌乱,眼底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淡淡的青影,脸颊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在那,带着一种茫然的、脆弱的、却又固执的等待姿态。
“何……”一个破碎的单音从他微张的唇间逸出,带着浓重的沙哑和茫然,仿佛确认自己是否在梦中。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能完整地叫出来,所有的言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堵在了喉咙深处。
晨光温柔地洒在他们之间短短的距离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河面上传来的欸乃橹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打着这寂静的重逢时刻。
何好率先反应过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作的,积蓄在麻木双腿里的力量猛然爆发,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顾明璋。
她纤细的身体像一枚投入激流的落叶,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重重地撞进了顾明璋的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猝不及防的顾明璋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稳住她。
然而,何好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彻底将他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踮起脚尖,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前襟,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准确无误地、带着微微颤抖的凉意,印上了他因惊愕而微启的、温热的嘴唇!
顾明璋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尊石雕。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在那柔软、冰凉、带着少女特有清甜气息的触碰中,轰然炸裂,化为一片混沌的空白。
这个吻,生涩、莽撞、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点磕碰的疼痛。它没有缠绵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情感宣泄。
何好不会接吻,她只是笨拙地贴着他的唇,仿佛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像风中的落叶。
而顾明璋,依旧僵立着。
晨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两人紧贴的脸颊。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只剩下唇上那陌生又无比真实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击碎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唇齿间那一点冰凉又滚烫的触碰,和他胸腔里那颗几乎要冲破肋骨、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呆愣在原地,成了一尊被吻惊扰的石像。